蟾清宫再次迎来月典。


    这次，站在祭坛上祭祀祷告的不是身穿常服的檀沉黛，而是身穿暗蓝底绣有金色chanchu礼服的周容霜。


    檀沉黛退居在祭坛下，双手捧着祭祀用的器皿，垂眸观心，恭敬递交给周容霜后，退至祭坛的右侧站在长老们身后的台阶上。


    所有人在礼乐与祷词响起的那刻，皆谦卑地垂下视线，唯有檀沉黛抬眼，眼神落在高大的石碑上。


    石碑周身绕着金光闪闪的名讳，是蟾清宫从开宗立派以来的所有掌门及长老的名讳，密密麻麻却又排列有序，如日月围绕大地，缓慢旋转。


    檀沉黛敏锐捕捉到一条金文，“第一百二十五位蟾清宫掌门”，无名号姓氏。


    他眼神一转，落在阶下立在最中心的掌门。


    掌门今日亦如惯例身着礼服，以白为底，阳光照射间，似有若无的chanchu花纹便在空中折射出光晕，形成半透明的幻影。


    檀沉黛若有所思，忽而感受到有谁的目光在打量他，他眉眼一冷。


    众多弟子垂首而立，偏她一人扬起脑袋，正冲他笑，好似在说“看吧，你也不守规矩”。


    檀沉黛如春风化冰，唇边绽出浅浅笑意，收回视线。


    林游青也老实地低头。


    明明今日檀沉黛不是主角，周大师兄也气质不凡，但他还是那样惹眼，只要一出现就能吸引到他人的注意。


    月典结束，林游青同众弟子齐齐涌出宫外。


    才出宫门，林游青就遇上了多日不见的兄长林绘白。


    他神情憔悴，低着脑袋走来走去，待看见她时，顿时眼露一瞬精光，却又极快地掩藏好，做出一副内疚懊悔的神情忙凑上前来。


    “妹妹。”


    林游青冷脸看他不说话。


    “妹妹，自那日后，我已决心洗心革面，这些日子我做苦工挣了些灵石，想着定要同妹妹赔礼道歉，于是在集市置了宴席，不知妹妹可否……”


    “你有灵石置办什么席，不若去替我去还上你给我惹的债。”林游青没好气地说，瞪了林绘白一眼，绕过他。


    “妹妹，妹妹。”林绘白心急地追了上来，“妹妹，你我终究兄妹一场，爹娘早早离世，我和你相依为命，之前是哥哥糊涂做了混账事，如今想要改过，往后定不会再让妹妹受苦，我惹的债我也自己还……”


    林游青忽而掉过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林绘白。


    看着看着，她鼻头一酸，如果不是提前得知了他的预谋，只看他今时今日的真挚神情，林游青早就上了当听了他的鬼话。


    林游青眼眶一热，低头拭泪。


    林绘白见状大喜，以为自己说动了林游青，“妹妹，哥哥真知道自己错了，你放心，之后哥哥一定一定会痛改前非，不让你再替我收拾烂摊子。”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黏着我，去哪里都要跟着，你还说永远喜欢哥哥。”林绘白拉起林游青的手，语气诚恳，“你放心，我会变回从前那个让你喜欢的哥哥，会成为你的依靠。”


    说的真好听，让林游青竟怀疑先前听说的事是假的，任谁看了林绘白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一个想要浪子回头的好兄长模样。


    林游青胸口闷得疼，“我的依靠？”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对对，依靠。”林绘白忙附和，想要让眼前的女子对自己的话确信不疑。


    在看到女子对他露出释怀的笑容后，林绘白更是险些压抑不住自己激动的心，当即拽着林游青走。


    林绘白暗自窃喜，不见身后的林游青无声地流下眼泪。


    「哥哥之前不是这样的。」


    林游青不是替自己哭，而是替她感到不值得。


    林绘白和刘哥的计划很简单。


    趁林游青独自一人出宫门便拉着她走，带到赌坊迷晕，就此万事大吉。


    林游青交际简单，没朋友，喜欢独来独往，只有一个叫赵凌的男子算是麻烦。


    林绘白先前还担忧林游青会和他一块儿出宫，今日却未见那个男子，他更觉得是天助他也。


    只要林游青跟他走，事情就算成功了一半，即使有人看出不对劲又有何担心，只需说出他二人的兄妹关系，旁人能指摘什么？


    就当林绘白想得入迷，认为一切都尽在他掌握中时，一道粗犷的声音乍然响起，吓得林绘白险些要跳上路边的树。


    “我说你！”


    林绘白身体剧烈一抖，做贼心虚地生出冷汗，他警惕地望着堵在他面前的如同一堵墙的壮实体修。


    体修目露凶光，死死盯着林绘白：“你和身后这位姑娘是什么关系？”


    小路上其他的弟子也纷纷围了上来，不让林绘白走。


    面对诸多审视的目光，林绘白哆哆嗦嗦地回道：“她是我妹妹，我今日带她去集市吃些好的……”


    “妹妹？是妹妹的话，怎么跟你走还哭得这么凶？”体修拔高音量，脸上横肉颤抖，“你在撒谎！”


    闻言，林绘白抖得更厉害了，“哪里有哭……”看见哭得一塌糊涂的林游青，他什么话都说不出。


    林游青真真切切地哭了，眼睛红肿，咬着唇小声地啜泣，好不可怜。


    林游青原本也没想哭，只是一开始替她不值伤心掉了几颗眼泪，可想着想着，那股委屈劲儿怎么也压不住，眼泪直往外冒，她根本控制不住。


    正巧和那位体修大哥对上眼，体修大哥眉毛一扬，林绘白就被误会是某种可疑之人。


    体修大哥再三向林游青确认林绘白的身份，其他弟子也追问林游青是否愿意同林绘白离开，直到林游青擦着眼泪，笑着说：“我哥哥刚才跟我保证，不会再当混蛋了，我太高兴，没忍住哭了。”


    他们这才相信林绘白口中所说的兄妹关系，只是离开时，还是不放心，不少同路的弟子也都暗中观察。


    林绘白不由得在心中咒骂。


    蟾清宫开宗立派之初，立下的宫门诫言为“侠义”二字，代代相承，时至今日蟾清宫弟子皆是以“侠义”二字为行事准则。


    于是弟子们看见林游青这等反常情况自然会出手。


    而蟾清宫所在地界的普通百姓，也深受宫门行侠仗义的熏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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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不哭了的林游青被林绘白拉着进了镇，她一副哭过的可怜模样被瞧见，也有好心的婶婶、大叔拦住盘问，唯恐林游青被蒙骗。


    林绘白脸都绿了，他万万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出现，在心中一直咒骂这些多管闲事的人，以及没事儿哭什么的林游青。


    等下要她哭个够，林绘白恶狠狠地想。


    “哥哥，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身后传来林游青的发问。


    林绘白握紧了她的手，转头对她笑：“带你去哥哥做工的地方看看，这会儿吃饭还早了些。”


    “是吗？”林游青扬起古怪的笑容，眼神直勾勾看着他，看得林绘白心底发毛，就在他怀疑林游青是不是察觉了什么，林游青却又变了脸色。


    “哥哥眼下乌青好重，这些日子做工辛苦了。”


    林绘白一愣，被林游青表露出的关心所触动，有片刻动摇自己的想法，可一想到那高昂的灵石他又不为所动了。


    反正，他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变成林游青原来的哥哥。


    林绘白带林游青，从赌坊的后门进去，到了一处僻静的别院，空气飘浮着甜腻的香气。


    一只蝴蝶跟着他二人也飞入了别院。


    一进入此地，林绘白也懒得装下去，面皮一沉，手上的力度也加重，步伐更是急促。


    只需要将她送出去，他就能不用还那些灵石。


    快些，再快些！


    “哥哥，我手好痛，你要带我去哪里？”


    从林绘白的脸皮之下逐渐浮现出癫狂的痕迹，他眼睛发红，说的话也透着森森鬼气。


    “当然是带妹妹你过好日子，修炼要修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哥哥给你寻了个好去处！”


    女子起先还挣扎，但后来软趴趴地倒下，是空中散开的迷香起了效果，这迷香寻常修者闻了，一时半会儿难以运作灵气。


    林绘白动用法术驱散迷香，撤下自己的屏蔽术，将林游青扛起来，扛到偏僻的小屋里。


    马上就能抵消掉灵石……林绘白近乎是发狂地去找刘哥。


    躺在床上的林游青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快速打量后又闭上装昏迷。


    刘哥一听林绘白干成了事，兴奋地搓着手就往那小屋子快步走去。


    “刘哥，刘哥，那我那灵石……你看？”


    “急什么？我又跑不了了，你让我得了这么大的好处，我怎么会薄待你？”刘哥着急地推开门，见到心心念念的女子就躺在床榻上，他急不可耐地关上门。


    关上门前，他嘱咐林绘白就在门口守着。


    林绘白坐在门口，侧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期待着听到不一样的声响，可下一秒一声哀嚎刺穿他的耳膜。


    “啊——”听声音，是刘哥！


    林绘白惊慌地推门而入，却踩到什么东西，他重重摔倒在地，等爬起来一瞧，踩到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衣衫不整、倒地痛呼的刘哥。


    林绘白再往里瞧，只见林游青坐在床边，朝他露出在进赌坊前的一样的古怪笑容。


    “哥哥，这就是你给我的赔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