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晨光落进房间，林游青已经在菜花蛇的帮助下离开了堪虚殿。


    檀沉黛本是要跟着林游青一块儿去晨练，但想到今日的安排，又留了下来。


    前几日他都有跟着周容霜听讲心法课，跟练下来心境平稳不少。


    昨日他还抽空向那位讲学的夫子请教心境生乱一事，夫子受宠若惊，很是热情地向他讲授要点。


    檀沉黛故而放弃晨练，尝试能不能清除掉他生出来的心魔。


    心魔阻碍他的修炼已久，不能再耽误。


    檀沉黛束起宽大的衣袖，原地坐定，吐息纳气。


    当太阳行至中空，静室内发出一声闷哼。


    乌血溅落在地砖上，檀沉黛捂着胸口，额头布满冷汗。


    一双黑靴走入他的视线，檀沉黛仰头，看到的就是那张和自己别无二致的脸。


    “想摆脱我？”他脸上流露出近似于悲悯的神情，“沉黛，不是你需要我吗？”


    他掐住檀沉黛的脖子，“是你召唤我，所以我才来了，没有帮你解脱，我如何能离开？”


    檀沉黛强行运作心法，毫不意外地又受到了反噬。


    他呕出一大口鲜血。


    “别排斥我，沉黛，我是保护你的。”另一个他消散成丝丝缕缕的黑气，如丝线般缠绕着檀沉黛的身体，“你放心，我会如你所愿，毁掉这一切。”


    不好。


    檀沉黛感觉到他在体内逐渐膨胀，压在心底的恨意也被渲染得愈加热烈。


    他听见他在心里大笑。


    「毁掉一切。」


    毁掉一切……脑海中闪过很多个画面，闪过很多张人脸，檀沉黛捂着脑袋，想努力保持清醒。


    但强制清除心魔后造成的反噬，让他的神志也软弱起来，竟然回应心魔的欲望。


    「你还有什么可以眷顾的？毁掉一切，毁掉这座樊笼。」


    檀沉黛咬破舌头，稍微清醒了些。


    「只要这里还存在，只要他们还存在，都会来伤害你。」


    檀沉黛重新盘坐，唇颤抖着念出法诀。


    「我是帮你的，我是保护你的。」


    “风刃，绞。”


    只见平静的室内陡然生出风波，化作数不胜数的刀刃，绞住檀沉黛的身体，最后深入皮肉，在身体的丹田处挂起一道旋风。


    安静了。


    檀沉黛面色惨白到吓人。


    此法断不可行，他也愈加强大，还要另想办法。


    檀沉黛起身，身体踉跄了几步，想要从静室内走去外间的柜子里翻出定心丸。


    但脚步一个不稳，他身体直往下扑，不小心撞到一旁的木柜。


    “哐当”一声重响，木柜和檀沉黛齐齐扑倒在地，上面摆放的小物件也散落开来。


    檀沉黛撑起身体，不由得嘲笑自己无用。


    余光中瞥见一物，檀沉黛笑容凝滞在嘴角。


    他看过去，是张面具。


    它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黑色地砖上。


    “不行不行，回去再看。”


    只是回来后，他只顾着画画一事，将这面具摘下就随手放在一边。


    檀沉黛起身，沾着血迹的手指捡起面具。


    白底面具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青色的昙花在边缘处盛放，花瓣颜色越往外越浅，最后融入面具的白底。


    她偷笑的声音如在耳边，檀沉黛也不由得笑了笑。


    原来画的是花。


    *


    “檀沉黛被掌门准许离开堪虚殿？”


    听到族中其他兄弟议论的檀芳芸难得愿意屈尊纡贵地施舍给他们一个眼神，“什么缘故？”


    在外，檀芳芸是温和有礼的世家公子，待人亲和。


    在内，檀芳芸就全然变了个样子，傲慢且目中无人，说话也多刻薄，是以族中的兄弟都很怕檀芳芸。


    他们被悄悄议论檀沉黛的事情，没想到檀芳芸居然会从此地路过，还向他们打听。


    四个少年纷纷缩着脖子，做鹌鹑状。


    这模样更让檀芳芸心生厌恶，不由斥责道：“畏畏缩缩，成何体统？”


    这四个少年被吓得一抖，最后推出一个少年说：禀、禀告兄……不，禀告少家主，听说檀二哥哥是因为出关后心境不稳，故而请求出堪虚殿，以便荡涤心中魔障。”


    檀芳芸脸更冷了，缓缓走向四个少年。


    少年害怕地往后退，退无可退后，他们齐齐跪下。


    檀芳芸眼底全是阴翳，说话语气幽幽：“檀二哥哥？”


    有少年当即反应过来檀芳芸为何生气，连忙求饶：“少家主息怒，是我等说错话。”


    “呵。”


    檀芳芸拂袖而去，丢下一句：“贱种不愧是是贱种，难免惺惺相惜。”


    待檀芳芸的身影不见，一少年拉着那位求饶的少年，不满地嘟囔：“流芸哥，他凭什么这么说檀二哥哥？”


    叫流芸的少年一把捂住自己弟弟的嘴巴，又告诫另外两位弟弟，“别乱说话。”


    檀芳芸嫉恨檀沉黛，是族中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在长辈面前，檀芳芸总是装作一副好兄长的样子，对檀沉黛关怀备至，而在长辈后，他则对檀沉黛这个名义上的二弟弟百般欺辱。


    檀流芸见过一次。


    那时他还是小孩子，折了纸鹤飞着玩，忽而纸鹤被风吹远了。


    当他钻过院子下的狗洞，翻过茂盛的灌木，却意外跌入一处暗洞，滚了好久才停下。


    还没爬起来就对上一双双猩红的眼睛，数不胜数的毒虫涌了上来，他吓得嚎啕大哭。


    以为要被吃掉时，是檀沉黛一把抓着他的衣领，带他飞出了洞口。


    “已经无事，你不必再哭。”年仅十三的少年面容稚嫩，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檀流芸没管，仍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哭？”他声音骤冷。


    檀流芸吓得闭上了嘴，不过没忍住打了哭嗝。


    檀沉黛朝他伸手，他以为是因为他的哭嗝，要打他，不免委屈巴巴地说：“我、我打嗝也不可以吗……”


    檀沉黛只是拿过他手中皱巴巴的纸鹤，白光一闪就恢复原状，又递回给他。


    “多谢你破开封印，但别说你来过这里。”


    幼年的檀流芸懵懵懂懂，即使后来母亲交代不要跟檀沉黛来往，也不要去后院那边玩，会有毒虫咬人，他也没想到那是谁对檀沉黛的针对。


    直到长大后，从各种风言风语才弄清幼年相遇的原委。


    贱种。


    檀芳芸的斥责还在耳边回响，但檀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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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嗤之以鼻。


    檀沉黛是旁支的孩子，他是小妾的孩子，但论心狠手辣，都比不上檀芳芸这位出身高贵的长子。


    究竟谁是贱种？


    *


    “父亲。”檀芳芸恭顺地进了书房，对着珠帘后的父亲跪下。


    “不修炼，跑来这里作甚？”听着男人冷冰冰的话语，檀芳芸攥紧了拳头，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芳芸谨记父亲教训，日夜修炼，不敢停歇，只是今日听说了二弟弟的事，不免有些担忧他。”


    “比起担忧他，不如多操心自己的修炼。”珠帘后的男人语气很是不悦，“芳芸，你是檀家的未来的家主，不必为了一个旁支而耗神。”


    檀芳芸将要辩驳，被男人阻止：“你想对他做什么，为父都默许，只一点，不能要了他的性命。”


    被拆穿心思的檀芳芸也不再伪装，应了声是。


    “你的灵脉近日如何？”


    檀芳芸欣喜地抬起头，“父亲，芳芸近日灵脉稳定，有望突破停滞许久的化神境，为家族增添门楣。”


    “你无需考虑这些，你只需要稳定好自己的灵脉。”


    檀芳芸的笑容僵在原地，他不甘地退下。


    出了檀家主的书房，他的脸冷到如同肃杀的冬季。


    无需考虑这些？


    因为他天生灵脉残缺，光是修炼到化神就已是极限，所以不用考虑？


    因为有檀沉黛？


    父亲诸多孩子资质皆平庸，唯他是出类拔萃的那个。


    他才是父亲的孩子，凭什么要依仗一个外人为檀家搏得荣誉？


    檀沉黛？


    呵，若是他这个天才陨落，那可真是令人感到惋惜。


    檀芳芸一撇眼，身侧就出现了一道黑影。


    “沉黛心境不稳，多进食些调和体内阴阳之道的灵丹妙药才好，去吧。”


    黑影立刻消失在原地。


    不该存在的天才，生错人的灵脉都该消失。


    檀芳芸好心情地翘翘嘴角。


    *


    “公子，你好端端的怎么又受一身伤？”蛰虫皱着眉头，心疼地看着满身是血痕的檀沉黛。


    檀沉黛对自己被心魔反噬、使用风刃的事没告诉蛰虫，他沉默地听着蛰虫的唠叨。


    “咦？内调的养元丹吃完了？我再去领些回来。”蛰虫走之前又回来叮嘱，“公子，你今日就不要去学那些课程，就在这里休息等我回来。”


    “一定要等我回来，知道吗？”


    檀沉黛像个乖乖等着家长回家的孩子一样点了点头。


    休息，他不想休息。


    但不修习……他运转体内灵脉，算了，经受刚才的暴走，灵脉需要得到休养。


    檀沉黛想到了传讯令。


    他拿起来一看，有些期待地唤醒，但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檀沉黛不免感到发闷，昨日他寻她，一路上看见不少弟子都捧着传讯令，向自己的好友分享趣事。


    他们不是好友吗？


    檀沉黛抿唇，敲打下一行字。


    正在听讲的林游青感受到传讯令的振动，以为是自己昨晚加上的客户发的消息。


    悄悄拿出来一瞧。


    檀沉黛：给我发消息。


    林游青眉头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