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作品:《道祖大人今天又在装深情》 野渡镇的夜,从不真正安宁。
浮安盘膝坐在隔间黑暗的角落里,将感知收束到身周三丈范围,既保持警戒,也给这具带伤之躯以喘息之机。紫府云纹丹的药力还在持续发挥,如同涓涓暖流,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丹田的裂痕。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十二个时辰,她便能恢复到全盛状态的九成。
怀中的浮生扇安静地横放膝头,尾端朱红的光晕已经收敛,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如同熟睡生灵的脉搏。那吸纳的大量阴影邪灵魂力,显然需要时间消化。她能感觉到扇子内部正在发生某种微妙而持续的变化,像是一枚被埋入深土的种子,在黑暗中悄然萌发。
浮乱的呼吸在服下药后变得绵长平稳。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艳丽面容,在昏睡中褪去了所有锋利的恨意,只剩下苍白与脆弱。深绯的长发散落在草席上,如同浸了血的绸缎,凌乱却惊心。她的眉心,那点被浮生扇朱红印下的印记,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温润红光,与她体内被强行镇压的魔性血脉,形成了脆弱的平衡。
浮安看着她。
暗红色的瞳孔在绝对黑暗中没有任何光亮,却能清晰勾勒出浮乱五官的每一处细节:紧蹙的眉,长而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因为失血而淡得近乎透明的薄唇。她睡着的时候,那股燃烧般的恨意暂时熄灭,露出底下深藏的、如幼兽般的戒备与无措。
还有一丝……极淡的、连浮乱自己都未必知晓的,对温暖的渴求。
浮安收回视线,垂下眼睑。
无意义的观察。她对自己说。
思绪却不受控制地滑向鬼哭峡深处那恐怖意志的意念碎片——
“门……的碎片……”
“钥匙……还有……守护者……”
门。钥匙。守护者。
浮乱的黑曜石是“碎片”?浮生扇是“守护者”?那“门”又是什么?通向何处?
清虚宗当年同时“捡”回她和浮乱,绝非偶然。她是被选中的“容器”,那浮乱呢?是“钥匙”的持有者,还是“钥匙”本身?
还有那个叫岑寂的年轻人。他出现的时机太巧,提醒的话语也过于精准。他认出了黑曜石的“特别”,却没有深究,反而主动帮助掩盖气息。是善意?还是另有所图?
薛瞎子也是个谜。一个修为低微、眼盲年迈的底层医者,却能一眼看穿浮乱体内魔性血脉的“古老”与“纯粹”,能嗅出她身上来自鬼哭峡的残留气息,还似乎知道些关于“那边”的内情。
野渡镇,果然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不,或许应该说,是个藏污纳垢、也藏匿着无数秘密的地方。
浮安轻轻握紧了浮生扇。
就在这时,隔间外,回春堂前厅,传来极其细微的、刻意压低的声响。
不是薛瞎子。薛瞎子的呼吸声浮安已经熟悉,那是年迈者特有的、带着痰音的缓慢节奏。此刻前厅传来的,是另一种声音——某种柔软、轻薄、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布料摩擦声,以及极其轻微的、如猫科动物足垫踏过木板的“噗”声。
有人潜入。
而且不止一个。
浮安没有动。她的呼吸节奏没有任何变化,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半分。但她的感知已如无形的丝线,悄然穿过隔间那道旧木柜的缝隙,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前厅的每一寸空间。
三个人。
全都身着某种能极大程度收敛气息、甚至折射光线的特殊材质的夜行衣,将修为波动压到极低。但瞒不过浮安。他们的真实境界大约在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之间,在野渡镇这样的地方,已算得上一流好手。更关键的是,三人的气息隐隐相连,行动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团队,而非临时拼凑的散兵游勇。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一进门,便直接绕过熟睡的薛瞎子(这老者在三人潜入时呼吸毫无变化,是真的睡死了),悄无声息地围住了那堵充当隔间门户的旧木柜。
为首那人身材瘦高,动作最为敏捷。他在木柜前蹲下,从怀中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丝,小心翼翼地探入柜门缝隙。那金属丝前端似乎涂了什么药物,能无声溶解木质纤维,却不发出任何声响。他打算在不惊动门内人的情况下,撬开柜门。
另两人则背对背站位,警惕着前后门窗外可能的动静,同时从腰间解下某种造型奇特的、泛着幽蓝色泽的短刃。刃上淬毒。
专业,老练,且不打算留活口。
浮安依旧没有动。她甚至将自身的灵力波动收敛得更加彻底,几乎与死物无异。
那金属丝探入缝隙,缓慢而精准地拨动着门闩。
“咔。”
极其细微、几乎被自己的心跳声掩盖的轻响。
柜门开了。
为首的瘦高身影没有立刻闯入,而是再次停顿,侧耳倾听。确认隔间内毫无反应后,他微微侧身,对身后两名同伙打了个手势——左右包抄,速战速决。
三人如黑色的水流,无声涌入隔间。
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浓稠得仿佛凝固的黑暗,以及黑暗中最中央那点、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温润朱红。
浮安没有起身。她甚至没有睁眼。
只是左手依旧扶着膝头横放的浮生扇,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极其随意地,从上至下,轻轻一划。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衣襟上一片不存在的尘埃。
然而,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划——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岳的威压,骤然从她身上爆发!不是灵力外放的轰鸣,不是法术激荡的闪光,而是一种更本源、更绝对的“势”——道祖之威!
这威压并非针对所有人平均释放,而是如同三根无形却精准无比的巨锤,分别砸在三名潜入者的心口!
“噗!”
“呃——!”
“喀喇——!”
三声几乎重叠的闷哼与骨裂!三名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杀手,甚至来不及看清黑暗中那红衣少女的具体位置,便被这股恐怖到令人绝望的威压,硬生生压趴在地!最前面的瘦高身影双膝重重磕在木板上,膝盖骨瞬间粉碎;左侧那人口喷鲜血,胸骨凹陷;右侧那人最惨,直接昏死过去,四肢呈不自然的扭曲状,显然是多处骨折。
三把淬毒的幽蓝短刃,“当啷”几声掉落在地,毒液溅出,在地面腐蚀出几个焦黑的斑点。
整个过程中,浮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隔间内,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三名杀手粗重、痛苦、充满恐惧的喘息声。
“谁的人?”浮安开口,声音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倦怠,如同询问今晚吃什么。
为首那瘦高身影强忍着膝盖粉碎的剧痛,浑身颤抖,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却倔强地没有回答。他看向浮安的眼神,如同见了鬼。不,他见过鬼哭峡里那些真正的鬼物,却从未如此恐惧过。这不是人该有的力量!那个情报……错了!全错了!
浮安等了三个呼吸。
没有得到回答。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极轻,却让三名杀手同时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窒息。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下,五指虚虚一抓。
那三把掉落在地的幽蓝短刃,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同时飞起,悬浮在半空,刀刃调转,精准地对准了三名杀手的咽喉。
刀刃尖端的毒液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异的蓝光。
“再问一次,”浮安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和蔼,“谁的人?”
瘦高身影的喉结剧烈滚动,冷汗如雨,顺着额角滑进衣领。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是……是……”
“左四。”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从隔间外,前厅的方向,突兀地插入。
是薛瞎子。
不知何时,这看似老迈昏聩、一睡不起的瞎眼老者,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隔间门口。他佝偻的身形在黑暗中如同一个瘦小的剪影,那双蒙着白翳的瞎眼,精准地“看”着屋内三把悬浮的淬毒短刃,和刀锋下濒临崩溃的三名杀手。
“左四爷的人。”薛瞎子重复道,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见惯生死的疲惫与漠然,“镇上管暗市交易和人手调度的,算是唐老三手下的红人。你们今晚落脚我这儿,怕是早就被他的眼线盯上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白翳转向浮安的方向,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纹路:“是老汉我疏忽了。该提醒你们的。这野渡镇,没有秘密。新来的、带着伤、还有几分姿色的女子,本就是最显眼的肥羊。何况……”他的鼻子微微抽动,“这女娃子身上的气味,藏不住。”
浮安没有回应薛瞎子的话。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名瘦高杀手脸上,等待他的确认。
瘦高身影在薛瞎子点破来历后,彻底崩溃。他颓然垂下头,声音破碎:“左……左四爷……只是让我们……探探底细……若是软柿子……就抓活的……送到……”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继续说下去。
浮安明白了。
抓活的。送去哪里?唐老三手下红人的宅邸?还是某个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所?她垂眸,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又看了看草席上昏睡的浮乱——那张即使苍白失血、依旧艳丽得惊人的面容。
原来如此。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甚至不能称之为笑,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瞬。可就是这一瞬,那三名杀手,连同门口的薛瞎子,同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那是猎食者看见主动送上门来的猎物时,发自本能的、愉悦的微表情。
“左四爷,”浮安轻声重复这个名字,语气仿佛在品尝一道从未尝过的菜肴,“唐老三。很好。”
她挥了挥手。
三把悬浮的幽蓝短刃如同得到了赦免,轻轻落回地面,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当”声。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道祖威压,也如潮水般收敛回她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隔间内,只剩下三名杀手瘫软在地、劫后余生般的剧烈喘息。
“滚。”浮安说,“带话给左四爷:三天内,我会登门拜访。让他准备好我需要的东西。”
瘦高杀手如蒙大赦,顾不得膝盖粉碎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拖起两名同伙,踉跄着冲出隔间,撞开回春堂的大门,消失在野渡镇浓重的夜色里。
薛瞎子站在原地,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看”着浮安,良久,发出一声意味复杂的叹息。
“年轻人,”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你根本不知道左四爷和唐老三背后站着谁。野渡镇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今天你放走这三条狗,明天来的可能就是五十条、一百条,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
浮安抬起眼,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与薛瞎子那双浑浊的白翳对视。
“甚至什么?”
薛瞎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浮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甚至……请动‘那边’的东西。”
那边。
又是那边。
浮安没有追问。她知道,薛瞎子能说出这三个字,已是极大的冒险。再逼问,他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多谢。”她简短道。
薛瞎子摆了摆手,佝偻的身影转向门外:“不必谢我。今晚的事,我也是为了自保。你那手段……”他顿了顿,白翳下的眼窝似乎闪过一丝惊悸,“镇上有你这等人物在,唐老三的人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是,你不可能永远待在老汉我这破医馆里。”
他蹒跚着走回前厅,重新躺回他那张嘎吱作响的竹榻,很快便响起了均匀的、带着痰音的鼾声,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隔间内,重新剩下浮安与浮乱两人。
浮安垂眸,看向草席上昏睡的少女。刚才那场短暂而压倒性的交锋,似乎完全没有惊扰到她。她的呼吸依旧平稳,眉头舒展,甚至嘴角那抹因痛苦而紧抿的弧度,都放松了些许。
是药效发挥了作用,也是浮安有意隔绝了隔间内外的灵力波动与威压释放。那些针对杀手的镇压,她控制得精准到毫厘,没有一丝外泄波及到浮乱。
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个下意识的保护举动。
野渡镇的夜,在这一场小小的插曲后,重新陷入表面上的平静。但那三道狼狈逃窜的身影,以及他们带回去的消息,注定会在镇子错综复杂的势力脉络中,激起第一圈涟漪。
浮安重新闭上眼,将浮生扇横放膝头,继续引导紫府云纹丹的药力修复伤势。
她的心境,比方才更加澄澈空明。
不是因为驱除了威胁,而是因为——她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三天。
三天内,她要彻底恢复实力,要稳住浮乱的伤势,要弄清黑曜石与鬼哭峡的秘密,要找到通往那个传说中墟市的路径,还要……登门拜访一位“左四爷”。
任务繁重。时间紧迫。
但她从不畏惧挑战。
相反,这让她血液中那沉寂太久的东西,开始微微发热。
那是她成为道祖之前,在那片尸山血海中挣扎求生时,无数次支撑她活下来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也不是对生的渴望。
是纯粹的、压倒一切的、对“征服”的本能热爱。
她从不承认自己热爱任何事物。但每一次面对强敌、绝境、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她的身体、她的力量、她的道,都会比任何时候更加顺畅、更加自如、更加强大。
仿佛那就是她活着的意义。
不,不是仿佛。
那就是她活着的唯一意义。
浮安在这极致的澄澈与冰冷中,任由思绪沉入更深层的空寂,专注引导药力。
时间悄然流逝。
约莫一个时辰后,东方天际尚未泛起鱼肚白,野渡镇依旧沉沦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浮乱醒了。
浮安在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她呼吸节奏的变化。那绵长的平稳骤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紊乱、伴随着剧烈心跳的喘息。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浮乱睁开眼的第一瞬间,看到的是头顶低矮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木质天花板,闻到的是浓重草药味混杂着血腥与陌生腐朽气的浑浊空气。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让她意识迅速清醒,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因为虚弱,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喘息。
然后,她看到了角落里盘膝而坐的浮安。
红衣少女闭着眼,苍白的面容在黑暗中如同冰冷的玉雕。膝头横放那把她再熟悉不过的扇子,尾端一点朱红,在黑暗中幽幽脉动。她安静得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塑像,又仿佛随时随地都会暴起,以最优雅的姿态将敌人撕成碎片。
恨意,在浮乱看到浮安的第一眼,便如同蛰伏的毒蛇被惊醒,骤然昂首,吐出猩红的信子。
她死死盯着浮安,仿佛要将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烧穿两个窟窿。她想起清虚宗山门外的乱葬岗,想起从尸骸中爬出时,浮安向她伸出手的那副伪善嘴脸;想起逃亡路上每一次被当成累赘、被居高临下审视的屈辱;想起体内那股不受控制、随时可能吞噬她的魔性,以及压制这股魔性的、同样来自浮安的冰冷灵力。
她恨她。
恨到骨髓,恨到魂魄,恨到每一次呼吸都在燃烧。
可她也知道,此刻她还能活着喘息,还能有恨意燃烧,全是因为眼前这个她最恨的人。
这个认知,比恨意本身更让她痛苦。
“……这是哪儿?”浮乱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音色,带着浓重的防备与警惕。
浮安缓缓睁开眼,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与浮乱那双深绯近黑的眸子对上。
“野渡镇,回春堂。”她的回答简洁得近乎吝啬,“你昏迷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浮乱攥紧手指。从乱葬岗到这里……她竟然昏迷了这么久。她努力回忆昏迷前的片段,只记得溪畔成群的水鬼,恐怖的气息,以及浮安挡在她身前,被鲜血染红的背影。
她不愿承认那一幕曾在她意识沉沦的黑暗中反复闪现。
“那些人……”浮乱声音更低,她隐约记得在昏迷边缘,似乎感知到强烈的杀意和灵力波动,以及陌生的、充满恶意的气息靠近,“来找我的?”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颈间的黑曜石。石头触感冰凉,完好无损,静静贴着剧烈跳动的颈动脉。她松了口气,又因为这片刻的松懈而暗自恼恨。
浮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有人觊觎不该觊觎的东西。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三个字,轻描淡写。但浮乱知道,能让浮安说“处理”的,绝不只是“驱赶”或“警告”那么简单。她看了看周围狭窄逼仄的环境,以及隔间门口那扇被撬开、门闩上还残留着金属丝刮痕的旧木柜。
有人潜入了。目标是她。浮安杀了他们——或者,至少让他们再也不敢来。
她应该感激吗?
不。
如果不是浮安,她根本不会落到这步田地。她本该……本该如何?浮乱想不下去了。关于清虚宗,关于乱葬岗,关于那一切开始之前的日子,她的记忆破碎而混乱,只剩下母亲最后的眼神,以及灭门那夜的焦土与火光。
沉默在狭小的隔间里蔓延,带着彼此心照不宣的恨意与对峙。
良久,浮乱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愤怒:
“你打算……拿我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从乱葬岗浮安没有杀她的那一刻起,从她不得不跟随(或者说,被挟持)逃亡的路上,从她每一次在昏迷边缘醒来,看到浮安冷漠的侧脸时。
她不信浮安救她是出于慈悲。道祖没有慈悲。她也不信浮安留她是因为还有利用价值以外的任何原因。可她还是想问。
她想亲耳听听,这个伪善到骨子里的女人,这一次会用怎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粉饰她的利用与控制。
浮安静静地看着浮乱。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绝对的冷静,如同冰封万年的深渊。
“治好你,”她说,“弄清你身上那些东西是什么,为什么会被盯上。然后——”
她停顿了一瞬。
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浮乱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随你。”
浮乱愣住了。
随你?
不是“成为我的刀”,不是“为清虚宗的罪孽赎罪”,不是任何她预想中的利用与控制。
是……随你?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嘲讽,想质问这又是哪一出伪善的表演。可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浮安已经收回了视线,重新闭上眼,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最寻常不过的陈述。
“你体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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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性暂时被压制,但治标不治本。”她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薛瞎子开的是安神固魂的药,能让你清醒时不再那么痛苦。三天之内,我会找到进一步解决的办法。这三天,你就在这里养伤,不要乱跑。”
她顿了顿,补充道:“野渡镇不太平。今晚的事只是个开始。下次若有人闯入,我不一定来得及护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几乎淹没在隔间外薛瞎子均匀的鼾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嚣里。
浮乱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浮安。那双深绯色的眼眸里,恨意依旧燃烧,却多了些别的、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东西。
“你……”她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你为什么要……护我?”
这一次,轮到浮安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浮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隔间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第一缕惨白的晨光透过木柜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极细的光痕。
浮安睁开眼。
暗红色的瞳孔倒映着那道微弱的晨光,却没有被照亮分毫。她看着浮乱,看着浮乱苍白脸上的倔强、眼底燃烧的恨意、以及恨意深处那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近乎祈求的渴望。
“因为你是我从乱葬岗捡回来的。”她说。
不是“因为你还有用”,不是“因为你身上藏着秘密”,甚至不是任何浮乱预想中的答案。
是——因为你是我捡回来的。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最无可辩驳的事实。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清虚宗还叫“清虚宗”、她还叫“浮安”、而不是什么道祖之前,有过那么一段她从不提起、也从不承认的日子。
那日子里,她也是个被抛弃在乱葬岗的孩子。没有人捡她。她是在尸山血海里,自己爬出来的。
所以她捡了浮乱。
因为那年在乱葬岗,没有人捡她。
浮乱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浮安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却让她胸口某个一直紧锁的地方,仿佛被极其尖锐的、滚烫的东西,狠狠刺穿。
那不是解脱。那甚至不是释然。
那是更深的痛,更烈的毒,更无法挣脱的网。
她偏过头,不再看浮安,将自己重新缩进草席的阴影里,背对着那抹晨光和那袭红衣。
“我不会谢你的。”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刻意的冷硬,“永远不会。”
浮安没有回答。
隔间内,重新陷入寂静。
晨光渐盛,野渡镇在污浊与混乱中迎来新的一天。巷口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远处有孩童的哭喊,某个角落隐约传来法器交锋的低沉轰鸣,随即被更嘈杂的市声淹没。
薛瞎子起了床,摸索着烧水、打扫、整理药材。他没有打扰隔间里的两位客人,只是在门口放了一盆清水、两块干粮,以及一小包碾碎的、可以外敷的止血生肌散。
浮安收了。她起身,用那盆清水简单洗漱,将干粮掰成小块,放在浮乱伸手能够到的草席边缘。
浮乱没有动。她依旧背对着浮安,呼吸平稳,似乎又睡着了。
但浮安知道她没有。
她不再理会浮乱那僵硬的姿态和无声的抗拒,转身出了隔间,轻轻掩上那扇被撬坏门闩、只能虚掩的旧木柜。
薛瞎子正在前厅用石臼研磨一味气味辛辣的根茎。听到浮安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手中的活计也不停。
“那女娃子醒了?”他问。
“嗯。”
“药记得按时喝。外伤三副药就能愈合,内腑的震荡得养。至于那股‘气’……”他停顿了一下,手中的石杵重重落下,发出沉闷的“咚”声,“老汉我昨夜想了很久,忽然记起一桩旧事。”
浮安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静静等待。
薛瞎子放下石杵,抬起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看”向浮安的方向。他苍老的脸上皱纹深深,每一道都仿佛刻着岁月的秘密。
“大约四十年前,”他缓缓开口,“野渡镇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这里只是个真正的小镇,穷,偏僻,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偶尔有些逃难、避仇、或者走投无路的散修路过,借住几天,添点人气。大伙儿虽然穷,倒也活得下去。”
他顿了顿,干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臼边缘。
“后来,有一天,镇上来了个人。一个很怪的女人。穿着打扮不像我们这儿的人,话也少,几乎不跟任何人交流。她受了很重的伤,在山里晕倒了,被进山采药的猎户救了回来。大伙儿可怜她,凑钱请当时镇上的土郎中给她治伤。那郎中手艺糙,但救急还行,好歹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女人伤好之后,没有离开,就在镇上住了下来。她依旧不怎么说话,独来独往,但手脚勤快,帮忙采药、修房子、带孩子,慢慢地,大家也就不再把她当外人。她住了大约……三四年?还是五年?老汉我那时还年轻,记不太清了。”
薛瞎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仿佛陷入遥远的回忆。
“有一天,山里突然传来巨响,地动山摇,方圆百里的鸟兽都疯了似的往外跑。镇上的人吓坏了,以为是山崩,或者是地龙翻身。那女人却忽然变了脸色。老汉我永远记得,她当时站在镇口,看着山的方向,那张一直木然的脸,忽然……老汉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怕,又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她对镇长说,她要进山一趟,可能回不来了。谢谢大家这几年的收留。然后她就走了,头也不回。”
“后来呢?”浮安问。
“后来,”薛瞎子苦笑,“后来山里的震动持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动静停了,进山的路忽然就起了雾——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些瘴气林。浓得化不开,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来。那女人再也没有回来。”
“再后来,大约又过了十来年,野渡镇就开始慢慢变了。来的陌生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原来的镇民有的走了,有的死了,有的像我这样,留下来,混日子。镇上多了几个说得上话的人物,唐老三是其中最大的一个。那瘴气林被他们利用起来,改成了收‘买路钱’的关卡。野渡镇不再是那个穷乡僻壤的小镇,而是成了现在这个……这个鬼样子。”
他停顿了很久,仿佛从漫长的回忆中抽身,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
“老汉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讲故事。”他抬起白翳覆盖的眼,“那个女人进山之前,有一回,我帮她换药,不小心瞥见她胸口有块胎记,形状很怪,不像寻常的胎记,倒像是……什么印记。”
他蘸着碗里的清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缓慢地、凭记忆描画出一个图案。
浮安的瞳孔,在看到那个图案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那是一道扭曲盘绕的、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纹路。
与鬼哭峡那诡异神龛上方的符号,如出一辙。
“你……”薛瞎子似乎感知到了浮安气息那一瞬的细微变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疑,“你见过这个?”
浮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桌上那道即将被水渍蒸发、逐渐模糊的图案,暗红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转动。
良久,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那个女人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薛瞎子缓缓摇头。
“没人知道她的真名。她从来不说。镇长给她起了个名字,叫……”他努力回忆,浑浊的白翳微微眯起,“叫……阿眠。对,阿眠。睡觉的那个眠。”
阿眠。
浮安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然后,她站起身,对薛瞎子微微颔首:“多谢。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薛瞎子摆了摆手:“不必。老汉我活到这把年纪,早就不指望什么人情不人情。只是……”他顿了顿,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介于解脱与恐惧之间的神情,“那个女人当年,对老汉我有救命之恩。她的东西,四十年来,我一直想弄清楚是什么,却连个门路都没有。如今你来了,你见过那图案,你怀里那女娃子身上,也有类似的气息……”
他没有说下去。
浮安却明白了。
薛瞎子告诉她这些,不是为了人情,不是为了交易,甚至不是为了解惑。
他只是想在有生之年,知道当年那个沉默寡言、救了镇上无数人、最后独自进山赴死的女人,究竟是谁,为了什么。
浮安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重新走向那扇虚掩的旧木柜。
在推开柜门前,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会查清楚的。”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前厅浓重的药味和屋外渐起的喧嚣淹没。
但薛瞎子听到了。
他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似乎有微弱的、湿润的光一闪而过。
“好。”他说。声音苍老,却异常平静。“好。”
浮安推开柜门,走进隔间。
浮乱依旧背对着她蜷缩在草席上,那块干粮动也没动。她的呼吸节奏依旧平稳得近乎刻意,但浮安能看到,她紧握成拳的手,指节泛白。
装睡。而且装得很辛苦。
浮安没有拆穿她。她重新在角落里盘膝坐下,闭上眼,将浮生扇横放膝头。
脑海中,阿眠留下的那道扭曲符文,与鬼哭峡神龛上的符号、浮乱黑曜石深处隐约闪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