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刺破

作品:《事已至此,捉妖吧

    “啊——”王若雪忍不住惊呼一声,“真死了?”这么果断?


    一个佛法精深的大师,竟如此相信妖鬼的承诺?这不对吧?


    祝扶安此刻和王若雪坐在门口的老松上面,甚至还悠闲地摸出了一袋刚炒香的香瓜子:“让我看看,唔,没死呢。”


    “没死?”那她怎么感觉老和尚没气了?难不成是大名鼎鼎的龟息功?


    “是替死秘术。”一个人究竟有没有生机,确实有很多种办法可以瞒天过海,但绝逃不过祝由师的眼睛。


    生与死之间,有大恐怖。


    而祝由师,便存在于生与死之间。


    “啊?居然是这个?姓元的果然狡诈啊。”王若雪激动的心情立刻就平复了下去。


    她不惊讶了,惊讶的人变成了祝扶安:“元仲华做的?可我观他周身并无灵气,他绝对没有这种能力。”


    她可以肯定,无论是周令璟还是元仲华,都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郡主妹妹你不懂,像他们这种官场老油条,那心上啊都被暴雨梨花针扎过,全是窟窿眼,最会玩弄权术了。”王若雪轻哼一声,“难怪他刚才半点儿不慌呢,合着早就准备好这场大戏,来糊弄这索命的厉鬼了。”


    只要这厉鬼说话算话,那么至少这些书生的命是保下了。


    至于愚弄厉鬼带来的后果,大理寺看似只是普通衙门,但还是有杀手锏的。


    不过,姓元的怎么突然这么拼了?


    以前不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吗?这种演不好就要掉脑袋的局,以前元仲华可不会上赶着送死啊?


    王若雪看向肤白貌美的郡主妹妹,难不成……是癞蛤蟆真想吃天鹅肉?


    不能够吧,元仲华今天出门没照镜子吗?自己长啥样没数?


    “郡主妹妹,你可被他诓骗了,他这人算计人心很可怕的。”特别是她这个财迷的心,一算一个准,可怕得很呐。


    小祝郡主连连点头:“你说得对,他一个普通人,能做到这种程度,确实很可怕。”


    山门口,春风拂过树梢,又落在了沾满鲜血的地上。


    在场的书生一共三十二人,此刻齐齐见证了圆明大师的陨落,人的脑壳十分坚硬却也十分脆弱,因为出家人没有头发,他们甚至能看清楚圆明大师凹陷的脑门。


    老和尚已经断气了,可凹陷的脑门却依旧在汩汩流血。


    有人惊恐得晕了过去,有人恶心地捂住了嘴,寺内的僧人不知何时竟念起了往生经,杳杳佛音,似乎在瞬间便被寄托了无尽的哀思。


    “圆明大师大义!”


    “吾等,恭送圆明大师。”


    ……


    风幡被吹得鼓胀起来,就连悬在头顶的十米卷轴都被裹挟得东倒西歪,显然“它”也没有想到,圆明会死得如此痛快。


    可就是死得太快了,反而没有任何的真实感。


    可人确实已经死了,比“它”想象中的还要容易许多。


    原来,哪怕是再深刻的仇人,死起来也是十分容易的。


    “它”开始变得彷徨,人一旦失去复仇的动力,就像是失去了生火能力的风箱一样,炉膛里的火会随之越来越小,最后的结果,自然只有熄灭一途。


    场上,已经有人开始呜呜哭泣,那名抱着昏死书生的家眷颤抖着声音,依旧低低呼唤着:“儿啊,你醒醒,是娘啊,你起来看看娘啊——”


    原来,这是一对母子啊。


    “它”想,“它”以前也有娘亲的,娘亲对“它”也很好,只是后来——


    后来如何了呢?


    后来娘亲被圆明害死了啊,圆明杀了人,被当场抓获送去了县衙,县衙的县太爷也算秉公执法,当场判了圆明死罪。


    然后呢?


    然后圆明在法场,被游方的高僧点化。


    那位高僧怎么说来着?


    “它”早就忘了,“它”只记得高僧点化了杀人凶手,还给他取名圆明,圆明心境,好一个圆明啊。


    “它”只能眼睁睁看着天生禅心的圆明崛起,从一介流放的犯僧成为法华寺的僧人,然后一步步坐上了住持之位。


    他开始功德满身,那点微末的杀人罪孽,早就被洗干净了。


    圆明有功德加身、金光遍布,“它”连靠近他的能力都没有,只能不甘地日日在法华寺外徘徊诅咒。


    这二十年“它”没有一日敢忘。


    渐渐的,“它”开始有了力量,“它”可以俯身了,于是“它”学着人去谋划,“它”要送圆明大师一场必死的局。


    谁曾料想,竟……比“它”想象中的容易这么多。


    老和尚当真如此……心怀普度吗?竟为了三十二个书生就果决寻死?


    可他既有如此慈悲心肠,为何要害“它”娘亲呢!


    这世上的人为什么总是厚此薄彼呢?


    “它”又看了一眼地上苦苦哀求儿子醒来的母亲,如果娘亲还活着的话,应该也不想叫这个书生去死吧?


    算了,“它”只是想要圆明死而已。


    空中飘荡的十米卷轴开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忽的空中传来了一道裂帛声,这卷轴竟开始从中间裂了开来,等到众人抬头,竟见最后三十二名书生落款的名字开始模糊了起来。


    笔墨渐渐晕开散去,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便瞬间化作了白布。


    与此同时,地上被蒙蔽了心神、一心只求剃度的书生们仿若大梦初醒一般,终于拿回了身体的自主权。


    “娘……?”


    “儿啊,你可终于醒了,吓死娘了。”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惊慌失措,有人落魄徘徊,有鬼……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不对,这不对!这不对劲!


    “它”就俯身在卷轴之上,之所以能操控这些书生,便是因为在春日诗会之时,“它”用障眼法在卷轴上做了手脚,好叫这些书生落款题诗。


    说是落款题诗,倒不如说是哄骗他们签下了“卖身契”。


    如此,“它”才能驱使他们来法华寺外闹事、甚至短暂附身诘问于仇人,可如今“它”已经大仇得报,身上执念本该渐渐散去的。


    可事实却是,“它”的执念只涨不跌。


    “它”被骗了!“它”被圆明给骗了!


    圆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


    没关系,“卖身契”没了没关系,“它”还在山中布了大阵,既然谁都不想好过,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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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谁也别过了!


    都死!都死!都得死!


    只要都死了,圆明也绝对会死!


    是“它”太仁慈了,仁慈这个字眼,可太叫“它”恶心了!


    瞬息之间,山中狂风大作、乌云蔽日,这是阵法启动的信号,所有人心头忍不住一惊,仓皇的情绪开始肆意蔓延。


    但就在下一刻,一股夹杂着暴虐的罡气自山脚冲杀而来。


    祝扶安所在的松枝剧烈地晃了晃,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见那头的王若雪已经掉了下去,她伸手轻巧一拉,这才把人拉了回来。


    “我去地动山摇啊,这凶刀出场的动静还是这么大!!”王若雪扶了扶自己歪掉的发髻,“姓元的真把人请来了,他这是破阵啊还是杀人啊?”


    “凶刀?”


    “对啊,大理寺豢养的人形凶器,此子……”


    “此子如何?”


    财迷但有些颜控的王若雪组织了一下语言:“此子天赋怪异,面容俊美,却是玉面藏凶,乃是凶神恶煞的修罗美人。”


    “……他确实是在破阵。”甚至已经破了一半了,而且不靠任何花里胡哨的手段,纯靠蛮力啊。


    如此具象化的一力降十会,祝扶安也是第一次遇见。


    她跟着师尊也算是见多识广了,真没见过如此“以力破之”的人。


    “我突然有点感兴趣了。”


    王若雪:“……不行了,太晃了!整座山都在摇啊,郡主妹妹你刚才说什么?”


    祝扶安并指,巧妙地掐中了空气中的一缕“鬼”气,随后在瞬间锁定了“它”的位置:“我说,阵破了。”


    下一刻,本来地动山摇的法华寺也瞬间清净了下来。


    元仲华拉着周令璟躲在一旁,见此情形便知他的谋划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而剩下的百分之十,就系于凶刀温觉身上了。


    但温觉这人喜怒无常,破阵可以,但诛杀邪孽,还需要推他一把。


    元仲华心思流传间,很快下定了决心。


    可就在他准备面对温觉之时,温觉却并没有走向他,反而是——


    “你身上的东西,借我看看。”


    说是借,其实就是索要,在温觉的字典里,这世上一切的东西都可以是他的,如果对方不给,那他就硬强。


    毕竟,他也不是没抢过。


    周令璟:“……不借。”


    谁能想到会是这种神展开啊,元仲华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他哪拦得住凶刀啊,王若雪人呢?她把郡主带哪儿去了!!


    郡主应该还在吧?好歹今天他的戏唱得还不错吧?


    正在元仲华抓耳挠腮之际,被愚弄、又被破阵的“它”终于忍不住了。


    “它”开始解开身上全部的束缚,青天白日的,日月却忽然无光了,鬼气瞬间侵染了这方天地,“它”在山门之前,缓缓化作了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农妇。


    这农妇满面哀愁,脸上的法令纹尤其地深刻,一看便知被生活的苦水浸透了,生活将她折磨得形销骨立,显得她的眼睛格外地突兀。


    她身上写满了死气,可眼睛却仿佛望着春日的生机,如此割裂,又如此……可怖。


    她显然,并不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