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规矩，除夕宴过后，各宫各院在各自院子里守岁，东宫也不例外。


    许知礼和谢稳不消说，江家姐妹和许曦熟悉后总也少不了来凑热闹，许熙索性年年在除夕宴后在东宫又办起小宴来。


    于是许知礼、江家姐妹连带谢稳，跟各家长辈交代完以后，各自又回到东宫来一齐守岁。


    说是小宴，也不过是选个地方铺上厚毯，升上火炉，不拘规矩，围坐一圈，点心温酒，菜肴随意，至于歌舞戏书，那要看东宫给的赏钱。最后能不能有，能有多少，更是随意，席间也无人在意。


    只是不论再怎么简单，总要有人去吩咐安排，许熙作为东道主，当仁不让。


    年年许熙都要把所有人问一圈，力求妥帖，以至于他寻到许知礼时，许知礼笑道，“太子表哥年年来问，金蕖、玉蕖和我倒也配合，年年说不出什么。”


    许熙也露出清浅的笑意，“不管怎样，问是一定要问的。”许知礼更是笑，“当真没有，全凭太子表哥安排。不过，要是今年的随年钱能多上一多，那就锦上添花了！”


    许熙应着，“自然要多的。”许知礼听着也不激动，撇嘴道，“想来是比去年多一岁的多？”许熙淡笑，“知礼果然聪明。”


    许知礼夸张长叹一口气，转身去拽江家姐妹，一手一个，谁都没放过，“指望不上太子表哥了。快予我一予，叫太子表哥看看富贵人家的阔气。”江家姐妹反拽着她，嬉笑着同她闹，“没有没有，分文没有，都叫我爹送给你舅舅了。”


    许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哑然失笑。余光中忽然出现妹妹的身影，后面还跟着林懿山。


    “好好怎么过来了？”许熙问。“我瞧见她们好像把暖阁打理得差不多了，就过来喊你们一喊。”许曦走近前来才让人瞧见这一路她竟是一直反拽着林懿山的衣袖，“顺便拉着这个懒鬼出来走走。”


    林懿山闻言“啧”了一声，“不要乱讲话，我才不是懒鬼好吗？”“就是。”许曦瞪着眼睛，“你都快要粘在自己床上了。”“没有。”林懿山矢口否认。“就有。”“没有。”......


    “好了好了。”许熙压着嘴角，做出稳重的样子，“既然这样，那咱们就都往暖阁去吧。”


    暖阁里，熏笼火盆，厚幔暖帘，纱罩宫灯映得一室熙然，紫檀木暖榻上铺了玄狐皮褥，秋香色靠背绣着海棠，另设几张坐席绣墩，斗彩小碟盛着点心小菜，温酒甜浆搁在一旁。


    许熙往榻上一坐，又被妹妹推到另一边去，许熙倚在“自食其力”来的海棠靠背上，依旧是拉着林懿山和她同坐，许知礼随意挑了张坐席，旁边聚着江家姐妹。


    谢稳进了门就自觉找了个挨着许熙的位子，萧天、路远、林策则随心散在了绣墩、坐席上。


    东宫的暖阁已不算小，但拥进十人来还是显得局促了些，不过吵吵嚷嚷也算热闹。


    许曦想起该把大氅脱下，不起身则已，一起身就被江家姐妹围了起来，两张嘴听起来七嘴八舌，“等等，等等。”“叫我们瞧瞧。”“就是就是，刚刚还没来得及仔细瞧瞧呢。”


    一个上手摸摸，“这氅子是狼皮的，整齐流丽，好狼。”一个凑近瞧瞧，“蜻蜓衔了东珠呢。”“头上戴的赤金累丝嵌宝小凤冠。”“脖子上挂的点翠璎珞项圈。”“左手是粉碧玺的十八子，右手呢？”“右手是金镶珠镯。”......


    “停。”许曦听得莫名其妙，索性叫停，“你们这是干什么？”姐妹俩对视一眼，“停吗？”“够了。”


    许曦看完金蕖看玉蕖，没看出什么名堂，又问了一遍，“你们......？”“我俩刚才确定了。”姐妹俩异口同声，“公主还是天底下最值钱的人。”


    此话一出，不光许曦没说话，在场的其他人也没接上话。


    “嗯......这是夸我的？”许曦犹疑着发问。“是啊。”姐妹俩眸子亮盈盈的，全是理直气壮。


    许曦自己也想了想，合理。于是继续自如地换下大氅，顺嘴回道，“那祝你们也值钱。”她心觉这个没听过的新说法好玩，特意绕了一个大圈回来，跟每个人都说上一遍，“祝你值钱。”大家都笑盈盈地应，甚至一眨不眨的盯着许曦等着轮到自己回话。


    带着整整齐齐的七句“祝你值钱”坐下，许曦忽然被提醒了似的，双手搭在小几上拍了两拍，“哥哥，现在就把随年钱发了吧。”


    许熙笑，略歪着头反问，“这便发吗？”许曦对手握“随年钱”的哥哥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发啊发啊。”


    兄妹俩一问一答吸引力所有人的注意。


    许熙转过头来扫视一周，果不其然看见了或热烈或矜持的期待眼神。


    许熙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优雅从容，他清了清嗓子，“我是发随年钱的人对吧？”其他人互相看了看，又同时转头看向许熙点了点头。许熙继续道，“那我有点特殊的待遇应该不为过吧？”


    这次其他人对视的动作明显凝滞了些，但还是都冲许熙点头同意。


    “咳。”许熙背起手，“那我要求所有人都对我说上一句‘祝你值钱’。”


    众人一愣，接着是或憋笑或忍俊不禁或嘴角咧到耳根，然后是一声整齐又错杂的“祝你值钱！”


    许熙满意了，翘着唇角挥手，宫人托着为各人准备的随年钱送到各人面前。


    许曦收到十四文，林懿山十六文，许知礼十六文，江金蕖和江玉蕖各自十三文，谢稳十八文，林策十七文，萧天十九文，路远十八文。


    许熙一向不是个“厚彼薄此”的人，自己面前同样端上个托盘，放着十九文随年钱。


    金打的随年钱圆形方孔，抛在手里，翻转出金辉熠熠，许曦一向喜欢这样的东西。


    她手里玩着刚到手的随年钱，有一搭没一搭和林懿山说着小话，偶尔插上几句其他人的对话。起初人还能走动走动，久了就懒散地倚着靠背，甚至半边身子都贴着林懿山，要叫人家给她撑着。


    “这碟雪衣豆沙做得不错。”林懿山左手拿着勺子，用肩膀托着旁边“软骨头”的人。她偏头去看，许曦眼皮都没动，但是嘴张开了。


    “哎呀。”林懿山皱起眉，“你自己吃嘛。”“不要。”许曦音色淡淡，“我拒绝。”“真是的。”林懿山嘴上气急败坏，手倒是善良地换了个勺子，给许曦舀回了她要的东西，“张嘴。”


    “哦。”许曦吃进嘴里，半晌，飘出一句，“你是对的。”说完，她垂下眼帘打了个浅浅的呵欠。


    烛火氤氲，烘出的困意也缱绻。


    “都到外面去走走吧。”许熙提议。


    夜色深沉，围在暖阁里的一众人也多多少少有些昏沉，纷纷应和，起身往外走。


    许曦照旧是软倒在人家身上，不情愿自己走路。林懿山才不管她，撒手走开，“快起来自己走啦。”


    “唉......”许曦叹了口气，思忖了两下，起来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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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起来了，指挥宫人给她抬了张椅子，不紧不急地坠在人群最后面。


    走到长廊里，叫夜风一吹，头脑登时清醒不少。


    许知礼活动活动手臂，深呼吸，“凉些反倒舒服了。”其余人也三三两两地散在庭里，或谈天说笑，或追跑游戏。


    林懿山没动，站在廊边拍拍熏得微红的脸颊，目光扫遍身前的每一个人，没见许曦，这才回身瞧见散步似地往这边来的人。她没说话，只一直盯着。


    许曦在这样灼人的目光里没有半点不自在，依旧是边走边瞧瞧月亮看看天，好半天才走到林懿山身旁。


    她人刚一站定，身后跟着的宫人就落下抬了一路的红木椅。接着，许曦款款坐下，合手又软在了椅子里。


    林懿山站在一旁，满眼毫不遮掩的鄙夷，“你还叫我懒鬼，明明你才是懒鬼好不好？这么一会儿还要抬把椅子来坐。”


    许曦甚至闭起眼了，她懒洋洋冲林懿山挥手，“不要管，不要管。”


    “呀！”许知礼凑了过来，“还搬把椅子呢！”许曦又睁开眼，“很舒服。”许知礼抱着双臂，挑眉冲她笑，“有多舒服？”许曦缓缓伸出一根手指，“世上第一等美事。”


    许知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世上第一等美事？那岂不比做仙人还快活？”许曦又闭上眼了，慢慢吐出一口长气，“难说。”


    两道哼笑从许曦两边先后响起，她不为所动，兀自闭着眼睛，没多久，忽然立腰坐起来，“我要试试。”


    “试什么？”林懿山问。“试试做仙人。”许曦答，目光忽忽悠悠地往对面檐上飘，“我要到那上面去。”


    “带着椅子？”许知礼站了过来。“嗯。”许曦应了一声，眼睛依旧是定在檐上。


    “抓好了！”许知礼喊了一声，握住椅背上的一条柱就跃身要往檐上去。


    这一举动无疑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许知礼拉着许曦，自觉恐怕不能俩人一同落在檐上，滞空的一瞬间，她回头笑道，“你得飞一下了，自己仔细点。”话音一落，她旋身把许曦带椅子甩了上去，自己往反方向下落。


    想法是好的，但椅子在檐上可立不稳，许曦几乎是刚挨上檐顶就滑落了下来。宽大的衣裙划出破空声。


    “好好！”许熙飞身向前，一掌打飞碍事的椅子，另一手扶着许曦的腰把妹妹接在肩上。落地时，许曦稳稳地扶着哥哥的肩头。


    “看来仙人不易做啊。”许知礼被谢稳托了一把，这会儿走了过来。


    “什么仙人？”跟在后面的谢稳问，其他人也都凑了过来。许熙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抬头看许曦。


    “嗯......简单来说，就是好好想试试坐在檐上是不是比世上第一等美事更美。”许知礼给出了回答。


    “那什么是世上第一等美事？”许熙问妹妹。许曦神色自然，“坐在檐下。”


    许熙抿了抿嘴，又眨眨眼，轻叹口气，抬头问，“还试吗？”“试。”许曦的眼睛比月亮都亮。


    “阿稳。”许熙招呼一声，不用再多说别的。


    谢稳把椅子捡回来，许熙托着妹妹往檐上去，两个人前后脚落下，一个抵着椅背，一个握稳扶手。许曦从哥哥肩头跳下坐在椅上。她依旧是合手软倒的姿势，但眼睛没闭上。


    “好风景啊。”许知礼也飞身踏了上来，“真成仙人了。”


    “嗯。”许曦应了一声，目光遥遥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