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煦的阳光洒在审裁院的最高层，毫无保留地落在女人的身上。她趴在边缘的栏杆，饶有兴致地看向远处的百业大街。


    就在刚才，那里发生了小小的混乱，但又很快被解决。


    “公爵大人。”埃里诺走到她的身边，交代今天的日程，“早饭备好了。今天是检查日，稍后用完最后一次药，午间会有医师来检查。”


    “我知道了。”安缇玛刻侧过身来，兴奋地向埃里诺招了招手，“快过来，芬恩回来了！”


    听到芬恩的名字，埃里诺加快脚步上前，正好看到对方从马背下来，被周围群众团团围住的样子——她几乎能联想到芬恩脸上的窘态，忍俊不禁。


    “几个月不见，芬恩还是这么受欢迎呢。”安缇玛刻笑得放肆，不厚道地调侃着。她收回看向下方的目光，伸了个懒腰转身，“既然早饭备好了，那我就先下去了。埃里诺你再看会呗，不用着急。”


    虽然好友的窘态很让人感兴趣，但埃里诺还是克制地收回了视线，很快地跟着安缇玛刻离开了天台。


    因此两人都没有留意到，在芬恩脱困之后，人群中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蕾娜塔此时正躲在街道的拐角阴影处，侧着身体用余光看向不远处的摊铺，芬恩正站在那里挑选着什么。


    刚刚被她点破对方身份之后，芬恩也只是意外了一瞬，随即将她拉到了这个位置，只留下一句“在这等我”——对方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回阳光下，蕾娜塔自己一句话都没来的说。


    她只能按照对方的嘱托，紧紧地捏着兜帽躲在这里。这条街道并非封闭的，不时还会听到附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蕾娜塔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捏紧的掌心也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她一边努力深呼吸，控制自己过快的心跳，试图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反常；另一边还随时盯着芬恩的位置，一但出现什么异样，她还能及时作出应对的方案。


    蕾娜塔又一次看向刚才的位置，瞳孔猛地一缩——芬恩不见了！


    她下意识探出半个身子，视线在附近的摊铺梭巡，却依旧没有看到芬恩的身影。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蕾娜塔猛地转身，一个东西劈头盖脸地往她身上砸过来，软绵绵地压在她的脸上。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勉强稳住身体平衡，手忙脚乱地将“黑暗”移走。


    再定睛一看，手中的是一顶帽檐宽大、手工精致的帽子，帽檐侧边还坠下几条约莫手掌宽的纱带做装饰。


    “警惕性不错。——带上试试吧。”芬恩笑着扬了扬下巴，完全不解释刚才的小恶作剧行为。


    “……给我的？”即使答案显而易见，蕾娜塔按下心里的气，低头看着手中的帽子，“为什么是……”


    “殿下这张脸，还是需要稍微的遮挡一下。——至于为什么不是面具？面具多难呼吸啊。”芬恩夸张地摇头，看着对方带上帽子后，满意地点头，“果然我的眼光就是好。”


    宽大的帽檐将她整个人藏在阴影，同时没有影响她的视野。蕾娜塔习惯了面具狭窄的范围，视野扩大时反而觉得不自在，下意识将头上的帽子往下压了压。


    “接下来我们去哪？”蕾娜塔还是低着头，习惯性地隐藏自己。


    “不是需要‘阿喀琉斯之踵’吗？我这就带你过去。”芬恩大方地抬起弯着的手臂，示意蕾娜塔，“请吧。”


    “……我们就这么过去吗？”蕾娜塔生怕芬恩不知道，“一会就会有很多骑士出现，他们会带我回去——”


    “不用一会。他们已经在找你了。”芬恩泰然自若地说出重磅消息。


    “那——”


    “所以，我们更不能暴露。”芬恩上前一步，主动拉起蕾娜塔的手挽住自己的手臂，“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出来逛街的大小姐——至于‘蕾娜塔殿下’？拜托，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去，怎么有资格和这样的大人物打交道呢？”


    对方这番声情并茂的话语并未打消蕾娜塔的疑心。


    “……这样会有用吗？”她放在对方的小臂的手蜷了蜷，压低声音开口。


    “我始终认为，比起躲躲藏藏，”芬恩拉着她，转身从巷子里走到大道上，脸上挂着自然的笑容，“——混在人群里，才是最好的伪装。”


    或许是那句话重重地敲在了蕾娜塔的心中，她被蛊惑似地点了点头，跟上芬恩刻意放缓的步伐。


    ——但这样近乎没有伪装地走在街上，对蕾娜塔的挑战也太大了。


    身旁是喧闹的人群，不时还有整齐划一、穿着制服的骑士跑过。拉着她的芬恩甚至真的在逛街，看到什么新鲜的、令人好奇的东西还会硬拉着她走过去细看。


    “……看，这条项链很不错吧？”芬恩又一次停下，指着面前摊上的珍珠项链笑着说道：“很少见这么有光泽的珍珠了。”


    “这边没有。”身后又传来骑士们的声音，和整齐的脚步声，“再去那边看看。”


    听到对方的问话，蕾娜塔震惊地瞪圆了眼睛，脸上勉强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甚至怀疑对方在故意戏耍她。


    伴着身后的脚步声，她的心脏险些要从胸膛中跳出来，她直直地盯着芬恩，声音从牙齿间挤出来：“好、好看。”


    “当然，这款珍珠可是罕见的上品……”摊主看到芬恩认真挑选的姿态，热情地介绍着项链的来历。


    蕾娜塔完全没有心思听两人的对话，低垂着头用力地抱着芬恩的手臂，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随着身后的脚步声远去，芬恩也终于从项链中回神，眼神还带着恋恋不舍。


    “……好像也没那么衬我的衣服，”芬恩直起身看向摊主，不好意思地开口，“抱歉啦，老板。”


    “没事没事，合眼缘最重要。”摊主乐呵呵地回应着，还拿蕾娜塔打趣，“你的妹妹是第一回上街吧，刚刚骑士来的时候，可把她紧张坏了。”


    “谁说不是呢，所以才想着拉她出来练练胆。”芬恩脸上笑意转成一副苦恼的样子，又转为笑脸，“就不打扰您啦！”


    一边说着，芬恩一边带蕾娜塔走远了些，泰然自若地拍了拍对方：“别紧张嘛，放松些。”


    蕾娜塔左右观察没有人靠近，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从这里到‘阿喀琉斯之踵’，至少要穿过五条大街、九条小巷。如果绕开骑士团的巡逻过去，也不是不行，”芬恩脸上的笑容没变，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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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一点也听不出笑意，“但如果某个位置没有藏好，就存在暴露的风险。这方面，我不是那个行家。


    “我的风格嘛，就是‘富贵险中求’。”芬恩完全没有收敛那副漫不经心的状态，“这顶帽子能将你的脸完全挡住，只要你表现得足够自然——相信我，没有人会仔细留意每一个正常逛街的人。尤其是那些正在找你的人。”


    “如果我还是被发现了呢？”


    “那很简单。”芬恩侧过头，露出狡黠的笑容，“恐怕就要考验殿下您的体力了。”


    幸好，最终还是有惊无险。


    绕过最后一条主道，芬恩带着她七拐八绕，转到一栋毫不起眼的房屋前。谨慎地张望四周后，她按一定的节奏扣响房门。


    房门很快从里面打开，露出黑黢黢的室内，还没等蕾娜塔看清楚，她就被芬恩拉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她伸手指向房间内黑暗的长廊。长廊两旁的壁灯忽明忽暗，墙上还挂着各式各样的面具。芬恩一边继续往里走一边顺手拿下，将其中一个递给蕾娜塔。


    蕾娜塔不明所以接过，但还是乖乖地带上面具跟在芬恩后面。这条走廊很寂静，静得只听到两人呼吸声、脚步声；也有些阴冷，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好在长廊不算长，只走了一会就到了尽头。芬恩站在门口还故意卖了个关子：“准备好了吗？”


    蕾娜塔重重地点头，深吸一口气，眼看着芬恩将厚重的房门拉开——金碧辉煌、觥筹交错的大厅就这样跳进了她的视野里。阳光透过两旁的彩窗，照在地上拉出绚烂的痕迹。


    蕾娜塔屏气凝神，放缓了脚步踏进来。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戴着半脸面具，像她那样戴着宽大帽檐的也不在少数。


    靠近门口的人听到声音，端着酒杯只扫了一眼，就又收回视线。


    进门后不远就是半人高、贴满纸张的公告栏，公告栏旁的桌柜坐着一个正低头记录的面具人。


    穿着衬衫制服的面具人积极上前，手里端着托盘，公式化地开口：“欢迎到访，两位贵客。”


    芬恩伸手接过了酒，亮出一张不起眼的黑色卡牌：“我要一个房间。”


    面具人将托盘放在一旁，恭敬地将两人请上二楼。虽然只是上了一层楼，但楼上的环境截然不同，却将楼下的喧闹完全隔绝在外，静得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


    面具人推开其中一间房门，等两人进去后，合上房门离开。


    “坐吧。”芬恩取下面具，把面具和酒随手搁在旁边的柜子上。她提起茶壶斟了杯茶推到蕾娜塔面前，伸手捏起桌上的糕点，“饿了的话，这有东西吃，新鲜的。”


    蕾娜塔乖巧地坐在一旁，心中盘算着怎么开口谈论名单的事。


    “在开始之前，我先问殿下几个问题。”芬恩的语气依旧带着笑意，视线却锋利地穿透蕾娜塔的伪装，“我从未见过殿下，更不曾自我介绍。”


    她站着靠在的柜边，神情慵懒地举起酒杯轻晃着，另一只手在柜上轻扣，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那殿下又是怎么认出我，又是怎么笃定——我和‘阿喀琉斯之踵’有关的呢？”


    阳光从装饰的彩窗斜斜打进来，在桌上落下一片绮丽的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