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天何处

作品:《几回春

    连绵的雨织成银色的幕,摇曳出凄凉的涟漪。


    一双双黑靴踏在泥泞的土路,泥水飞溅,雨珠乱跳。粮头在前领着一队粮差,皆是身披蓑衣,手持棍棒。


    禾安村家家门户紧闭,被雨丝笼罩着,愈显出一种荒凉的孤寂。


    粮头对身后一招手,便一家家地打门叫户起来。


    周家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粗暴踹开,周老伯枯柴似的手捧住几串铜钱,哆嗦着往前奉上,“大人,这是今年的...”


    那方脸粮差一把将铜钱夺了,在手心掂了一掂,露出点满意的神色。


    周老伯心下稍松,才欲挤出笑来,就被一把攘到了一边。他险没跌倒在地,扶住墙愕然地看方脸粮差并同伴在屋内四处翻找,颤声说:“你们...这是做什么?钱不是已经...”


    那方脸粮差不耐地啧了一声,手下动作不停:“老人家,你好歹也一把年纪了,怎还这般不懂规矩?哥几个下雨天跑这一趟也是辛苦,这屋里头也不见人来招待招待,我们便只好自个来了。”


    周老伯不敢阻拦,两行浊泪划过瘦得凹陷的面颊,几不可闻地喃喃着道:“强盗,强盗啊...”


    周春英站在房内木柜前,被粮差一手掀到地上,“滚开,丑丫头!”


    也亏得她手掌肌肤粗粝,这才没被地面蹭出血来。妇人扑过来,拉了周春英就带她缩去角落,只敢低声和她道:“你啊!也不知躲远些。”


    周春英抿唇,一语不发,只默默握紧了手中银钗,感受着掌心尖锐的触感。


    “畜生!你们这些畜生——”


    屋外传来凄厉叫喊,周春英觑了眼那几无所获、大骂“晦气”而去的两个粮差,小心翼翼地从窄窗中探出脑袋。


    只见在与他们紧邻的那一户人家里,一女子急要从一高个粮差手下挣脱。那女子鬓簪白花,身上素服被扯去了小半,露出半边肩膀。


    周家与邻户常有往来,周春英识得她——今岁才死了丈夫的徐三娘。


    周春英瞪大了眼,她想跑出去,又被周老伯伸手拉住了。


    徐三娘死命护着衣裳,挣扎不断,扯着嗓子高声叫骂。


    “啪——”一个巴掌甩到她脸上,霎时就浮出鲜红的掌印。


    那壮硕粮差正是粮头,他朝徐三娘面上啐了一口,怒道:“叫魂啊?爷几个把你怎么着了吗?对你动手那是看得起你,别搁这不识好歹!”


    徐三娘被他一掌打得哑然,双唇颤抖。


    “住手!”忽见一人疾步而来,厉声高喝:“光天化日,当众欺侮良家妇女,仁义安在?天理何容?!”


    他身量不高,甚至称得上是瘦弱,挡在徐三娘身前时却丝毫不惧,慨然作色:“圣人云:‘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你们这般恃强凌弱,以众暴寡,简直是丧尽礼义廉耻!”


    徐三娘趁这个功夫,掩面逃回了屋内。


    粮头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附耳问身边粮差:“这小子叽哩咕哝说啥呢?”


    粮差也是听得一头雾水,不过他识得此人,便转而道:“大哥可记昨儿牢里新来了个得罪耿老爷的小子?这人就是他哥哥,叫蔡清序。”


    粮头恍然大悟,他见蔡清序一身质朴长衣,徐三娘又不见了影,顿时心头火起,“真是一家子爱管闲事的酸文人。”


    他瞪圆双目,挥手下令:“给我打!”


    棍棒噼里啪啦地砸下,蔡清序先还在愤然厉呼“下民易虐,上苍难欺”,到后面就咬紧牙关作不得声了。


    只见蔡先生蔡简文深一脚浅一脚地自泥地跑来,他最是重体面,眼下齐净的长袍却沾满泥点,面上涕泪交流。他向前一扑,大鸟般地遮庇住蔡清序,泣不成声:“别、别打了...要打,就打死我吧!”


    粮头“呦呵”一声,掂了掂手中水火棍,稀奇道:“这年头竟还有求人打的,那爷就如你的愿!”


    说着,他抬手就要向下挥棍。


    这一棍却没能打下去。但见一道人影奔来,一拳抡在粮头脸上,破口大骂:“好你个鸟人!”


    粮头毫无防备,一个没站稳,半边身子都倒在了泥水中,水火棍滚到一旁。


    那人用了十足的力道,直打得粮头半日都扒不起身。雨点掉入眼中,他不适地挤了挤眼睛,一张脸气得通红,指着来人道:“胆肥了你!要造反啊?!”


    蔡简文一怔,僵硬抬头,待看清是丁永后失色道:“丁大哥,你这...”


    丁永抹了把面上雨滴,仍是对没爬起来的粮头吼道:“老子今儿就是要反了你们,怎么着!”


    “...你!”粮头气得眼里出火,指着丁永的手都发起颤来。周遭脚步声渐近,他转动目光,面色微微一变。


    雨水打湿鬓发,蔡简文茫然四顾,这才发觉周遭不知在何时竟已围了越来越多的村民。他们大多身形单薄,面色蜡黄,有的衣裳甚至都难遮住全身,却个个绷紧了面孔,干枯的手牢牢握着傍身农具。


    煌煌大宁十七州,有人酒池肉林、穷奢极欲,有人命如草芥、流离失所。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做了一辈子的农民,看到的永远都是面前这片土地。


    为了土地,他们可以吞声泣血,忍受一切,哪怕粗衣淡饭,哪怕稼穑艰难。可而今...就连这也成了奢望。那些老爷大人们已是锦衣玉食,府库里赤的是金白的是银,为何还是连他们仅有的依靠都要夺去?


    ...为什么放眼望去几千里不见闲田,一派丰收乐景,却犹有农夫饿死在街头巷陌?


    都说天道如此,可这天道为何如此?圣上看不见他们,朝官顾不上他们,老爷大人们吸着他们的血,顺从苟过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侵肌削骨。他们是道上蝼蚁,是蹄下风沙,轻轻一碾便不见了踪迹,无人在意。


    可他们也想活啊。


    风雨凄凉。


    众村民愈围愈紧,口内言语忿忿,却不见有下一步动作,几乎所有视线都落向了蔡简文。他们在等他发话。


    蔡简文常奚落自己读了要一辈子的书也只是个秀才。他展不了凌云志,便留在村中当了个教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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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纳束脩的便纳,纳不起也无妨,但是愿意来听他讲书的孩子,他一概来者不拒。若有谁的日子要过不下去了,尽可来找他借钱,每每都应得爽快,即便他自家也是在清贫度日。


    他总是满口的仁义道德,满口的之乎者也,却早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村内人心所向。蔡氏父子三人在短短两日内接连遭此折辱,只教他们如何能忍心袖手围观?又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蔡简文被围在最中,像一杆孤绝青竹。身后是强忍呻吟的孩子,身旁是满目殷切的村民并提棍警惕的粮差。他闭了闭目,谁也没看,仰头欲见三尺青天,却只望见了晦浊阴云。


    血液在身躯里叫嚣,他苦读经书多年,深知何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想做一个顺民,却险些家破人亡。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这世道人心,又一次次迎来当头棒喝,叫他看清他有多么天真。


    丁永性躁,见蔡简文不语,不由催促道:“先生,给句话,俺们听你的。”


    蔡简文深吸一口气,他想笑,入肺的寒风却令他抑不住地低咳几声。事到如今,哪里还有什么路可走呢?


    他这一生郁郁不得志,平凡得就如这衣上泥点。而今无路可走,他想再最后天真一把。


    雨点冰凉,沦肌浃髓。蔡简文弯腰拾起脚旁水火棍,嗓音渐扬,温和的面孔上是满腔决意:“困兽犹斗,况人乎!”


    粮头撑着地面翻身,抬臂胡乱指着面前众人,咬牙恨道:“好啊,好啊!真要造反!都还愣着做甚?给我打!”


    他话音方落,蔡简文就已奋力抡棍劈下。那粮头本也是个草包,见状被唬得只顾往前乱爬。


    长棍打在腿上,力道之大,让粮头当即就觉自个的腿断了,哀声嚎了一阵。


    几个粮差早已是和村民厮打在了一处,他们平日花天酒地惯了,身子骨都是虚的。众村民看着虽瘦,力气却是有的,不多时就放倒了这几人。


    丁永抡一个粮差在地,在雨中大笑:“总算出了口恶气!死前快活这么一回也值了!”


    粮头站不起来,滚得满身都是泥。他见犹有粮差站立未动,顿时心上火起,瞋目喝道:“一群孬种,躲边上算什么本事?没听到我说什么吗,打死这些反民!”


    那几名粮差循声看来,皆举起手中棍棒。粮头先是一喜,又见他们却是冷眼走向他来。


    呼吸滞住,粮头霎时反应过来,寒毛直竖,转眼就见换了副面孔,向后蹭着讨饶道:“大、大哥,好说,什么都好说,只要你们今日助我这一回,往后大家就是亲...”


    他未完的话语尽化作一声凄厉惨叫,血混在泥里,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这些个粮差本也是迫于生计才去了官府做活,专干些听差跑腿的杂事,常是昧了良心随在粮头后边横行霸道,平日也每少被变着法子戏弄,好几回都生了去意,眼下自不愿再与之为伍。


    那缩在屋后的方脸粮差见势不对,扭头就往县衙跑去。


    不过一群目无王法的乌合之众,还真能反了天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