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空有志

作品:《几回春

    晏星见孔吟松本就白的一张脸这会更是毫无血色,遂侧首向宋景玄使了个眼色。


    宋景玄虽还存着几丝不情愿,收剑入鞘时却很是果断。


    晏星哪里瞧不出他这点情绪,一手悄然自扶手下穿过,轻扯了扯他的衣袍。


    心里升起密密痒意,宋景玄睨了眼如蒙大赦的孔吟松,强压下欲要上扬的唇角。


    那孔吟松欲哭无泪,整个人都要瘫软在椅上了。南来秋猎的贵人们不是都已登程返京了吗,这又是从何冒出来一个郡主?他伸手狠狠拧了把大腿,被痛得眼中蓄泪,这才信自个非是身处梦中。


    他此生所做最大的官也便是知县了,便是把那金牌按到他眼前,他也辨不出真假来。再者...他转念一想,即便是货真价实的持盈郡主,也没道理能堂而皇之地干与地方事务。


    孔吟松慢慢找回魂来,重又坐直身子,滴溜溜转着瞳仁。


    堂外一片收剑之音,晏星斜过目光,见堂外胥吏业已退开,无不是满面的茫然无措。


    她一手撑在颊侧,没看孔吟松,对他的心思却摸得分明,启唇说:“这泽州有人想要一手遮天,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能耐。太子殿下深谋远算,早已觉出了不同寻常。在这秋猎的时日已是遣人暗将此地境况摸了个透彻,只待回京禀明陛下。”


    孔吟松闻言暗惊,他见晏星说得信誓旦旦、神色自若,心中已自先松动了三分,面上笑容僵硬。


    晏星看向他,语气缓和几分:“太子殿下素来仁厚,不信这地广人稠的泽州宝地内,上下官吏竟都乃一丘之貉。是以特令我与宋副使稍缓行程,来看看这泽州的大小官员里,到底有几人是还念着陛下的。若不然,届时天子一怒,一番是是非非的牵扯下来,这清浊相间的血一流,舆情大哗,还要道陛下是多不讲理的人呢。”


    “若非如此,这青天白日,我们又怎敢带兵围了县衙,给自己惹祸上身?”


    她一席话说得行云流水,不见破绽。擅围县衙确非小事,只太子临行前亲授了虎翼军便宜行事之权,虽言不许扰民,却没说不得扰官。晏星亦知此举着实莽撞了些,若是会因此受责,待回京再议不迟。


    这话若是由旁人说来,恐不得全然取信。只晏星是圣上亲封的持盈郡主,身份非同小可。晏宋二家又定了亲,遣他二人前来也非是不得道理。不怕是假,就怕是真。


    孔吟松本便被她说得有几分心惊肉跳,思及此,他眨巴小眼,面上变戏法似的堆起笑道:“不知郡主和副使大人惠临陋县,下官有失远迎,冒犯尊驾,万望海涵。”


    晏星审视着他,逐渐冷了神色,拢袖起身:“我二人之所以径往此处,实因听闻孔大人一向清贫有德。大人若不愿要这份宽宥也无妨,此间境况我二人已尽知了,想这泽州亦不乏身不由己,愿弃暗投明之人。”


    几句话功夫间,她和宋景玄就已步至门首。


    孔吟松见他们似真就要这么一走了之,尚盘桓在心头的最后一丝疑虑顿时也散了。他唯恐过不了几日就要有打鹤京来的官兵奉命砍他的头,当下站起身来,忙不迭驱着碎步上前,哀声挽留:“下官、下官官小俸薄,也是没法子啊!”


    此话一出,他鼻子一酸,竟是委屈地涌出泪来。


    晏星止步,唇边笑意微不可察。她回身,放轻了语气道:“本郡主便知孔大人有苦难言。大人但说不妨,我们既来走这一遭,自是会为大人酌情进言。”


    此间百姓贫寒,知县瞧着竟也是寒碜,不是伪作此态,便是受胁无法。眼下看来她诈得不错,果是后者为实。


    瓷盏中的茶水早已凉透。晏星坐回扶手椅,抬臂示意孔吟松坐下谈:“孔大人,请。”


    孔吟松哪还敢坐,一面呜呜地哭着,一面摇首不停。


    宋景玄卸了剑,在晏星一侧坐了。他听孔吟松哭得不住,便顺着晏星的话问道:“大人再怎么说也是一县知县,何以处处要受旁人的挟制,可曾有想过些别的法子?”


    一听他说话,孔吟松两腿险又要软了。他胡乱抹了把泪,却止不住那被压抑已久的汹涌情绪,一时万事难顾,悲愤交加地出言道:“什么知县,天底下哪有我这般窝囊的知县?是,耿家胡作非为,百姓穷困潦倒...我知,这些我都知!可是二位,下官也要活命啊,能怎么办?”


    这般不管不顾地吼出后,孔吟松忽觉好受不少。他缓着呼吸,片刻后颓然道:“下官是小吏出身,在这小小一方利名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好容易才混上了个知县当当。”


    这些年来的庸庸碌碌,化作张张模糊的图景,自他脑海一闪即过。


    他自嘲般地勾起一侧唇角,神色黯淡:“下官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五个孩子,一家子人都仰赖我这点俸禄过活。我早已不复春秋盛年,也不指望能再往上迁了,能安安生生在这个任上待下去便已是知足。”


    “可读书人心里谁还没点抱负呢?都当上官了,我也想为百姓做些实事,也想受人敬仰。”他苦笑一声,悲鸣道:“奸吏悍卒倚狱为市,仓胥积恶滥收钱粮,而我这个知县能做的,只是东参西谒,朝送夕迎,仆仆于车尘马足间,事事仰人鼻息。”


    拜迎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


    他不甘心啊。


    孔吟松似是累极,盘着短腿在地面坐了,可怜又可笑地摇头说:“下官哪里是不想有作为,是不敢有啊。新到任那会,下官形单力微,怎敌本地世守的豪强富户,便亲笔向齐知州写了一纸呈状。”


    齐知州。


    晏星神色一凛。若她记得不错,泽州知州齐敬璋是熹平七年进士,赵延的学生,在此地任知州已有八年。


    “写了好几回也不见有回文,下官于是亲赴州衙,却险些没能回来。”孔吟松双肩耸动,嗓音断续,“郡主...你们知晓上任苏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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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吧,齐、齐...他说,我要再多管闲事,就同苏大人一个下场...”


    “下官就一颗头,哪有那个胆子啊。”情绪一涌,孔吟松掩面而泣,“下官回去后,那是整夜整夜的难眠啊。我背公徇私,我奴颜婢膝,我德不配位,我的良心被狗吃了啊...”


    他把身子蜷缩得极小,堂外雨丝飞斜,不见天光。


    说不上是什么心绪,晏星的眼眶竟也隐隐酸涩。


    “啪嗒、啪嗒——”雨滴落入木盆,孔吟松呜呜咽咽地低声啜泣着。长久的缄默后,晏星俯身,轻声道:“孔大人身不由衷,却也是心念百姓,又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孔吟松一顿,缓缓抬起脸,只见白面上满是泪印,两撇胡子也耷拉了下去。他勉力扯出笑,苦涩声说:“下官好歹有俸禄在身,乡民们却是一年辛劳到头也不定能维持生计,能接济总该是要接济的。不过是只得做些微末之事,哪里又值得一提呢?”


    “做官越做越穷,天底下怕是只我这么一人了。”笑着笑着,泪水又涨了满眶,在将落时被他抬手抹去了。


    孔吟松长吸一口气,换了跪姿向前膝行几步,伏低身子说:“郡主,大人,下官自知庸懦无能,有负圣恩。不求能保住官身,但求留下我这一条贱命,也好让我那八十老母得以贻养天年。”


    他句句说得哀切,晏星无声叹息,说:“孔大人放心,但你此言为实,本郡主自会如数说知于殿下。”


    “下官怎敢欺瞒郡主。”孔吟松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抵在地面,听她话音里有转机,口内旋又言谢不尽。


    晏星和宋景玄同时站起。晏星弯腰虚扶他:“大人快快起身,我可受不得大人如此相待。”


    孔吟松浑噩了这么些年,本状这样的日子永无终止,待得到地下了还要受那阎王爷拷问,却不曾想会在今日得遇清风一缕。他站稳身子,恍惚间似又回到披上这身官袍的那日,满怀襟抱。


    忽听堂外喧哗顿起,似是有人在扯嗓高呼:“知县!孔知县!”


    宋景玄望了一眼晏星,走至门首对兵士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只见一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满头的水也不知是汗还是雨。


    孔吟松已在方才抹过了脸,惟眼眶仍是红的。他一拍腿,张口便是训斥:“嚷什么嚷,没见有贵人在此吗?!”


    来人却是无暇顾及,他喘息片刻,指着外头说:“禾安村那伙刁民要造反,你快多派些人去!”


    ...造反?孔吟松心里一紧,只觉什么事都赶在今日来了。他虽是上了岁数,遇到此等事却还是头一遭,一时颇有几分六神无主。


    听来人催促不歇,孔吟松不敢怠慢,向外趋了两步又回过身向晏星二人拱手赔笑道:“二位且请自便,下官去去便回,还请恕失陪之罪。”


    “慢。”晏星叫住他,言简意赅道:“我们与大人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