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8章 灰仙老爷
作品:《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民国年间,关外有个靠山的村子,叫柳条沟。
村东头住着个孤老汉,姓周,大伙都叫他周灰子。为啥叫这个名?一来他成天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袍,二来他家里供着个灰仙爷。
旁人家供仙家,都是供胡黄二仙,狐狸和黄皮子,保家宅平安。周灰子供的这位灰仙爷,说来也怪——是个老鼠精。
村里人都笑他:“周灰子,你供个耗子顶啥用?耗子偷粮,你倒把它当祖宗。”
周灰子也不恼,只摆摆手:“你们懂个啥,我这位仙家,道行深着呢。”
他家里东屋常年锁着门,谁也没进去过。只偶尔半夜,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嗡嗡的,像隔着水缸传出来的动静。有人扒着门缝偷瞧,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倒把自己吓一跳。
周灰子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村里遇上邪乎事,都找他。
有一回,刘老二的媳妇撞了客,好好的人突然学鸡叫,抻着脖子打鸣,打得嗓子都哑了。周灰子过去,在东屋门口站了站,回来拿张黄纸,用灶灰画了几道,贴在媳妇脑门上,不到一袋烟工夫,人就好了。
问他咋回事,他只说:“灰仙爷给办的。”
这话传出去,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说那东屋里头真住着仙家,不信的说周灰子自己就是个装神弄鬼的老骗子。
民国十七年,柳条沟出事了。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连着四十天没下一滴雨。庄稼地里的苞米叶子卷得跟麻绳似的,井水也见底了,打上来的都是黄泥汤子。
村里人急得嘴上起泡,求神的求神,拜佛的拜佛。龙王庙里香火不断,可老天爷愣是不开眼。
这天傍晚,周灰子正在院子里喂鸡,忽听东屋里“吱”的一声,跟往常那些动静都不一样,尖锐得很,像是被踩着尾巴的老鼠。
他赶紧放下簸箕,开了东屋的门。
这屋平时谁都不让进,连他自己也不怎么进去。屋里头没别的,就靠北墙摆着一张条案,条案上供着个牌位,上头一个字没有,光溜溜的。牌位前头搁着个黑瓷碗,碗里常年盛着半碗清水。
周灰子进屋的时候,那半碗水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泡,跟烧开了似的。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仙家,有啥吩咐?”
碗里的水静了静,然后慢慢显出字来,一个一个的,就跟有人拿指头在水面上划拉。周灰子识得几个字,凑近了瞧,只见上头写着——
“明日午时,村西老槐树下,有人来求。应他。”
周灰子愣了愣,想问个明白,可那碗水已经平了,跟啥事没有一样。
第二天晌午,他扛着锄头,假装下地,绕到村西那棵老槐树下等着。
这老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头有块青石板,也不知道哪辈子搁这儿的,磨得光溜溜的。
周灰子坐在石板上,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
太阳越升越高,热得人发昏。他正寻思是不是仙家弄错了,忽听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呼哧带喘的。
抬头一看,是个后生,二十来岁,穿着身打补丁的蓝布衫,脸上晒得黝黑,满头大汗跑过来。
后生跑到跟前,扑通一下就跪下了。
“周大爷!周大爷救命!”
周灰子吓了一跳,赶紧扶他:“起来起来,有话好好说,这是干啥?”
后生不起来,跪在地上直磕头:“周大爷,我姓孙,小名叫拴住,是孙家窝棚的。我爹快不行了,求您救救他!”
周灰子皱皱眉:“你爹不行了该找大夫,找我一个糟老头子干啥?”
拴住抬起头,眼睛通红:“我爹不是病,是中邪了!我们那儿的大夫看了,说脉象啥事没有,可我爹就是一天天瘦下去,眼瞅着皮包骨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我听人说您这儿供着灰仙爷,能治邪病,求您发发慈悲,去看看吧!”
周灰子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
“你家离这儿多远?”
“二十多里地,在靠山屯后头。”
“那你先回去,我收拾收拾,明儿个一早就动身。”
拴住又磕了几个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他走远,周灰子回到老槐树下头,自言自语似的问了一句:“仙家,这事儿咱管不管?”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像是在回应。
第二天鸡叫头遍,周灰子就起来了。他把那件灰棉袍穿上,又从东屋条案上把那个黑瓷碗取下来,用块蓝布包好,揣在怀里。
走到村口,拴住已经套着辆驴车等着了。
驴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天,傍晌午的时候才到靠山屯。拴住家在屯子最里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堆着柴火垛,墙根底下蹲着几只芦花鸡。
进了屋,周灰子一眼就看见炕上躺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进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子。身上盖着床薄被,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拴住的娘站在炕边,眼睛哭得跟桃似的,一见周灰子就要下跪。周灰子赶紧拦住:“别别别,先让我看看人。”
他走到炕边,俯下身仔细端详。
这人面相倒还端正,就是眉心有股子青气,隐隐约约的,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周灰子伸出手,在他脑门上摸了摸,冰凉,跟摸着一块石头似的。
“他出事之前,去过啥地方没有?”周灰子问。
拴住想了想:“去过……前些日子,我爹去北山打柴火,天黑了才回来。回来以后就蔫蔫的,也不爱说话,我们也没当回事。过了两天,他就开始不吃东西,一天比一天瘦。”
“北山?哪一片?”
“就是靠山屯北边那片林子,翻过山梁子就是乱葬岗。”
周灰子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打开来,露出那只黑瓷碗。
“去,舀碗清水来。”
拴住赶紧出去,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恭恭敬敬递过来。
周灰子把黑瓷碗接过来,把自己带来的那碗水倒进去。说来也怪,两碗水倒在一块儿,那黑瓷碗里的水顿时变得清亮亮的,透着一股子凉气。
他把碗端到病人脑袋边上,搁在炕沿上。
屋里人都不敢出声,眼巴巴瞅着那碗水。
过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水面忽然起了波纹。一圈一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搅动。紧接着,那水面上慢慢显出字来。
拴住不识字,问他娘:“妈,上头写的是啥?”
他娘也认不得几个字,只看出个大概:“好像……好像是个‘蛇’字?”
周灰子盯着那碗水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蛇,是虺。”
“虺?”拴住愣了,“啥是虺?”
“就是还没成龙的小蛇,有道行,但道行不够,卡在半道上。”周灰子把碗端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线瞧了瞧,“你爹这是冲撞了人家修行。”
原来,那北山乱葬岗后头,有条山沟,沟里阴气重,常年不见太阳。有条虺在那沟里修行了上百年,眼瞅着就要化蛟了。可化蛟得借人烟,得有人经过,沾点人气,才能脱胎换骨。
拴住他爹那天打柴,偏巧走到那沟边上,让那虺给盯上了。
那虺倒是没害他性命,就是想借他的阳气,帮他过这一关。可人的阳气哪是随便借的?这么一借,就把人给借空了。
拴住听完,急得直搓手:“周大爷,那咋办?那虺还会再来不?”
周灰子把黑瓷碗重新包好,揣回怀里。
“它今晚必来。你爹这口气吊着,就是它留的引子。它要是成了,你爹也就到头了。”
“那咱们……”
“咱们等着它。”
天黑下来,周灰子让拴住一家都躲到隔壁屋去,不许出声,不许点灯。他自己搬了条板凳,坐在病人炕边,怀里揣着那个黑瓷碗,手心里攥着一把灶灰。
夜越来越深,月亮升起来,照得窗户纸发白。
周灰子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耳朵一直竖着。
约摸到了子时,外头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风不大,却带着股腥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凉飕飕的。
周灰子睁开眼,盯着门口。
门没开,可门缝底下透进来的月光忽然暗了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挡在外头。
紧接着,窗户纸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细细长长的,慢慢往上爬,爬到窗棂子顶上,盘成一团。然后,一颗脑袋探出来,扁扁的,两只眼睛绿莹莹的,隔着窗户纸往里瞧。
周灰子慢慢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黑瓷碗,碗里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了,清亮亮的,一点波纹都没有。
他把碗举起来,对着窗户。
那绿眼睛盯着碗里的水,忽然缩了缩。外头传来一阵嘶嘶声,像是蛇吐信子,又像是风吹枯草。
“修行不易,我知道。”周灰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可你借人命修行,这不合规矩。”
外头没动静,那绿眼睛还盯着碗。
“你放了他,我帮你。”
嘶嘶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那绿眼睛慢慢靠近窗户纸,像是在打量屋里这个老头。
周灰子把碗放下来,从里头蘸了点水,在炕沿上画了一道。
“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法。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走。你若肯,这碗水就是你的引子。你若不肯……”
他没往下说,只是把另一只手里的灶灰攥紧了些。
外头安静了许久。月亮慢慢移过窗棂,那绿眼睛也跟着移动,一直盯着炕沿上那道水痕。
忽然,窗户纸轻轻一响,那道细细长长的影子从窗上滑下去,不见了。
周灰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半晌,他才松了口气,把灶灰重新揣回怀里。
他低头看炕上的病人,那人眉心那股青气,正在一点点散去。脸色虽然还是苍白,可比白天多了点活气儿。
周灰子把那碗水端起来,给病人喂了几口。然后开门出去,把那半碗水泼在院子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二天一早,拴住他爹醒了。
虽然还虚弱,可到底能开口说话了。拴住一家千恩万谢,非要留周灰子住几天。周灰子摆摆手:“事儿还没完,我得去北山一趟。”
他一个人上了北山,翻过那道山梁子,找到那条阴气森森的山沟。
沟里头乱石嶙峋,长满了苔藓,一股子潮湿的腥气。周灰子走到沟底,看见一块大青石,石头上盘着一条东西。
那东西有碗口粗细,浑身青黑,鳞片在阴天下泛着暗光。脑袋上鼓起两个包,像是要长角,又没长出来。正是那条虺。
它见了周灰子,抬起头,嘶嘶吐着信子,却没有攻击的意思。
周灰子从怀里掏出那个黑瓷碗,碗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满了水。他把碗放在青石前头,盘腿坐下。
“你修行百年,也不容易。可你走错了路,借人命修行,这是犯了忌讳。就算成了蛟,日后天劫也过不去。”
那虺盯着他,眼睛里的绿光忽明忽暗。
“我给你指条明路。”周灰子指了指碗里的水,“这水是我家仙爷赐的,喝了它,你换个地方修行。往东三百里,有座老林子,叫黑松岭。那地方人迹罕至,灵气也足,你上那儿去,再修个几十年,自然能成。”
那虺低下头,凑到碗边,伸出信子舔了舔碗里的水。舔了一口,它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周灰子,眼神里竟像是有点疑惑。
周灰子笑了笑:“咋的?怕我害你?我要害你,昨晚就动手了。”
那虺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低下头,把那碗水喝了个干净。
喝完之后,它浑身抖了抖,鳞片上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光。紧接着,它从青石上滑下来,顺着山沟往外爬。爬出沟口,钻进草丛里,头也不回地往东去了。
周灰子看着它走远,这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仙家,我办得咋样?”
山风呜呜吹过,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周灰子回到柳条沟,照常过他的日子。村里人只知道他去靠山屯给人看了回病,病看好了,旁的也不晓得。
只有拴住一家,逢年过节都来送东西。问他周大爷,那天晚上到底咋回事?周灰子就一句话:“灰仙爷给办的。”
后来有人问起那个黑瓷碗,周灰子说,那是灰仙爷的法器,里头盛的不是水,是灰仙爷的“道行”。那碗水能照见人看不见的东西,能化解人解不开的孽。
至于那灰仙爷到底是啥来历,周灰子从不说。
直到有一年冬天,周灰子病倒了。村里人都去看他,他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东屋的门,依然锁着。
临终那天,他让人把村长叫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把钥匙。
“我走后,东屋的门可以开了。里头的东西,你们看着办。”
说完,他就咽了气。
村长打开东屋的门,里头啥也没有,就一张条案,一个牌位,一个空碗。牌位上头,这回有了字,是周灰子临死前写的——
“灰仙之位”。
众人这才知道,那灰仙爷,原来就是周灰子自己。
他修的是鼠仙的道,却借了人的身。这几十年,他是人也是仙,是仙也是人。那东屋锁着的,不是啥秘密,是他自己的真身。
后来有人说,在靠山屯北山那片老林子里,见过一条青黑色的长虫,头上顶着俩鼓包,像是要长角。那长虫从不伤人,见人就躲。
也有人说,在黑松岭那边,有猎户见过一只大老鼠,灰皮毛,蹲在树杈上,跟人对望一会儿,就跳下来钻进草丛不见了。
两下里隔着三百多里地,也不知道有啥牵连。
反正柳条沟的老辈人讲起这故事,末了总要加一句:
“这世上,有人修不成仙,有仙做不成人。周灰子那样的,算是两样都占全了。至于值不值,那得问他自己。”
炕头上的火盆里,炭火烧得正红。外头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窗台上。
故事讲完了,听的人咂摸咂摸嘴,也不知道该说点啥。
半晌,有人问了句:“那碗水呢?后来哪去了?”
讲故事的老头摇摇头:“谁知道呢。兴许让谁家收起来了,兴许跟着周灰子埋进土里了。反正再没人见过。”
火盆里的炭火暗了暗,外头传来一声猫头鹰叫,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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