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柳单独留在病房中，跟谈娅一聊就是两个小时。


    起初苏千白还认真盯着监视器，后来索性把椅子往后一滑，跟阿栩闲聊起来：“再治个一两次，你应该可以痊愈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阿栩点头，“你的身体……”


    苏千白没等他关心完，就又问：“你不进去一起聊？”


    话被噎回去，阿栩面色如常，笑笑说：“不用，我听柳柳的。”


    “你就不怨她？她再大一点力度，你可能就死了。”


    “……”他诚实点头，“还是有点怨的。”


    “那你还听夏柳的？她看起来可不太想追究哦。”苏千白倾身向前，盯着他好奇询问。


    距离一拉近，她发间清香飘进阿栩鼻子里，叫他呼吸一滞。


    她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依旧目光灼灼：“你有发表意见的权利，你可以主张杀……哎？”


    墨山忽然把她的椅子拉回到自己身边，打断了她的话。


    他不等她质问，抢先开口：“好像聊完了。”


    “是吗？”她狐疑看向监视器，夏柳分明还好端端坐在病床边，“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蛇什么时候会睁眼说瞎话了？


    苏千白一头雾水，又想回头继续劝阿栩，却正对上他的凝视——


    平静目光下跃动起炽烈的火焰。


    见她看回来，他又赶紧挪开视线。


    ？！！


    不对劲！一百个不对劲！


    苏千白长得极漂亮，又把性格包装得很好，从来不缺人喜欢，这种目光见过不少。


    她乐于被人喜欢，别人的好感有时能帮她做很多事。


    但这位……多少有点挑战她的道德底线了。


    她腾一下站起身：“好像确实聊完了哈，我们去看看。”


    病房外，夏柳的母亲神色焦虑，生怕谈娅再对女儿不利。


    可纵使如此，她还是表示会尊重夏柳的意愿。


    这让苏千白对夏柳很好奇，这女孩似乎有让人信赖的魅力。


    又等片刻，夏柳终于走出病房，二话不说就朝苏千白弯腰鞠躬。


    刚碰面时，她已经感谢过她了，这一拜恐怕是有其他原因。


    事情估计要向麻烦的方向发展了。


    果然，夏柳低声说：“求苏小姐救救小娅。如果没有转圜的余地，您没必要特意提出要询问我们的意见，还允许我和她聊这么久。”


    苏千白指指墨山：“不是我提的哦，是他。”


    夏柳没想到这事是那妖怪的主意，稍微愣了下，才继续说：“可您也是认同的。”


    “因为某些原因，我无法接受她只是永久监禁。”苏千白笑眯眯解释，“但我又不方便杀她，如果苦主想杀她，一切就顺理成章喽。”


    “但您也知道我们未必会这么选，所以一定有其他解决方案。”


    夏柳语气笃定，目光盯着苏千白，哪怕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威压，也不肯挪开半分。


    苏千白收回神力，饶有兴致开口：“上次在你家，没感觉你胆子这么大。”


    “我胆子不大，但小娅对我很重要。”夏柳看了眼墨山，“我相信若哪天这位先生面临与小娅相似的境地，您只会比我做得更多。毕竟我还只是个普通人。”


    苏千白眉毛一挑：“那怎么能一样？他跟我……嗯？你们俩……？”


    她总觉得夏柳说的这个类比怪怪的，但又很难讲哪里怪，半天没琢磨过味儿来。


    旁边阿栩也开口求情：“苏，如果真有办法，求你帮帮她。”


    “……”苏千白沉吟半晌，带几人走回病房，“我只要保证她不会再毒害人，其他的我不在乎。”


    说罢她掏出张符就贴到谈娅身上。


    要完成祈愿，并不一定要杀掉谈娅，只要让她无法化妖伤人就行了。


    比如用符抽走她的妖元，让她做回人类。


    这应该也是对于谈娅来说最好的结果。


    苏千白看向谈娅：“我看过了，你身体里还有人类魂魄，可以试试，但不保证成功。”


    谈娅眼中已经没了惊惧，神色平静：“你杀了我妈妈，不怕我找你报仇？”


    “呵。”苏千白轻嗤，“就算你变回人，能不能重获自由也不一定。”


    放不放人要听有关部门的意思，尤书云已经去请示了。


    “而且你要是真作乱……”苏千白看向夏柳，“我让你俩一起消失，路上作伴。”


    夏柳没被这话吓到，反而松了口气，千恩万谢地表示会给山神庙多多捐钱，初一十五敬香上供。


    另一边，某个机关楼中，尤书云敲门进了领导办公室。


    本来就有点地中海的陈局见到她，不由得挠头，把本就不富余的头发又带掉几根。


    “啊呦小尤啊，你又有什么事情嘛？”


    这小姑娘每次笑得这么灿烂，就准有麻烦事等着他。


    “我就是来跟领导汇报一下工作进度，您脸色别这么难看啊！”


    尤书云起先确实是汇报情况，可说着说着就绕到谈娅身上，唉声叹气说这小姑娘很惨。


    话说到这儿，陈局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处理方案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关到最近的地堡里去，你也是同意了的呀！”


    “那不是把她当妖处理嘛？现在事情有变。而且受害人也同意谅解，您听我跟您汇报哈……”


    尤书云跟陈局掰头大半天，直到傍晚才总算有了结果，立刻打电话通知苏千白。


    彻底剥离妖元需要七天，期间谈娅会被继续扣留。


    七天后若她彻底变回人类，组织上会给她施下咒法、戴上定位脚环，再将她放走。


    此后她不得离开玉轮，要定期去有关部门报道，并接受身体检测。


    若三年无异常，会为她摘下脚环，解除出行限制。


    “但是咒法她需要终身携带，以防她重新生出妖元。”尤书云道。


    虽说不完全自由，但还算能继续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应该也可以接受。


    “我家书云就是厉害，我没有你可怎么办呀！”


    “额……但是吧……”尤书云支支吾吾，“局里有个小忙，陈局想请你帮忙。”


    “……”


    苏千白头疼起来，说到底谈娅以后如何跟又没她关系，怎么还跟她讲起条件了？


    电话那边，尤书云也明白她不喜欢多管闲事，只能努力劝说，把事情讲得简单无比，再三保证绝对没有危险，只是需要借用她的一点威势而已。


    无非是最近玉轮来了大量玄学人士，其中滥竽充数甚至居心不良的不在少数，有些就被举报上来了。


    局里派人处理过，可有很多人屡教不改。


    他们毕竟有制度规则束缚，有时真是束手无策，总不能真套个麻袋打一顿，就想找人私下里去敲打一下。


    这活难度不高，但很费时间。


    偏偏对于苏千白来说，时间是最宝贵的东西——


    经历那场恶战，她寿数也就只剩不到一周了。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墨山。


    他正低头在本子上记录这次的事件，眉眼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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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却没遮住眼底的低沉。


    她叹口气，对着手机说道：“就按你说的吧，名单发我。”


    尤书云还在游说，猝不及防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这么意外吗？”


    “有点。”尤书云又道，“姐，你现在好像变心软了。”


    有吗？


    好像还真是。


    苏千白轻笑道：“还不是因为家里这蛇妖有救人的爱好？”


    按断电话，她就撑着下巴盯着墨山。


    以往他被盯这么久，肯定要红着脸问她有什么事，可这次连头都没抬。


    她踢踢他的腿：“你听到喽，人都救了，怎么还忧心忡忡的？”


    他不回答，她只能继续猜：“因为林弘亮？能从蜘蛛妖手里救出来算不错了，治不好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我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


    “不是因为这个。”他终于抬起了头。


    “那你怎么了？”


    墨山一肚子话，但不知道怎么说，张了两次口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苏千白却从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里，读懂了什么：“我知道了，你想要回戒指是吧？”


    说完，她就跑回房，把戒指拿出来还给了他。


    不止如此，她还破天荒地郑重道歉，说因为自己没及时还给他，导致这东西差点被偷走。


    “我怕你找到东西，就不想留在这了。”


    墨山闻言怔住。


    见他不答话，她又小心询问：“所以……你真是这么想的？”


    墨山终于反应过来，抿抿唇，反问：“你会放我走吗？”


    契约都签了，也不是他说走就能走的。


    “不会哦。”她想也没想就摇头，“你想走的话，除非等我死了，契约自动结束。”


    很苏千白的回答，墨山毫不意外。


    可她紧接着又问：“如果我真死了，你会难过吗？”


    话一问出口，苏千白就觉得契约处传来阵痛。


    再看墨山，几乎瞬间红了眼眶。


    啊这……反应也太大了吧？这是有什么心理阴影吧？


    她还没回过味来，就见他点点头：“会。”


    过程有点出乎意料，但结果还是比较令人满意的——


    他没再问戒指怎么找回来的，也没有离开玉轮的意思，而且看起来还很在意她的死活。


    乖巧的小蛇值得一点甜头。


    苏千白拿起颗泡芙，探身塞到墨山嘴里，揉揉他的头发：“那你到底为什么不开心？”


    奶油在墨山舌尖化开，很甜，但冷冰冰的。


    他垂下眼，声音很低：“对不起。是我想救人，该自己处理，不该连累你。”


    他说是留下帮忙，却好像总是给她揽麻烦。


    想救林弘亮，连累她和谈络缘对阵受了伤；想救谈娅，逼得她冒险用禁术，还要去免费帮忙。


    苏千白没想到他一直不开心居然因为这个。


    她处理事情确实受了他的影响，可又不全是因为他，就说用禁术帮谈娅这是，其实也是为了试试那符。


    但既然他愿意道歉，那就顺水推舟好了。


    “那你……得再多替我分担点。”她打开手机里的名单，怼到他面前，“喏，三十七个，明天开始，一个个找过去。”


    墨山却微蹙起眉头：“名单你看了吗？”


    “没啊，书云刚发来。”


    她狐疑地收回手机，一看这名单也愣了。


    上面赫然有个熟悉的名字——赵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