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凌晨两点，清浅的风将厚重的云吹乱，城市的灯火在窗外忽明忽暗。


    陆越关掉了卧室最后一盏昏黄的壁灯，在如水的月色里静静坐了片刻。


    隐隐的月光里，床上的喻甜睡得并不算踏实，许是酒精的余韵未散，她纤长的羽睫在睡梦中偶尔轻颤，白嫩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着被角，小脸还时不时地蹭来蹭去。


    陆越看着她的睡颜，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绵软的脸颊，“祖宗。”


    “等我追追你啊。”


    “等我，追到你呀。”


    两句话就在他脑子里自动循环，那嗓音带着钩子，又甜又黏。


    那会儿心脏过载的感觉，到现在都还清清楚楚。


    真是祖宗。


    说完那种话就只知道睡。


    管杀不管埋。


    什么意思啊。


    追个屁啊追。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


    陆越拉了拉被角，咬牙切齿，“你明天最好记得。”


    他走出卧室，轻轻关上门。


    时间不早，但陆越也没急着去睡觉，他拿出了沈之意给他那个U盘，打开电脑，读取。


    视频文件很快跳了出来。


    沈之意录制的角度在跑道外侧的台阶上方，正好是喻甜他们在的对面，画面有些抖动，但在那一分二十秒的时候，镜头极其巧合地定格在了喻甜所在的那一小片观众席后方。


    画面里，喻甜正在卖力地喊着“加油”，那身粉白的小运动服在人群里格外的显眼。


    而在她斜后方不到半米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着浅蓝色百褶裙的长马尾女生。


    陆越眯起眼，鼠标精准地停在这一帧。


    这女生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正是陆聆。


    也就是在这个转瞬即逝的时间点，喻甜为了看清冲线，身体重心前移。


    那女生突然动了，她猛地推了一把喻甜。


    下一秒，喻甜摔出了人群，直接撞向了那个正在奔跑中的倒霉队员。


    而在那个动作发生的瞬间，本就在侧边观察着的陆聆，眼睛睁得老大，但也没什么动作，被那个女生拉着就跑了。


    电脑屏幕的荧光照在陆越清冷深刻的脸上，像是镀上了一层寒霜。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扣动，“咔哒”一声，在静谧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毛骨悚然。


    .


    翌日。


    阳光透过落地窗帘的缝隙洒进卧室，在浅色的地板上跃动成斑驳的光影。


    喻甜整个人窝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


    她还睡得迷迷糊糊，但搁在床头的手机一直在震，“嗡嗡嗡嗡”的，不带一点儿停顿。


    喻甜蹭蹭枕头，终于掀开眼帘，半眯着眼睛把手机摸了过来。


    有好多信息。


    “啊？”


    喻甜终于清醒了点，她起床，坐到床边。


    是有什么事吗？


    她点开信息，发现群里面正很快地刷着消息。


    【甜心茶话会】


    晋佳溪：甜妹应该还没醒吧，这都快十一点了，她是小猪吗！


    令秋：应该吧，昨天是陆学长生日，他们不是出去玩了吗。


    岳灵：诶真是急死我了。


    喻甜疑惑，又往上翻了翻历史消息。


    岳灵：卧槽！


    岳灵：你们看这个！【链接：不是吧不是吧，某油画学院名媛丢人丢到隔壁学校去了？】


    岳灵：这个都被搬到咱们学校论坛了。


    点进去，是隔壁江城美院的论坛。


    主楼没有废话，直接贴上了一段只有几秒钟的视频。


    视频里，放了喻甜被推，然后肇事者跑走的那段画面。


    楼主：虽然有点模糊，但是是某位名媛大小姐吧？


    楼下还附了些这位大小姐平时在学校里的欺负别人的嚣张行径。


    19L[苏打饭不打水]：秒解码，油画大一那个傅X吗，嚣张出名那个。


    56L[芋泥波波]：所以这位大小姐去人家学校看比赛，还故意推人摔了就跑？


    87L[胡桃夹子]：丢人？我看是恶毒吧，跑道上刚好有人来，这不是瞅准了时机，多大仇啊这么搞人家小姑娘。


    89L[我的整个世界]：寻衅滋事吧。


    ……


    看到视频里傅雪的脸，喻甜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傅雪是初二转到她们班的。


    本来喻甜跟陆聆一直是同桌，直到那次，喻甜请了三天假回来之后，本来是要回自己座位的，但那个陌生的女孩子坐在她座位上，仰着下巴说：“我比较喜欢这个位置，我跟你换了，反正听说你也经常请假。”


    陆聆在旁边有些歉意地笑笑：“甜甜，你的书我帮你挪到前面位置的。”


    然后，傅雪跟陆聆成为了同桌、朋友、好朋友。


    她脾气不太好，大概只有性子软的陆聆受得了她。


    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又没做错什么。


    喻甜想。


    正看着，“咔哒”一声轻响，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喻甜下意识地抬起头。


    陆越逆着光走进来。


    大概是因为昨天睡的是沙发，也没回自己家，他看起来懒懒散散的。


    他的眉眼深邃，漆黑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刚从被窝里拱出来的“小鸡窝头”身上。


    “早呀，哥哥。”小礼貌喻甜乖巧问安。


    陆越走过去，一眼就瞥见了喻甜手机屏幕上还没熄灭的界面，眸光微微一动。


    他的思绪有一瞬间飘回了两个小时前。


    今天早上，陆聆给陆越打过一通电话。


    “不是我推的，哥。”


    陆聆好像也没忍住，“哥，你从小就对甜甜更好。”


    陆越不太理解，“陆聆，甜甜对你，也比任何人都好吧？”


    陆聆喃喃：“可我什么都没有。”


    “陆聆。”陆越听不下去了，“你真这么觉得？”


    在父亲离世后，跟着她妈是过了一些苦日子，但到了陆爷爷这里之后，大家都哄着、宠着，生怕让她受了一点委屈。


    但喻甜呢——


    她父母爱她，但那会儿忙着工作，并不能经常陪她，是奶奶在带，而且她身体不好。


    陆越才搬去没多久，就遇到过很多次喻甜奶奶拉着小小的喻甜，跟周围人抱怨。


    “这丫头可不好养活。”


    “要我说还是得男娃，算了，不说男娃吧，至少得健康吧。”


    “病恹恹的这不晦气吗。”


    “让送人又不送。哎，难啊。”


    ……


    那些话都是当着喻甜说的。


    小喻甜只会乖乖地笑，然后躲起来哭。


    所以她很努力地去讨别人喜欢，希望让她爸爸妈妈压力小一点。


    但就算她那么努力，还是被故意停药、故意让她吃生冷刺激的、故意把她一个人丢在路边……


    即使是这样，即使面对差点把她压垮的恶意，可喻甜还是把她有的都分给了陆聆。


    陆聆，你不是都知道吗。


    沉默良久之后，陆聆终于开口：“傅雪她——也没有坏心思，她只是、只是——”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女声透过听筒传了过来，带着那种被娇纵坏了的、高高在上的跋扈。


    “我推的，怎么了？”


    “她不就是擦破了点皮吗，又没缺胳膊少腿，在这装什么林黛玉呢？我早看不惯她那副白莲花做派了。”


    “你当什么哥哥啊，她欺负陆聆的时候怎么不说呢？”


    甚至在那边冷笑了一声：“医药费多少？你开个价呗，本小姐出了！”


    “喂，我说你们别不识趣，有谁能证明是我推的？”


    不仅如此，傅雪还在江大论坛跟校园墙上匿名阴阳喻甜。


    竟然还有一些人跟着一起骂。


    要证据是吧，现在满意吗。


    陆越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


    他一手端着一杯温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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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手很是自然地将喻甜手里的手机抽走，扔到一边。


    “发什么呆。”陆越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将一缕睡翘起来的呆毛理顺“不头疼吧。”


    喻甜接过牛奶，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杏眼水润润的：“不疼。”


    “行。”陆越长臂往后撑在床上，眼皮半撩着，定定地锁住她，似笑非笑的表情里透出一股充满侵略性的迫近感，“既然酒也醒了，回忆下你昨晚说了什么？”


    “啊？”喻甜本来是很茫然地，她愣愣地看着陆越。


    但看着看着，脑子慢慢上线，开始缓慢地加载了起来。


    ——那你可不可以也不要跟别人在一起啊。


    ——就是，等我追追你呀。


    毕竟就算是第一次喝，就算是酒，就算是有点晕乎乎有点掉线，但那个酒就没什么度数，不至于还让人断片。


    喻甜要自燃了。


    从锁骨一路烧到耳根，连眼角的泪痣仿佛都因为蒸腾的热气而染上了胭脂红。


    “忘了？还是想起来了？”陆越不疾不徐。


    喻甜被他幽深得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眼神盯着，心慌得要命。


    “诶，什么呀。不知道不知道。”她忙不迭地站起来，把牛奶一放，就要往外跑。


    陆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看样子是记得。


    而且这反应——


    陆越挑眉，只觉心情很好。


    “你不用——”陆越开口。


    “不许说话！”喻甜以为自己要挨骂，毕竟这个人提醒了她八百次不准早恋、不准恋爱，可能是个冷酷无情的恋爱杀手，“我就是、就是——”


    她是有点心慌，但她又突然奇异地安慰住了自己。


    说说怎么了！


    又不是不能说！


    我又还没追到，我怎么不能说了！


    想到这，刚跑到门边的喻甜转过身，她深吸一口气，叉腰：“我说！你给我等着！”


    接着，继续转身就跑。


    ——没听到他说不行，就是同意啦~


    ——就追！


    .


    下午的课在三点以后，吃了午饭之后，喻甜盘腿坐在地毯上，边随手画着画，边神游天外地思索着，这个“追”要怎么操作。


    她眼神一转，伸手戳了戳旁边窝在沙发里打游戏的陆越。


    陆越侧眸：“怎么？”


    喻甜举起画板，笑吟吟地问：“好看吗？”


    刚打完一把的陆越放下手机，接到手里，看了看：“挺好。”


    不是敷衍，确实挺好。


    看样子画的是她们一间宿舍所有人的人像，动物塑，本来她的画风就温馨治愈，这么看起来也很可爱。


    “不是，不是这样回的。”喻甜趴到沙发边缘，眼神闪了闪，在陆越带着疑惑的眼神里，她一本正经地说，“你应该问‘为什么不画我’。”


    ？


    陆越挑眉，顺着她的话：“为什么不画我。”


    喻甜很满意。


    她偏了偏头，嗓音甜软如同浸了蜜的桃花酿：“首先呢，怎么会有笔画得出世界上最好看的哥哥呢，所有的颜色都不及你。”


    陆越：“……”


    就知道她没憋什么好的。


    接着，喻甜又稍微直起了点身子，凑过来，顺手扒拉住他的胳膊将人往下拉，“然后呢，你再看看我眼睛！”


    澄澈的眼睛被金色的阳光抹得亮晶晶的，热烈且通透。


    没等陆越说话，她就用那把软绵绵的声音说着甜言蜜语，“我眼里都画的哥哥，眼里的你，最好看呀。”


    陆越被甜得头昏。


    追什么追。


    要你追吗。


    好笑，我难道不会自己上钩？


    陆越舔了舔唇，手掌贴到她脑后:“那你不如——”


    话还没说完，喻甜灵活地从他手底下绕了出去，


    因为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一条微博私信。


    ——太太，我昨天买了一本刚发售的漫画，漫画内容跟你之前连载的很像，但画手叫天净，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