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Chapter 6

作品:《美其名曰[京圈]

    天色渐暗,赶在晚上七点之前,王钊把她送回了学校。


    薄暮之中,高高的教学楼台阶之下,段瑾如抱着他不撒手,眼睛湿润。


    王钊轻轻拍着她的背,叹气说:“你这孩子,让我说你什么好。我说让你到我身边读书,非不肯,上海哪里不好了?大老远的非要找他来。”


    段瑾如忸怩着,轻轻跺了一下脚:“哎呀,小叔,你都说我一晚上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行了吧?小白眼狼。”王钊无奈,“还有,他送你那个包收了就收了,别想着再还回去,他也不差这点,就跟普通人送水果篮子一样,你平白找过去再还给他,反倒惹他不高兴。”


    “可是,丢了怎么办?那么贵重的东西,我都有点提心吊胆了。”段瑾如有些郁闷。


    王钊笑道:“现在知道害怕了?丢了就丢了,一个包而已,他要让你赔,小叔给你拿钱。日常想背就背,别总扔柜子里落灰,再贵的包也是包,一个物件而已,没你贵。”


    段瑾如泪眼汪汪,做感动状:“小叔,你还没走呢我就想你了。”


    “得了,小白眼狼,得空我再来看你,好好照顾自己。”


    她目送王钊离开,心里微微有些失落,校园里晚风吹呼,卷起地上落叶,打着旋儿往空中飘,她伸手抓住一片,对着轻轻吹了口气,叶片扇动。蓦地,她突然想起前两天跟孔鸣谦见面那次,她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果真是白眼狼,小叔听见得多伤心哪。


    她深深进行了两三次深呼吸,企图新旧更替,让北京的空气充盈胸腔,从而忘了家乡那遥远的地方。她看向高高的台阶之上,昏暗的暮色里,有她的新同学笑容荡漾,结伴而行。


    无论如何,这是她将要度过四年的地方,即使没有孔鸣谦,她也不能白来一趟。


    -


    晚会非常热闹,在教学楼法学院的固定自习室里,学长学姐用气球彩带装饰一番,也算小小的迎新了。


    歌曲放的是金志文的《远走高飞》,那年还很火。


    在代班学长学姐的主持下,各位同学先轮番自我介绍,段瑾如是第二名,学号尾数02,听闻是以高考成绩排名。


    她的介绍很简单,没有长篇大论的兴趣爱好,也没有诙谐幽默的玩笑之语,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姓名与家乡,然后很真诚地说了一句:很高兴认识大家。


    那双杏仁一样黑白分明清澈透亮的眼睛,微微一弯,顾盼生辉,足能让大家相信,她说的不是敷衍之语。


    之后的每个同学都是各有千秋,大家说说笑笑,或者鼓掌热迎,或者短暂轻呼,或者呼朋引伴,或者放歌献唱。


    总之,各显其能,脱离了耳提面命严峻刻苦的高中生活,大家个顶个地像自由小鸟一样绽开炫丽翅膀。


    -


    晚上早早洗漱安睡,按照班群通知,明日上午要到博雅广场领取军训服和学科教材。


    只是次日,段瑾如正和同学们一起说笑地走在路上,却忽然接到了辅导员王静老师的电话,她说程向宁同学那边临时有事,后天开学典礼的新生发言由她补位。


    她眉心轻蹙,但也没有多问,只礼貌回了一句:“我知道了老师,辛苦您通知我。”


    “好好准备,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二稿发给我。学工处老师提完意见,下午修改,晚上七点之前,发我终稿。明天彩排。”


    “……好的老师。”


    消息来得突然,老师预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富裕,于是排队领完衣服和教材,在其他三个室友尚在和同学们聊天攀谈的时候,她独自一人迅速回了宿舍。


    军训服往桌子下面一扔,厚重的法学教材就摞在自己身边的地上,她按开台灯,坐下就开始改稿。


    那天的稿子她原本就没指望被选上,因此虽是认真写了,但情绪方面的激昂用词居多,内容倒并不如何扎实详实。


    于是,她迅速厘清思路。


    首先,在二十分钟之内,把国内几所顶尖高校近两年的新生演讲视频以三倍速扫了一遍,概括出节奏与主题,并记下要点,比如清华学姐以“水木清华”开篇,北大学姐提起了“未名湖畔”——那么,R大呢?


    她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下:地标、校训、当下热点。


    其次,进入官网,查找近两年R大本校的新闻与大事年表,得到今年是建校八十周年与某一优秀校友三个月之前刚刚斩获某著名国际文学奖的消息。


    关于建校八十周年,官方通稿反复提及“传承先辈遗志”;获奖校友作品经过检索,确定其主题为“国家百年沧桑与个体命运的沉浮”。


    最后一步,修改。五分钟,1500字左右。在回顾过去、立足当下、展望未来的基础上,以引经据典的方式丰富内容。注意,由于建校周年的缘故,内容一定要具有历史感与使命感,厚重沉稳的同时不失激昂。


    以上面罗列的几点要求为基础,不到二十分钟她就改好了一版,之后优化、再优化。


    直到自觉无处可改,调整完格式之后,她对着屏幕又轻声默读一遍,才认真提交给老师,并附上一句:「老师,我改好了,请您查阅。」


    -


    中午吃了个饭,老师那边很快就传回了指导意见:「可定稿。熟读,演讲当天不要卡壳。」


    段瑾如回:「好的老师。」


    事情告一段落,段瑾如松了口气,爬上去午休。


    只是刚眯上眼睛,脑海里又泛出孔鸣谦的样子——穿着白衬衫,气质清朗,眉目如峰。


    他长得很好看,是她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身上也很好闻,香香的,沉沉的;声音也很好听,富有男性的低沉磁性的同时又相当悦耳,值得人反复回味。


    就在这样的幻想中,她慢慢睡着了……


    直到手机在枕边剧烈震动起来。


    她一瞬间睁开眼睛,反手扣上,关掉声音,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半晌,脑子慢慢清明,反应过来之后,她才揉了揉眼睛打开手机看情况。


    一条已被她拒接的来电,红字显示:孔鸣谦。


    ?!


    她猛地坐了起来,一瞬间,心脏像释放出了一种毒素,麻痹了全身神经。


    孔鸣谦?


    孔鸣谦?!


    她快速从床上爬了下来,趿上拖鞋疾步到阳台上研究,还不忘轻声拉上阳台门。


    反复调整呼吸,她正来回踱步想借口,该说些什么反拨回去,“孔鸣谦”三个字却又开始在屏幕上跳动起来。


    是他又打过来了。


    “喂?”


    她深呼吸了一个来回,平复紧张的心绪,小声而认真地扶着手机应答。


    那头孔鸣谦的声音传来,跟前两天见面时听在耳朵里的,似乎没什么分别,只是稍加严峻了一些:“瑾瑾?你还好吗?”


    “什么?”半晌她才反应过来,“我很好哇,怎么了?”


    “学校里没出什么事?”


    他又问。


    “没什么事呀,我很好,你怎么了?”段瑾如有些奇怪,又看了眼手机,怀疑他是打错了。


    那边像是松了口气:“看你的微信。”


    段瑾如奇怪地从通话界面退出去,打开微信。


    入目狠狠吃了一惊:


    「孔鸣谦我上课了你说的废话……」


    「@¥#%#……¥##%&()*%¥¥#&*¥%¥……」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不要不要不要……」


    ……


    一整个屏幕的乱码,还有两条六十秒的语音……


    她已没有信心点开听,脸蛋烧得心里发慌。


    救命——!


    她都干了些什么?!


    “瑾瑾?”那头又叫,似乎她沉默的时间太久。


    “……我,对不起,可能是我睡觉的时候压到了……打扰你了吧……”


    那边似乎笑了笑,声音依旧悦耳好听,只是放下了担心,显得温和起来:“没有,你没事就好。午休是个好习惯。”


    “……对不起……”


    她低着头咕哝了一句,脚尖无措地在日光洒在阳台地板上的金色光线里磨动。


    “没关系,现在还早着呢,再去睡一会儿吧。”


    “你在忙吗?”段瑾如忽略他说的话,听见他那边似乎有陌生的声音。


    “嗯,刚才在开会。”


    “哦,好辛苦啊,那你吃饭了吗?”段瑾如又问,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在耽误他的时间。


    孔鸣谦笑了笑:“一会儿吃,瑾瑾吃过了是吗?”


    “嗯。”段瑾如脸色一红。


    他叫她“瑾瑾”,她其实有些不好意思,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


    那天去他办公室,她还以为他不会记得自己了呢。


    毕竟那么忙的人。可他开口就叫她“瑾瑾”,让她觉得,似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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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他之间的距离也没那么远。


    她叫段瑾如,不算好听,但还算有点含义的名字。


    怀瑾握瑜,品行如玉。


    这是路边一个瞎眼半仙儿给她起的。


    她爸妈没什么文化,妈妈没读过书,爸爸从未成年起就是个流氓。那个时候,她还没出生,家里人不知是男是女,她妈妈扛着大肚子到文玩市场附近找大师给她算命。


    对方掐指,直接说了,“弄瓦之喜”,但她妈妈文化水平低,没听懂。那老头又说:“这孩子,命好也好,不好也不好。”


    “什么意思?”妈妈紧张地问。


    老头说十元钱。


    妈妈赶忙掏口袋。


    对方满意收了,这才说道:“孩子克你。”妈妈又接连扔了好几张,老头才舍得多给了句听起来神叨叨又有点专业的文言文,“……贪狼入庙,定为娼。”


    “什么意思?大师你讲仔细些。”


    “这孩子,命里带着三分风流债。若生在寻常人家,为娼;生在富贵人家,或为妃。”


    妈妈心里咯噔一下,颤悠悠地走了。


    回到家里,瞒了许多,只强笑着对她的爸爸说,是个女孩,大师说了,孩子命好,以后可以嫁个好人家……


    “瑾瑾?”孔鸣谦温润的声音把她从回忆唤回来。


    “……什么?”


    对方笑了笑:“没什么,你好好休息,好好照顾自己。我这边还有点事,今天先不说了可以吗?”


    “……”段瑾如不舍得挂电话。


    “瑾瑾?”对方又叫。


    “……好吧。”


    中午一个电话,他的声音因此在她脑海里萦绕了一下午,干什么都心不在焉。


    怪不得高中的时候老师不许大家谈恋爱呢。


    她只是单方面想他,就已经如此走火入魔。


    -


    晚上关灯之后,大家都休息了,她实在克制不住想念,于是缩在被窝里偷偷给他发微信:「孔鸣谦」


    那边没有回应,她也不敢再打扰。


    直到半个小时之后,她都准备睡了,那边才回:「嗯,我在。」


    她心情莫名激动,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还没睡吗?」——逐字删除。


    「你在干嘛呀?」——逐字删除。


    ……


    孔鸣谦许是看她反反复复“正在输入中”,于是扣过来一个问号。


    「瑾瑾?」


    段瑾如心一横:「后天我们开学典礼。」


    孔鸣谦:「嗯。」


    段瑾如想问他你会来吗?可是又不知怎么发出去。


    他那么忙的人,那么忙那么忙,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学典礼诶,不值得耽误他的时间。


    他本科R大,王钊叔叔说裕华这几年往R大捐了不少钱,都是在他上了集团副总之位之后一手操办的。


    那可都是几个亿几个亿的善款,他都不屑于上台交接,沽名钓誉。


    孔鸣谦没再回她了,段瑾如也不知道该起什么样的话题。


    他们好像并不熟悉,什么什么都不交叉,一点点的共同话题都没有。


    她有些失落。


    她不舍这美妙夜色与他的交流,于是硬着头皮发过去一句:「你会来吗?那天我会代表新生做演讲哦,如果能见到你就好了。」


    心中忐忑,手机往枕头下一塞,掀开被子下床上厕所。


    可她根本没有尿意,只是没来由的紧张。


    再上去,求神拜佛一样拿出手机,可孔鸣谦没回。


    巨大的失落袭来,她咬了咬嘴唇,爱面子地找补道:「你是优秀校友嘛,还是法学院的直系学长,新生入学教育的时候老师还提到你了呢。」


    孔鸣谦还是没回,直到她都快抱着手机睡着了,屏幕才闪了一下,是他回复:「不好意思瑾瑾,后天我有事,你加油。」


    好讨厌……


    段瑾如顿时泄气,眼睛酸酸的。


    本来新生演讲对她来说就没什么吸引力。


    她只是想,万一他看到了,万一他能看到,会不会高看她一眼,然后觉得她似乎也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幻想泡汤,可这明明就是她明知的结果。


    他那样的人,那么忙,见过那么大的世界,学校里的、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在他眼里似乎都是小儿科。


    她比他小十二岁,可差距不仅仅只是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