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那女人口蜜腹剑，莲心小姐过得太苦了！”清儿同仇敌忾，为莲心抱不平。


    洵美皱着小脸，她可以给莲心撑腰，但不能强压着她父母签字，“我们去找沈家族长，族长代为签字也算的。”


    月白风清，夜凉如水。


    莲心躺在床上，父亲和继母的话在脑子里一遍遍的回响，“莲心，不是我不让你回来，你也看到了，家里五口人，就三间房一间倒座，你弟弟妹妹还挤在一起睡呢，你回来睡哪里？我们也不能让你打地铺吧。”


    “还有你这丫鬟，住哪里，谁给她发工钱，你头脑一热就想离婚，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不是谁都能有那样好命。


    你妹妹也15了，马上就议亲了，你非要这时候离婚，让人家知道她有个被休的姐姐，传出去多丢人，叫人笑话我们沈家的家教。


    过日子就这样，我当初嫁给你爸爸时候，我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他一个鳏夫，我也没嫌弃他啊，这么多年不也过下来了，人家李家别看现在败落了，底蕴在那里，你离了婚，还能找到比这更好的亲事？”


    洵美的目光冷了下来，她记得浔美向来是不耐烦与人争执的，不喜欢的人她连半分余光都吝于施舍，长这么大哪有人敢在她面前大呼小叫呢。


    此刻却为了她与人对峙，“什么叫被休，太太也该出去走走了，现在新社会，日新月异，我知道有些清朝遗老不愿意睁眼瞧这世道，跟不上时代发展，但也不能动不动张嘴就拿大清朝的规矩来压民国的人。”


    “至于房子更不用担心了，我们林家别的没有，空院子多的是，莲心和月儿想住多久住多久，弟弟妹妹家里住不开，也可以来，不就多添几双筷子的事儿，我们林家欢迎的很。”


    沈太太不自然的笑了笑，对着莲心她可以摆谱，对上洵美却气弱的很，概因她是远东实业的大小姐，林远航的独生女，搁在平常，巴结还来不及呢，可是继女就像一根刺，她实在不愿她回来碍眼，也不想女儿多一个离异的姐姐，对于洵美的不满只能装傻。


    沈父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仿佛每一根皱纹都透着愁容，莲心是他早逝的妻子留给他的唯一的女儿，他的声音闷闷的，“实在过不下去就回来吧，家里能养得起。”


    沈太太脸色微变，“老爷你说什么呢！家里如今就剩一间铺子，半死不活的，你拿什么养，空口白牙的，我们娘四个你不管了？你要不管明儿我就带着明珠她们回娘家。”


    沈父有些挂不住脸，丢了面子，“我女儿我自己养！”


    “那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莲心望着他们争吵，她的到来打破了他们夫妻表面的平静，捍卫自己美满家庭的继母，无法强硬奈何不得的父亲，母亲去世了，她的部位被人填起来，她的女儿是这个再次完整的家庭一个多余的部位。


    她其实并不想住在家里，她只是想让他的父亲帮她签字。


    她再也听不下去，拉着洵美的手转身走掉，落荒而逃。


    **


    族长自不是随便谁都见的，洵美拿了爸爸的名刺拜访，同行的还有她们请的族里有名望的两个乡绅，再次感谢他们不学无术的儿子，洵美又有点小钱，这才让两人答应走这一趟。


    沈家是大姓，聚族而居。


    司机将车开到村口，村路狭窄，只能步行，两旁是高耸的青砖封火墙，老族长的宅子就在巷子深处，黑漆大门半掩着，门楣上的砖雕已有些斑驳，仍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洵美深吸一口气，在族老带领下带头走了进去。


    族长是前清光绪朝的举人，深色长衫，一把长须，德高望重，望着洵美她们就像看不懂事的小孩儿。


    “林小姐，按理说你是林家人，不该掺和我们沈家的事，让你进来已经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


    “林小姐你读书多，见过世面，应该知道‘内言不出，外言不入’的道理。你们林家的事我们无可置喙，但我们沈家三代没有二嫁女，莲心这一闹，外头人怎么看我们，莲心的妹妹们将来怎么说亲？”


    浔美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一年前的她连和裴圣哲的女人争执都紧张，现在竟然对上族长也能据理力争，“叔公，您是前清的举人，家父向来敬佩，可您也知道，现在改天换地，民国了，报纸上天天都在讨论婚姻自由，礼教吃人，离婚而已，哪有您说的这样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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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宗之法不可违，大总统尚且为赵县妇人的贞节牌坊题字‘节励松筠’，多少人羡慕，莲心现在好好地日子不过，非要离婚……”语未尽，他缓缓摇头。


    洵美声音清脆，掷地有声，“什么是好日子？女子守贞洁，男子却公然嫖妓、纳妾，这公平吗，李家少爷赌钱嫖妓，莲心过得叫什么好日子？”


    族老们轻咳一声，“李家小子确实不成器，乡里乡亲都有所耳闻，莲心是个好孩子，强聚在一起也是怨偶。”


    族长不置可否，别有意味的看了他们一眼，“当年主婚的是莲心父亲，离婚自然也要父亲签字。”


    洵美笑了笑，“正因为他食古不化，我们才来找族长啊，族长开明，扩建族学续修宗谱，我爸爸也常常给我讲您致仕回乡，福泽乡梓的故事。”


    族长脸色和缓了一些，这林家姑娘还是懂事的。


    洵美紧接着道，“爸爸知道我来特意开了一张一千大洋的银票，让我交给您，算是他的一点心意，给孩子们添几张课桌。”


    族长愣了一下，与几名族老交换眼色，正色道，“时移世易，规矩是变化的，这件事可以再商议一下。”


    民国要有新气象。


    出了族长家，洵美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与莲心相视而笑。


    “洵美，你真厉害，那里面族长的脸一沉下来我都不敢讲话了。”


    其实洵美当时也是硬着头皮讲的，但她怎么能说出来，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莲心你放心，都有我呢。”


    没有我还有我爸爸呢。


    两族长辈找了时间聚在一起商议离婚事宜，李嵇到此时方才知晓沈莲心竟要和他离婚。


    望着那张离异据，他满眼的不可置信。


    “自离异之后，双方恩断义绝，割切根蒂，从此脱离夫妻关系。嗣后男婚女嫁，各听自由，两不干涉。此系两愿，各无异言。”


    沈莲心，她怎么敢！？


    李嵇自是不同意离婚，洵美并不怕他，李嵇是赌场的常客，把柄太多，不过一张赌场的欠条就能“说服”他。


    此时民风保守，尤其乡间，离婚此事引起了一阵风言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