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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惟西这话说的,就像与他领证是什么上天赐予她的福份。


    于岭懒得跟他多掰扯,轻叹口气,朝中间伸手。


    周惟西登时捂住口袋,警觉眸光扫过来,又一手防备她,一手快速掏出印有“于岭”二字的身份证放到左方口袋,“唰”一声拉上口袋拉链,防她似防小偷。


    “……”


    于岭简直想翻白眼。


    “纸!”她伸手至二人中间置物架,用力连抽好几张,在空中抖抖,“我拿纸!你看清楚了!没说不跟你领证。”


    “…哦。”周惟西怔愣两秒,大言不惭,“你这人不老实,多设防准没错。”


    于岭:“……”


    扔下这句话,周惟西就兀自下车,根本没等她,径直进去民政局。


    时间已接近晚上七点,于岭看着他背影消失视野,解开安全带下车。


    她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到车旁伫立仰望,环顾四周,直到看到不远处的路牌,这才惊讶地发现刚才一路过来的熟悉感并非错觉,这里对她并不陌生。


    刚大学毕业那阵,她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颠沛动荡。


    和周惟西分手,周惟西出国,她入职前司,徐远修升职成副总,公司内流言四起,父亲入狱,唐慧受牵连…


    多种原因交织,她向公司提交了借调申请。


    前司总部在鹭江,但在邻市还有一个分部,四年前正是刚建立且需要人手的时候,但这边位置偏僻,远离市区大城市,不论是已成家的老员工,还是新入职的年轻人,每每被问到是否能借调,全都避如蛇蝎。


    于岭年轻能力强又任劳任怨,再加上她和徐远修这一层敏感关系本就令公司倍感棘手,她提交上去的申请当然是立刻被审批通过。


    于是大学毕业后的近两年时间,她都在这边的老城区工作,后来工作能力逐步提升,几近完美地独立处理完好几项案子,当初影响她生活的各项因素也逐渐归于平静,总部才再次将她调回去。


    所以此刻的于岭不免惊讶,她在这边工作如此长的时间,应该也曾无意从这里走过不少次,但都没发现古老的法式梧桐树下竟荫蔽一家民政局。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正常。


    那时的她每日两点一线,除了公司和宿舍,以及偶尔回趟鹭江看唐慧,基本没去过其他地方。拒绝掉所有社交,完全封闭自己,自己生活圈以外的所有人或物就算看见过,大抵也都雁过无痕。


    倒是周惟西,他一个鹭江土生土长的公子哥,还是临时起意才绑她来领证,怎么会选中此地?


    并且,开到这七弯八拐的老城区,他也竟轻车熟路,径直找到地点。


    难道是他也曾在这里久待过?


    随意猜测着,于岭推门进入民政局。


    大厅外侧,树立粉嫩别致的宣传立牌,“爱不等待,幸福加时”的大字被加粗放大镌刻正上方,扯人眼球。


    “女士您好,请问是来登记结婚的吗?”一位年轻男生迎上来为她介绍,未穿制服,看样子应该是实习生,“您运气真好,刚好赶上每年政府在我们局设点搞活动的日子,服务时间延迟至七点半,您看需要我为您拿号——”


    正说着,男生越过她头顶往后看去,话头也就此停下。


    于岭不明所以,跟随男生动作扭头看,手腕却一道温热覆盖而上,来人掌心宽大,指节修长骨干,顺势而下,与她五指相扣。


    周惟西微微扬头,眼神警戒,前踏一步,似在宣誓主权。


    “哦,看来您丈夫已经拿号了,那我就不打扰了。”男生笑笑,转身迎上其他顾客。


    于岭从他身后探出头,怪异道:“你干什么呢?”


    “…没事。”周惟西撇头,忽地敛眉责怪,“你怎么这么慢?还有两个号就轮到我们了。”


    “也没晚多久吧。”于岭愣了下,反应过来,“你不会以为刚那人在跟我搭讪吧?”


    “对啊。”被拆穿,他索性坦荡,“怎么?合理怀疑不行?毕竟你挺多前科。”


    之前两人恋爱时,周惟西就是个行走的大醋罐子,就算是路人过来找她问个路,他也要立刻将她搂在怀里,生怕对方不知道于岭名花有主,常常都让她觉得无奈又好笑。


    没想到四年过去,这人完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就算他俩现在是形式婚姻,他也如此在意这不重要的小细节。


    于岭感到荒谬,意图抽出手掌,用力两下对方却反而更大的反作用力将她紧握住,同时目光一眨不眨盯住她,仿佛在暗中较劲。


    挣扎两下无用,她索性甩出一句:“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想什么好事儿?把我女儿生下来你爱跟谁谈跟谁谈。”


    这哪是谈不谈的问题,于岭说:“那男生一看就还是大学生,至少比我小上五六岁,你想什么呢?”


    “五六岁怎么了,你不是就喜欢姐弟恋?”周惟西面无表情,“还是说你只喜欢比你小两岁的?”


    “……”


    于岭愣几秒才反应过来,她选择不回答,抽手离开。


    邻市这家民政局位处偏僻,来人不多,流程还算迅速,等待区等待不到一刻钟,广播便叫号他们过去办理手续。


    前面后面排着的全是浓情热恋中的情侣,开放的似连体婴儿时不时搂住亲一口,就算是内敛含蓄的,也受托手满脸甜蜜。


    只有于岭和周惟西,等待全程几乎零交流,中间距离大得简直能塞下两个人。于岭全程看手机处理工作,周惟西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坐在一旁。


    因此也不怪工作人员在他们签字盖章前,特地多嘴询问一句:“请问二位是否是无强迫、欺骗行为、双方自愿领证?”


    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于岭正给同事发一份文件。一休年假就有一堆事找上门仿佛是打工人的宿命,偏偏同事们又都不知道她请年假的真正原因。


    不过忙归忙,这倒是会令于岭安心。


    觉察到两道视线看向自己,于岭后知后觉抬头,看到声明书角落,未干的红色指印压着周惟西不羁的签名。


    他的字体好像从高中起就是如此。


    那时候周惟西学号刚好在于岭前面几位,她翻找自己作业时常会不经意间先看到周惟西的作业本。


    干干净净没一点勾画的题面,极简至只剩答案的步骤,连笔瘦金体的字迹,极具个人风格,一直没变过,就如同他的人一般,俊朗而洒脱。


    “哦,是的,是自愿。”于岭反应过来,挽唇,提笔签字,摁手印。


    一眨不眨盯着她签完声明书,递交还工作人员后,周惟西紧敛眉间才松动下来。


    “她之前跟我生气来着,她生病住院的时候我出国了,没能照顾好她。”他说得随意,跟工作人员解释。


    此话一出,于岭不由得瞥他一眼,后者面目平静。


    她撇嘴,心想,他还怪厉害,这谎言是张口就来。


    命运的转折就发生在极为平常的一刻,印章下落,结为夫妻。


    “祝二位幸福美满,永结同心。”工作人员将结婚证交给两人,笑着祝福,“出门右拐有宣誓台可供拍照。”


    “谢谢,不用了。”于岭起身,却倏地被男人牵起,径直出门右拐。


    “为什么不用?”宣誓台前还有一对刚领完证的夫妻在拍照,周惟西将她摁过去排队,想了想,“你等我一下。”


    于岭莫名其妙,可没来得及说话,男人已经转身往外走。


    二十分钟后,他才姗姗来迟,晚风将他衣摆鼓起又回落,手里提着个礼品袋。


    “你干什么去了…”于岭起身询问,眼睫跟随男人解袋动作下垂,在他掏出里面物品时不觉哑然。白色头纱、手捧花…还有一个手握喜字的红色玩偶。


    竟然在二十分钟内买齐这多种多样的东西…他对这附近这么熟悉吗?


    “转过去。”周惟西拿出头纱和发卡,见她佁然不动,索性手动帮她转身。


    头纱与衣料在耳后摩挲出响动,男人动作很是娴熟,帮她固定好白色头纱,朝她头上卡上红色发卡,接着,又手动将她转回,目光上下打量一轮,点点头,嘴角牵出一抹笑,最后将手捧花和玩偶塞她怀里。


    玩偶是锦鲤,红色小鱼,象征吉祥如意。


    手捧花是桔梗花,很明显是现包现买,纯洁无瑕的青白花瓣上还点缀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于岭对这花不陌生,以前恋爱时周惟西就常送她这花。


    别人的男朋友都是热烈红玫瑰、酷炫黑骑士,但周惟西却老爱买桔梗花,后来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了一嘴,对方回答懒得挑选,随手一拿。


    于岭便也没多想。


    “时间不多,只准备了这些。”周惟西清清喉咙,目视窗外。


    “哦。”于岭有些不自在,反应片刻才说,“已经够了。”顿两秒,又补充,“谢谢。”


    “…谁要你谢了。”周惟西撇嘴,“闲着无聊出去逛逛而已。”


    “那确实得谢,”于岭时刻谨记,“毕竟我俩并不是真的——”


    周惟西眸色登时暗沉。


    “你看人家老公!多贴心,啥都准备好了,再看看你呢?出门前提醒你多少次了你自己说,结果最重要的捧花都能忘带!”排在他们前方的女生见状极为不悦,刚才在等候区还亲密接吻的小情侣这会儿又闹起了矛盾。


    “对不起嘛,我那时不是急着去开车么,再说,刚才你不也没想起来。”男生情绪也不太好,但也尽力补救,“好了好了,要不我现在去买?”


    “刚才不去买,马上下一个就排到我们了你知道去买了?”女生很生气,抱胸训斥。


    “不嫌弃的话,要不你用我这个?”于岭递上捧花。


    女生瞬间喜笑颜开,但又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可以吗?”


    “嗯,没事的。”


    “那太好啦,谢谢你哦,姐姐你真是人美心善!你老公也是巨帅啊!”女生情绪好转,话匣子也不觉打开,“说来也巧,我准备的也是桔梗花来着,花语‘永恒的爱、真诚不变的心’,我超喜欢的!”


    于岭一愣,下意识看向周惟西。


    后者古井无波,垂头看手机,置身事外的模样。


    男生终于松一大口气,也跟于岭道谢,随即搂住女生,佯装愠怒:“怎么,你老公就不帅了?”


    “要点脸就别跟人比了吧…”


    小情侣拍完照,次序轮到于岭和周惟西。


    为报答借捧花恩情,女生主动说她老公是摄像师,可以让她老公来帮他们拍照。


    太热情无法拒绝,于岭只好和周惟西并肩站上宣誓台。


    跟大多爱浪漫爱撒娇的女生不一样,就算是几年前恋爱时,于岭也总不爱腻歪环节,那些被周惟西常挂嘴边的话,她更是被刀架在脖子上也挤不出一个字,因此,她还被周惟西批判过,一个恋爱谈得他还以为自己在参军。


    这会儿被赶鸭子上架,她更是觉得局促不安,听见拍照声响动,她立刻下台:“谢谢,有一张就行了。”


    “不行,这哪够?”摄像师却对自我颇有要求,招呼着让她站回去,“重要的日子不该多拍几张?”


    台下多双眼睛注目,于岭只好再次站回去,牵扯唇角勾出商业微笑。


    视线一撇,身边男人倒是站姿闲散,漫不经心眯眼注视窗外,一副游刃有余耐心颇好的模样。


    于岭一愣,莫名想起高中毕业典礼。


    她模糊地记得,那时候的她似乎也是如此,与周惟西并排站立台上,一同望向镜头——


    ……


    鹭江中学那年的毕业典礼在出高考成绩后两天举行。


    同学们纷纷回校参加,几家欢喜几家愁。于岭算是正常发挥,成绩与自己预估分数几乎一致。高考结束后她也没让自己闲下来,一面打工挣学费,一面为大学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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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业提前做功课。


    毕业典礼流程冗长又无聊,仪式结束后校长讲话,讲完话又回到礼堂排队拍照,先是自由活动,再是班级集体合影。


    少男少女们都脱下校服,换上鲜艳服装,化妆品粉饰素白脸蛋,就连好些男生也抓揉发型,系上领带。


    于岭本在教室看书,去上厕所途中被冉珺拉到礼堂,看到长长人龙她登时又打退堂鼓,有这个时间她不如多学两款法条。


    她退到旁边寻个位置坐着等冉珺,刚翻过一页,视线一撇,一群男生打闹着从后门进来,安静角落顿时沸腾热闹起来。


    周惟西被围在最中间,姿态懒散,神态困倦,仿佛也是被硬拉来的,对拍照并不感冒。


    不轻不重的对话飘进于岭耳朵。


    “人生就这一回高中毕业,多难得啊周少,在教室睡什么觉。”


    “睡你家枕头了?”


    “…兄弟几个这不是看你一个人在教室孤单么。”


    “谁说我一个人?人家上厕所去了而已。”


    “对对对,是是是。”


    ……


    对话声渐近,于岭不堪其扰,收拾好书本,起身换位置。


    那头,几轮对话进行下来,秦闻终是败下阵来:“哎行行行,拗不过你,回吧回吧,一会儿我们拍完照——周少,看啥呢?”


    话说到一半,周惟西忽然越过他头顶朝后看去,秦闻顺着他视线转头,认出那人,随即噗嗤爆笑出声:“我擦,班长这也太牛逼了吧,高考完了还看书…”


    话没说完,后脑勺猛地被招呼一巴掌。


    秦闻脑袋瓜嗡嗡的,反应两秒才转头:“你打我干嘛。”


    周惟西双手插兜,目不斜视往前走:“关你屁事。”


    “……”也不知这人怎么突然就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他了。算了,大人物,饶恕他。秦闻追过去喊,“你不是要回教室吗?门在那边儿。”


    周惟西:“又想拍了,有意见?”


    ……


    那群吵嚷的人终于走远,于岭呼出口气,继续看书。


    手肘一碰,厚重的法学著作从折叠桌板滑下,砰的一声,于岭刚俯下身,有人已先她一步捡起。


    “民法,刑法,法理学…”来人毫不客气未经允许翻阅起她书籍,又瞥她一眼,“大学你真准备读法律专业?”


    于岭敛目,一时没答话。


    周惟西扬眉,似在解释:“贴教室后边儿的,长北大学法律系,我看到了。”顿了顿,又不甚在意补充道,“长北大学的自动化专业好像也不错。”


    高三伊始,班主任为激励大家朝着目标奋进,让每人将自己目标院校与专业填成表格,贴在教室后面板报上。


    于岭无意跟不熟的人过多闲聊,将书抽回,眼睫垂下,没正面回答,只随意道:“记这么清楚?”


    那人不动声色两秒:“…记性好而已,班里人的我都记得。”


    “哦。”于岭继续看书。


    “你不信?”周惟西摁下座椅,在她旁边坐下,一本正经开始背诵,“冉珺,鹭江大学汉语言文学,秦闻,鹭江理工计算机,林翔…”


    话头随着少女扭头看过来,倏地停住。


    周惟西:“…看我干嘛?”


    “你到底想说什么?”于岭耐着性子问。


    “这不就随便聊聊嘛。”周惟西眉心皱起,想起什么,神情又舒展开。他清清喉咙,“你还是打算去长北大学读法律吗?”


    于岭翻过一页,敷衍道:“也许吧。”


    “哦。”少年也就安静不到五秒,又继续开口,他语调散漫,听起来倒真像是闲聊,“我662分,查了下去年长北大学分数,自动化专业随便上,至于法学嘛,好像650就行,你之前模考都没低于这分数,应该没问题——”


    “啪——”


    于岭倏地起身,座椅反弹回去。


    她抿住唇,没说话,朝旁边挪两步,与周惟西隔开两个位置坐下,戴上耳塞,重新摊开书本。


    周惟西:“……”


    沉默片刻,他也啪地起身,头也不回朝主席台走去。


    半小时后,自由活动时间结束,班主任召集大家过来拍合照。


    于岭收拾好书本,正慢吞吞朝那边走,冉珺忽然从人堆里挤出来,拽住她冲上舞台。


    班里学生正是活泼爱打闹的年纪,这会儿在舞台上笑着闹着挤着列队,高考过去了大家都放飞了,秩序越发散漫,班主任喊好几声都招呼不下来,索性任由他们闹去。


    于岭也被人堆挤来挤去,陡然一道猛力,她朝前扑去,鼻梁撞上一片坚硬的骨骼,随即是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萦绕鼻尖。


    她慌忙站直身体,那人很高,距离又近,她还来不及支高头颅看清来人,旁边一群人又打闹着涌过来,将她与那人挤到并肩站立。


    终于,集体照位置站出雏形,班主任与摄影师在前方示意大家放轻音量,看镜头,要拍照了。


    一瞬间,礼堂安静下来,于岭听到耳边很近的位置有极轻的呼吸声,她下意识扭头。


    人群再次喧闹起来前一刻,她听见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从耳畔划过——


    ……


    “来——看镜头——要拍照了——”


    咔嚓——


    白光乍闪,于岭回忆戛止,眼前的景致回到民政局的红白间隔宣誓台。


    她有些恍惚,再次扭头——


    周惟西依旧站在她左侧,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男人黑色瞳眸还同年少般沉静又清澈,跨越八年时光与她记忆中那模糊的轮廓重叠,直直注视着她,一眨不眨。


    于岭心脏不觉收紧。


    他薄唇开始缓缓翕动。


    那道轻飘飘的声音也自记忆深处飘来,在耳畔与他此刻的声音同时响起,融为一体。


    ——“毕业快乐。”


    ——“新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