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破庙残窗的缝隙,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道道光柱。


    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混杂着泥土和血腥气。


    沈清漪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襦裙,外罩浅碧比甲,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虽掩不住眉眼间的疲惫,但已恢复了几分世家千金的清华气度。


    “小姐,都收拾妥当了。”


    护卫头领周桐,走过来躬身禀报。


    沈清漪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正在检查骡车的林烽:“林公子,可以启程了么?”


    林烽点头:“走吧。”


    两拨人合为一队,出了山神庙。


    行出几十余里,路面渐干,道旁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和村落。


    “东家,前头是白沙镇,晌午能在那里打尖。”雷豹回头对车厢里的林烽道。


    “嗯。”林烽应了一声。


    白沙镇子不大,但地处要道,颇为热闹。


    一行人寻了家临街的“悦来客栈”,要了间清静小院,将车马安顿。


    客栈大堂里已有不少食客,多是行商脚夫,高声谈笑,热闹得很。


    沈清漪下车时,戴了顶轻纱帷帽,遮住面容,在周桐等人护卫下,径直进了后院。


    饶是如此,那窈窕的身影和通身的气度,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林烽带着雷豹几人在大堂角落坐下,点了些简单饭菜。


    正吃着,周桐走了过来,对林烽抱拳道:“林公子,我家小姐在后院花厅备了薄酒,请公子移步一叙,聊表谢意。”


    林烽抬眼看他:“不必客气。”


    “小姐说,救命之恩,不敢或忘。还请公子赏光。”


    周桐态度恭敬,但很坚持。


    林烽略一沉吟,起身:“带路。”


    客栈后院有个小小的花园。


    花厅临水而建,推开窗就能看见一池残荷。


    沈清漪已换了身浅杏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未戴帷帽,正临窗而立,望着池水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对林烽微微一笑。


    “林公子请坐。”


    花厅里已摆好一桌酒菜。两个丫鬟侍立一旁。


    林烽在客位坐下。


    沈清漪在主位相陪,亲自执壶,为他斟了杯酒。


    “荒庙之事,若无公子,清漪恐已遭不测。此杯,谢公子救命之恩。”她举杯,目光清澈地看着林烽。


    “沈小姐言重了。”


    林烽举杯,一饮而尽。


    酒是江南的桂花酿,入口绵甜,后味清冽。


    沈清漪也饮了杯中酒,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更添丽色。


    她放下酒杯,轻声道:


    “清漪家在金陵城南,秦淮河畔。公子此去,是访友,还是……”


    “游历。”林烽简短答道。


    “游历……”沈清漪若有所思。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公子既来游历,想必对江南风物感兴趣。这几日同行,清漪或可为公子略作解说。”


    “有劳沈小姐。”


    午后,一行人继续上路。


    沈清漪似是为了履行“向导”的承诺,时而让马车放慢速度,与骡车并行,隔着车窗,为林烽指点沿途景致。


    她的声音清越,吴语柔软,说起典故来娓娓动听,给枯燥的旅途添了几分意趣。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前方又出现一座小镇的轮廓。


    “前面颍川城。”沈清漪道。


    “颍川是州治所在,比沿途小镇繁华得多。城中‘太白楼’的淮扬菜是一绝,清漪做东,请公子尝尝,也算略尽地主之谊。”


    “沈小姐客气了。”


    “公子救了清漪性命,一顿饭算什么。”


    沈清漪转头看他,眼中带笑。


    “况且,能与公子这样的人物同行论道,是清漪的幸事。”


    她这话说得真诚,不似客套。


    半路在路边茶寮打尖。


    茶寮简陋,但热茶粗饼,倒也解乏。


    正吃着,官道上来了一队车马,颇为气派。


    当先是两骑开道,中间一辆朱轮华盖马车,四周七八个护卫,个个精悍。车辕上插着面小旗,绣着个“裴”字。


    “是颍川裴家的人。”沈清漪低声道,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车队在茶寮前停下。


    马车帘掀开,下来个锦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骄矜之气。


    他一下车,目光就落在了沈清漪身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之色。


    “清漪妹妹?真是你!”


    锦衣公子快步走来,脸上堆满笑容。


    “方才远远瞧着就像,没想到真是!你怎么在这儿?”


    沈清漪起身,敛衽一礼,神色疏淡:“裴公子,巧。”


    “哎呀,什么裴公子,叫世兄就好!”


    裴公子热络道,目光在沈清漪脸上打了个转,又瞥了眼旁边的林烽,见他衣着普通,便没放在眼里。


    “清漪妹妹这是要去哪儿?怎么只带这几个护卫?多不安全!正好,我也回颍川,不如同行?有我在,保管无人敢扰!”


    “不劳裴公子费心。”沈清漪语气依旧平淡。


    “清漪有朋友同行,很安全。”


    “朋友?”裴公子这才正眼看向林烽,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露出不屑。


    “这位是……”


    “在下林烽。”林烽起身,不卑不亢地抱了抱拳。


    “林烽?”裴公子挑了挑眉,显然没听过这名字,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不知林兄是哪里人氏?在哪高就?”


    “北地行商,路过而已。”


    “哦,行商。”


    裴公子拖长了调子,眼中轻蔑更甚,转头对沈清漪道。


    “清漪妹妹,不是我说你,这出门在外,还是得多带些可靠的人。有些不知根底的人,还是少接触为妙。”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林烽一眼。


    沈清漪脸色微沉:“裴公子,林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请你放尊重些。”


    “救命恩人?”


    裴公子一愣,随即嗤笑。


    “就他?清漪妹妹,你可别被人骗了。这年头,什么人都有,专会些花言巧语,骗些不谙世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