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千万人的身家性命

作品:《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

    李弘把自己关在寝殿里,整整三日。紫宸殿的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送进去的膳食,几乎是原封不动地又端出来,只偶尔动了几筷子。


    年轻的天子将自己埋在堆积如山的奏章后面,可那专注是表面的,朱笔提起又落下,有时半晌写不出一个字,有时批阅的语句颠三倒四,被小心收起的废纸篓里,揉皱的纸团越来越多。


    皇帝“罢朝”的消息,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在朝堂内外洇开。各种猜测私下里流传。


    有说皇帝是忧心吐蕃边事,殚精竭虑以致劳累过度;有说是因为与太上皇、太后因“干政”之事争执激烈,心绪不宁。


    更有些消息灵通的,隐约嗅到了更深层的东西:那日朝会后,太上皇单独召见皇帝,之后皇帝就闭门不出了。


    朝堂上,气氛压抑。每日的常朝虽然依旧举行,但龙椅空悬,只有内阁几位大学士主持着日常事务的商议。


    柳如云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文华殿内阁值房,她神色平静,有条不紊地将各部呈报的紧急事务分类处理,需要皇帝用印的,则暂时压下。


    兵部尚书赵敏则专注于陇右和安西的防务调动,与刚刚出发的使臣裴行俭保持联络。刘仁轨、阎立本等人亦各司其职,确保中枢运转不停。


    然而,皇帝不在,许多需要最终裁决的事情便悬在那里。几份关于“考课新议”在地方推行的争议奏报,已经在狄仁杰案头压了两天。


    地方官员对新规理解不一,执行起来问题百出,有告状的,有求情的,有请求暂缓的。狄仁杰捏着眉心,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表面平静、内里焦灼的第三日午后,慕容婉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内阁值房外。她未着宫装,只一身素色襦裙,外面罩着件灰鼠皮斗篷,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


    “狄阁老。”慕容婉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温和。


    狄仁杰抬头,见到是她,眼中微露讶色,随即起身:“慕容尚宫?可是太后娘娘有何吩咐?”


    “不敢当吩咐。”慕容婉走进值房,将食盒放在一旁空置的几案上,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好的牛皮纸袋,双手递给狄仁杰,“娘娘听闻近日朝务繁多,陛下又需静心,恐有积压。


    这是娘娘看过的一些紧要文书的条陈,以及她的一些浅见,誊抄在此。娘娘说,狄阁老老成谋国,可酌情参详,或可暂解燃眉之急。”


    狄仁杰双手接过,触手微温。他小心拆开火漆,抽出里面一叠字迹娟秀工整的纸张。快速浏览了几页,狄仁杰心中便是一震。


    上面分门别类,将这几日积压的、或新到的紧要事务,一一列出摘要,并附有简短却直指要害的处理意见。关于“考课新议”引发的争议,条陈上清晰写着:“新法初行,必有扞格。


    可命御史台、吏部各遣明法干员,分赴争议最剧之数道,实地查勘,辨明是非,厘定细则,以案例明法,而非以朝令空对。期间,原有考课暂缓,待细则出,再行赏罚。”


    一针见血,既维护了新法的严肃性,又给了地方缓冲和明确指引,将矛盾从朝堂争吵转向实地解决。


    再看关于户部呈报的今春部分州县恐有春旱,请求预作准备的条陈,批注是:“着令工部、司农寺,速将去年于河南道试制成功之新式翻车、筒车图样,并选熟手匠人,发往可能旱情州县,着地方官督造,以备灌溉。


    另,可命各地常平仓检视存粮,若有不足,速从临郡调拨补足,防患于未然。”


    条理分明,措施具体可行。


    狄仁杰一页页看下去,心中感慨万千。太后娘娘这哪里是“忧劳成疾、静养”?这分明是人在病榻,心系朝堂,且思路清晰,决断明快,比许多身体健康、高居庙堂的大臣都要敏锐务实得多。


    她批阅时,甚至用了不同颜色的笔迹,朱笔标出最紧要、需立即办理的,墨笔写出处理意见,另用稍淡的黛笔在旁做一些补充说明或提醒注意之处,一目了然。


    “娘娘凤体可还安好?”狄仁杰收起条陈,语气带着敬意问道。


    慕容婉轻轻摇头,眉宇间带着一抹忧色:“太医说,是心绪郁结,兼之劳累过度,需安心静养,切忌再劳神。只是……娘娘的性子,狄阁老是知道的。


    这些,还是奴婢劝了许久,说陛下罢朝,阁老们定然忙碌,娘娘才勉强答应,只拣最紧要的看了几眼,口述了这些。看完便又咳了一阵,服了药,方才睡下。”


    狄仁杰肃然,对着慈宁殿方向拱手:“臣等无能,累及太后圣躬,惶恐之至。还请尚宫转禀娘娘,务必以凤体为重,这些朝务,臣等自当勉力为之。”


    慕容婉点点头,又从食盒底层取出一个不大的青瓷药罐:“这是太医院为娘娘配的枇杷膏,最是润肺宁神。娘娘说狄阁老近日想必也劳心劳力,让奴婢带一罐来。公务虽忙,也请阁老保重身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狄仁杰心头一暖,再次谢过。送走慕容婉后,他坐回案前,看着手中那叠条陈,又看看那罐枇杷膏,沉默了许久。


    太后娘娘此举,无疑是在皇帝“缺席”的情况下,以她的方式和影响力,默默稳住朝局,避免政务停摆。


    而那些精准的处理意见,也无声地回应了朝堂上关于她“干政无能”、“装病避责”的攻讦。


    谁说妇人干政必是祸国?这分明是定海神针。


    ……


    慈宁殿内,药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武媚娘并未如外界所传那般卧床不起,她只是换下了往日的凤袍宫装,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缎常服,靠坐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绒毯。


    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唇色也淡,但眼神依旧清澈平静,手里拿着一卷《尚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目光落在窗外庭中那几株在寒风中瑟缩的枯枝上。


    慕容婉轻手轻脚地进来,将空了的药碗收走,又换上一杯温度正好的蜜水。“娘娘,条陈已交给狄阁老了。狄阁老感激不尽,让您千万保重凤体。”


    武媚娘“嗯”了一声,收回目光,将书卷放在手边小几上。小几上除了书,还摊开放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有些是她随手记下的思绪,有些是关于某些政务的批注草稿。


    “陛下那边……今日如何?”她轻声问。


    “回娘娘,还是老样子。送进去的膳食用得少,杜恒学士守在殿外,说陛下大多时候只是坐着出神,偶尔批阅奏章,也……”慕容婉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武媚娘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端起蜜水,浅浅抿了一口,甜意微微润泽了喉间的干涩,却化不开心头的滞闷。


    她知道儿子心里的挣扎和痛苦,那种被最信任、最依赖的人“背叛”和“规划”的感觉,她并非不能体会。可有些路,看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有些责任,扛起了,就不能半途放下。


    “娘娘,永兴长公主殿下求见,已在殿外候了一会儿了。”一名宫娥悄悄进来禀报。


    武媚娘眼中掠过一丝柔和:“快让她进来,外头冷。跟她说,我没事,不必拘礼。”


    不一会儿,殿门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杏黄色宫装、外罩银狐斗篷的年轻女子快步走了进来,她腹部隆起明显,已有三个月的身孕,正是已出嫁的长公主李安宁。


    她脸上带着急色,眼圈微微泛红,一进殿,看到靠坐在榻上、面容清减的母亲,眼泪就忍不住滚了下来。


    “母后!”她几步走到榻前,就要行礼。


    “快别多礼,仔细身子。”武媚娘连忙伸手虚扶,又对慕容婉道,“快扶公主坐下,拿个软枕垫着腰。”


    慕容婉连忙照办。李安宁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握住武媚娘伸过来的手。那手有些凉,不似往日温暖,指甲也失去了些光泽。李安宁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母后,您……您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太医怎么说?药按时吃了吗?是不是那些混账东西把您气的?”李安宁连珠炮似的问着,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愤懑。她虽已出嫁,但在母亲面前,依旧是那个会撒娇、会着急的小女儿。


    武媚娘用另一只手指去女儿脸上的泪,微笑道:“傻宁儿,哭什么。母后只是前几日有些累着了,歇息几天就好。太医说了,无大碍。倒是你,怀着身子,天寒地冻的,怎么还跑进宫来?驸马也不拦着你些。”


    “女儿听说您病了,心里急得慌,哪里坐得住!”李安宁抽了抽鼻子,看着母亲苍白却依旧温柔带笑的脸,心里更酸楚了,“母后,您别骗女儿。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女儿也听说了些。


    父皇和皇兄……他们男人的事,就让他们争去,论去,您何必夹在中间,把自己累病?您就好好在这慈宁殿养着,谁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


    武媚娘听着女儿孩子气的话,又是暖心,又是无奈。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示意慕容婉和其他宫人都退下。等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力量:


    “宁儿,有些事,不是‘争’与‘不争’那么简单。这也不是你父皇和你皇兄两个人之间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更远处,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更广阔的天与地。


    “你父皇他心里……装着很大很大的事,一个可能很多人都不理解,甚至会觉得荒唐、觉得大逆不道的事。母后……懂得不多,也帮不了他太多。


    只能在他往前走的时候,尽力替他,也替你皇兄,稳住这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摊子,让他能少些后顾之忧,走得稍微稳当一点。”


    李安宁怔怔地听着,有些不太明白:“很大的事?比皇权,比这江山还大吗?”


    武媚娘收回目光,落在女儿尚且稚嫩却已初为人妇的脸上,眼中情绪复杂:“这江山……是你皇祖父,是你父皇,是无数将士、臣民,一点一点从隋末的废墟里,从突厥的铁蹄下,从内部的倾轧中,好不容易打下来、稳下来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它不是一个死物,不是放在那里就永远属于谁的宝贝。它像一艘大船,船上载着千万人的身家性命。掌舵的人,一个念头错了,一个方向偏了,就可能触礁,可能倾覆。”


    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手,声音更柔,也更沉:“你父皇舍不得看它触礁,舍不得看船上的人遭殃。他想给这艘船,找一条更稳、更远,也许……更不一样的路。


    你皇兄他还年轻,他坐在舵手的位置上,看到的可能是眼前的激流,是手里的舵柄,是别人对他掌舵方式的指指点点。他害怕,他不甘,他看不懂你父皇指的那个方向……这很正常。”


    “所以您就帮着父皇,稳住船舱,安抚船员,让父皇能安心地去想那个新方向?”李安宁似乎明白了一点,眼泪又涌上来,“可这多累啊,母后。您看看您自己,都累病了!朝堂上那些人,还那样说您……”


    “说就让他们说去吧。”武媚娘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些许疲惫,却更多是一种看透的淡然,“史书工笔,从来由人。母后但求问心无愧,对得起你父皇的信任,对得起这天下供养,也对得起……我自己的心。”


    她说着,自己也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连忙眨了眨眼,将泪水憋回去,转而关切地看着女儿的肚子:“别说这些了。你身子重,最近可还好?驸马对你可体贴?孕期反应重不重?”


    李安宁见母亲强打精神转移话题,心中更是酸楚难当。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一边抱着她,哄着她,一边还要分心翻阅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账本或文书。


    那时候她不懂,总觉得母亲不像其他公主的母妃那样,时时刻刻都围着自己转。现在,她似乎有点懂了。


    “女儿一切都好,驸马也很细心。”


    李安宁哽咽道,将脸轻轻贴在母亲盖着毯子的膝上,“母后,女儿以前不懂事,总觉得您和父皇眼里,只有天下,只有朝政。现在……女儿好像有点懂了。可是女儿心疼您……您别太累着自己,好不好?”


    武媚娘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发丝,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女儿嫁人后,沉稳了些,性子却依旧纯善。


    她心中一片柔软,低声道:“傻孩子,娘不累。看到你们兄弟姐妹都平平安安,看到你和驸马和和美美,看到这天下一年比一年安稳,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过,娘心里……就比什么都甜,比什么都踏实。”


    话虽如此,一滴泪却还是没能忍住,悄然滑落,滴在李安宁乌黑的发间。母女二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窗外是洛阳冬日寂寥的天空,殿内是萦绕不散的药香,和一份沉静而坚韧的暖意。


    李安宁在慈宁殿陪了母亲近一个时辰,直到武媚娘脸上露出倦色,又亲眼看着她服了药躺下,才依依不舍地告退。


    临走前,她注意到母亲枕边,除了药方和那本《尚书》,还放着一枚小小的、被摩挲得十分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她认得,那是很多年前,父皇出征高句丽前,亲手挂在母亲颈间的。


    出宫的路上,李安宁坐在马车里,心绪难平。母亲的话,母亲的泪,母亲枕边那枚小小的平安扣,还有父皇那日与皇兄密谈后皇兄失魂落魄的模样……这些画面交织在她心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小女儿家的烦恼,与这江山社稷、与父母兄长肩上所扛的东西相比,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回到公主府,驸马陆文远早已在二门处等候。见她眼圈微红,神色郁郁,连忙上前搀扶,温声问:“公主,太后凤体可还安好?”


    李安宁靠在他肩上,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是好还是不好。屏退左右后,她将今日在宫中所见所闻,母亲的那些话,细细说与驸马听。


    陆文远静静听着,他虽不涉足核心权力,但对朝局风向并非一无所知。


    听完妻子的叙述,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公主,太上皇与太后所图,胸怀之广,思虑之远,实非我等凡夫俗子可以妄加揣度,更不敢轻易评议。”


    他握住妻子的手,语气诚挚:“然则,文远以为,为君者,为政者,所求者,无非是国泰民安,江山永固。无论何种制度,何种方略,若最终能使天下英才尽其用,使四方百姓各得其所,老有所养,幼有所教,仓廪实而知礼节……


    那便是好制度,好方略。太后娘娘之心,日月可鉴。她并非贪恋权位,实是以羸弱之躯,在行擎天之事啊。”


    李安宁听着丈夫的话,心中稍安,却又涌起新的忧虑:“可是,皇兄他……似乎并不能理解父皇和母后的苦心。我看他近日的样子,心里定是极为难受的。我真怕……怕他们之间,嫌隙越来越深。”


    陆文远轻轻叹了口气,将妻子揽入怀中:“陛下聪慧仁孝,只是一时难以转圜。此事关乎根本理念,非朝夕可解。我们做臣子、做妹妹妹夫的,只能在旁多多劝慰,祈愿天家和睦。公主也切莫过于忧心,仔细身子要紧。”


    李安宁靠在丈夫温暖的怀抱里,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却依旧沉甸甸的。她只盼着母亲身体早日康健,盼着皇兄能早日想通,一家人还能像从前那样,至少表面上是和和气气的。


    就在永兴长公主回府的当日下午,一个消息从宫中传出,让原本压抑的朝堂气氛,微微起了一丝涟漪。


    皇帝李弘,结束了三日的“闭关”,传出口谕,明日恢复常朝。


    同时,另一道旨意也悄悄发往内阁和慈宁殿:皇帝欲就近日积压朝务,特别是吐蕃边事、春旱防备及“考课新议”推行争议等数件紧要之事,于后日,在紫宸殿侧殿,邀皇太后、内阁诸位大学士,共同商议。


    这像是一个缓和的信号。至少,皇帝愿意“共议”,愿意将母后和内阁重新纳入决策圈子,而不是继续僵持或独断专行。


    接到旨意时,武媚娘刚喝了药,正倚在榻上假寐。慕容婉低声将旨意内容念了。


    武媚娘睁开眼,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丝疲惫,和更深沉的思量。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枕边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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