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华又一次走了回头路。


    这次，她不打算傻乎乎的假装路过了，直接走到柳朝面前晃，这样阿兄总不能还看不见吧？！


    夜色愈浓，灯会愈发热闹，一队举着花灯的队伍热热闹闹走来，迎着大鳌山游行，浩浩荡荡，街道人来人往，挤得水泄不通，将人潮分散，梨华就这样和陆闻走散了。


    她被挤到角落里，被迫随着人流前往，环顾四周，也没瞧见陆闻，更别提柳朝了。阿兄那么聪明，怕是早带着董秋水躲好了，才不会这么狼狈。


    就她傻，这么一想，她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


    陡然，一道身影拨开人群，准破无误地拉住了梨华的胳膊，梨华还没反应过来，柳朝牵着她走出了这声势浩大的游行队伍，他带着她，走出拥挤嘈杂的人群，那一瞬间，梨华蓦然想起了小时候，似乎回忆里的每个瞬间，阿兄都是这样走在她身前，为她排除万难。


    二人停在附近的面摊里，此处人少宽敞，正好等这股人潮渐渐散去，少男少女们戴着面具，欢快地奔跑。


    “怎么就你一个人。”柳朝问。看到梨华时，她正挤在人堆里，涨红着一张小脸可怜兮兮，就像是被遗弃了般，他忍不住问：“陆闻呢？你不是跟他在一块吗？”


    “我……”梨华忽然意识到，原来刚刚他们来来回回，阿兄是看见了的。


    柳朝眉头紧锁，生怕梨华真受了什么委屈，“他欺负你？丢下你走了？”


    “不是。”梨华摇头：“人太多，我们走散了。”


    不见董秋水的身影，梨华也没憋住问道：“董小姐呢。”


    “有事去了。”柳朝答得漫不经心。


    其实她是找顾青裴去了，不过他不在意。他微微侧目，见梨华手里拿着一盏花灯，忽然道：“你手上拿着什么破灯？这么丑？”


    梨华：“……”她举起灯笼，是不怎么好看，但也不至于丑吧？好歹是她自己选的样式！


    定是那陆闻送的，眼光一般。柳朝想着，伸手拿过梨华手里的灯，另一只手牵着梨华，往摊边走：“那边有好看的飞鱼，还有梨花，是你最喜欢的。”


    “我们过去看看。”他回头冲着梨华一笑，满脸宠溺，温润如玉，梨华迷失在这温柔乡里，又惊又喜，心里暖暖的已经顾不得那许多了，她只想和柳朝多待一会，再多一会。


    柳朝带梨华来到角落里的一个花灯摊，若不是这亮着烛光，怕是没人能瞧见这还有个摊子，一排排竹竿上挂着许多灯笼，个个精美，流光溢彩，摊主是个白胡老汉，窝在角落里手没停低头做着灯，声音懒洋洋的：“自己看啊，喜欢的自己拿。”


    “这个！”梨华一眼就相中了中间的那盏金红色的飞鱼灯，飘逸的鱼尾就像裙摆，烛光闪动，举起来仿佛就要飞走了，柳朝眉眼一弯，眼底溢着笑意，他亲自取下递到梨华面前，道：“就知道你喜欢。”


    梨华接过，冲着柳朝笑：“谢谢阿兄，真好看！”她拿在手里，玩得不亦乐乎，柳朝见状，不动声色地把之前的花灯放下，拉起梨华的手，“走吧，那边还有很多好玩的。”


    两人走走停停，逛个不停，吃糖葫芦糖人，一人一个面具，跟着众人狂奔追着天上的孔明灯跑，累了就在街边的铺子里坐下，来口热面吃，吃完了继续玩，长夜漫漫似乎没有尽头，这无忧无虑的时刻，让梨华某一个瞬间觉得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能一直和阿兄在一起，没有分离，无需担忧，那该多好。


    梨华有些累，坐在凉亭里小憩，柳朝怕她玩过头了明日手脚发酸，便帮她按揉着胳膊，动作轻柔，梨华见状忍不住嘀咕：“阿兄如此轻车熟路，比以前更会照顾人了，刚刚是不是带董小姐也这样玩了？”


    柳朝听出梨华话里的试探之意，漫不经心道：“从小到大，我只带你一个人这么胡闹过。”


    “哪里是胡闹，明明就很好玩，阿兄也觉得开心不是吗？”梨华嘟起嘴反驳道：“我看到阿兄和董小姐聊得很欢乐，这是好事将近了？”


    闻言，柳朝手上动作一滞，凉亭里安静，街道上还是吵吵闹闹的，他继续按揉着，慢条斯理道：“我看你和那个陆闻聊得也不错。两个人走着笑得可欢乐了，看来他很会讨姑娘家欢心。”


    “他喜欢我，自然会逗我开心，这不是……疼！”梨华嘟囔着，话还没说完忽然喊了起来，少女一双好看的秀眉紧紧蹙起，水汪汪的眸望着柳朝语气幽怨：“阿兄，你要掐死我吗？”


    “说点我爱听的。”柳朝懒洋洋地动作不停，目光有几分危险，梨华认怂声音软了下来：“明明是我在问你。”


    “你和董秋水怎么样了。”


    她看似漫不经心，话落，一颗心却提了起来。


    柳朝实话实说，若定下了，梨华迟早会知道的，他的心也会很快定下，他的目光落在手上，“我和她说了，若她愿意，下定了决心，两家的婚事就此定下，她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我呢也省得母亲天天催促。反正迟早有一天。”


    “！”梨华震惊，她看着柳朝，心里已是波涛汹涌，不是，这就定下了？？


    她还不如不问！！这些天，压在心里的那股气此刻又冒了出来，她声音微微上挑：“阿兄莫是在与我玩笑？”


    柳朝看向梨华，声音笃定：“我怎么可能拿这种事玩笑。”


    梨华顿时抽回手，站了起来，她盯着柳朝居高临下，“你喜欢她？”


    问题又回到了一开始。柳朝摇摇头眼神无奈：“不重要。”


    “阿梨，不重要的，真的。”至少他认为，是这样的。


    “这怎么可能不重要！”梨华不理解极了，怒道：“就因为合适吗？那你是不是娶谁都可以！！只要合适！”


    柳朝不想为这事和梨华起争执，他很平静地看着梨华，毫无波澜的眸子里流露出几分不解，她气得双颊绯红，情绪激动，整个胸膛都在震动，仿佛受着什么委屈，她明显难受。


    可阿梨从前不管什么事都不会这样的，他问道：“你怎么了，阿梨。”


    陡然间，一个荒谬的念头从他心底一闪而过，他双眸微动：“阿梨，你是不是……”


    “是什么？”梨华蓦然出声，打断了他疑迟的声音，柳朝摇头，将那个念头压下——这是不可能。


    梨华彻底心凉，她恍然坐下，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阿兄，你很好，你想娶谁那都是你的事，我管不了，你也不会听我的。反正我从小就学你，你娶董秋水，是因为合适，那我就嫁给陆闻，答应他的求亲。反正他喜欢我，也会逗我开心，只要他人还不错，嫁给谁不是嫁啊。”


    她说了许多，语气愈发平静，柳朝却听得脑瓜子直跳，他压下心里翻滚的情绪，劝道：“别赌气，阿梨。”


    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大相国寺那日，那歇斯底里的争吵。


    梨华冷笑一声：“我赌气？阿兄不也是这样吗？凭何你做得我做不得！”


    “我迟早是要嫁人的。”


    柳朝眼眸漆黑：“我不想再因为这件事吵架，阿梨，我们上次说好的，不吵架了……你听话，好不好？”又是这副为她好的口吻，又是这样，梨华没压住心里是怒火，扬声：“是你先来招惹我的！！我忍不了！忍不了！”


    “柳朝！你太过分了！”说着，梨华猛地扬手，精致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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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飞鱼灯被她狠狠摔在地上，刹那间，支离破碎，就像此刻的他们，她看着他：“我恨你。”


    梨华跑出了凉亭，仅一瞬她的身影便混入了人群，消失不见。


    柳朝滞在原地许久，满脑子都是梨华那句“我恨你”。


    他不明白，不明白梨华为何会这么生气，他看着地上砸碎的飞鱼灯，心猛地一抽，仿佛要喘不过气了。


    柳朝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地上的残骸，过了很多，一道阴影落下，他以为是梨华回来了满心欣喜，待看清楚来人眼神顿时平静，董秋水站在他面前，可惜道：“多好看的灯啊。”


    “可惜了。”


    柳朝将残骸一一捡起，又听见董秋水说：“梨华不是你亲妹妹吧？”


    满京城都知道的事，她这话问得奇怪。他顿了顿，答：“不是。”


    董秋水笑笑：“你对她可真好。我见过很多似你们这样的兄妹，但他们的感情都不深，更不会吵成这样。”


    她显然是看到了他们刚刚争吵的那一幕，柳朝起身，淡声道：“阿梨对我也很好。只是最近，她脾气有些大，性格变了很多。”


    董秋水忍不住道：“有些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我觉得，你不能只说我，也应该好好地看看自己的心了。”


    —


    —


    梨华一口气跑出好远。


    直到力竭，她蹲在角落里一个人躲着偷偷哭了起来，不该这样的，不该砸碎她最喜欢的飞鱼灯，不该冲着阿兄发脾气，不该……可她又能怎么办？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娶别人吗？


    若是阿兄喜欢的，她咬咬牙也许就认下了，可是……她不服，不服，他分明就不喜欢董秋水！！梨华近乎偏执地想，是不是只要把阿兄藏起来，锁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他才会彻底属于她。


    有人走近，停在了她面前，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让梨华以为是柳朝，她止住哭声，颤抖着抬头，却微微一愣有些始料未及，是陆闻。


    陆闻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他带着几分笑意，却并未怪罪。


    “对不住。”梨华擦着眼泪，扶着墙缓缓起身，陆闻递上一片干净的帕子说道：“没关系。”


    其实这个时候，梨华很不喜欢被人打扰，她沉默着擦着泪水，陆闻也意识到此刻不是个好时候，只是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你喜欢的人，就是他吧。”


    他没有明说，梨华动作一停，猛地看了过来，带着警惕，陆闻连摆摆手解释道：“别误会，我只是，比旁人要聪明那么一点。”


    陆闻显然是看到了什么，一点点的细枝末节，他便猜到了个大概。


    “我说呢，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能喜欢谁。”陆闻脸上露出几分淡淡的苦笑，“还以为你是在你框我。”


    “只是我看着，他好像并不喜欢你啊。”


    “……”


    他过于直白了，这句话，无疑在梨华心上插上一刀，梨华红着眼睛，神色恢复自然：“我知道。”


    陆闻看着她，忽然走近，声音压得极低：“要不要我帮你？”


    帮她？梨华眼神狐疑，还透着几分警惕，明显的不相信，陆闻见状豁然一笑：“别误会，我没有恶意的。”


    “不用。”梨华拒绝，她想回家，往巷口走，陆闻的声音还在继续：“真的不用我帮你试试他的心吗？”


    “若他真对你无意，纯粹是兄妹之情，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梨华回头轻轻一望，却见陆闻的神色比以往都要认真：“一个让你有可能喜欢上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