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死亡吟唱

作品:《无敌之后我的退休生活

    剑无意死了。


    消息不需要传。城墙上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脚底板先知道的。那种蹲了六十年攒出来的沉稳,一直从城基往上托着所有人的脚后跟。现在那股托力没了。


    壁障还亮着。但光芒变了味道。松垮,散漫,像根绷了六十年的弦突然断了,剩下的那半截在空中打着旋儿,不知道往哪收。


    东段第四号垛口,一个跟了剑无意十九年的老兵蹲在墙根底下。他没哭。就是手里那柄铁剑掉在地上,弯腰捡了三回,手打滑,捡不住。


    第四回捡起来了。攥紧。继续站着。


    凌飞雪把碎成两截的古剑残柄往腰带上别。铁骨上六十年的汗渍硌着腰窝,有温度。不是铁的温度。


    他拔出白剑。


    从这一刻起,他不叫凌飞雪了。他叫浩气长城第六十一代代理指挥使。二十三岁。最年轻的一任。


    大概也是最后一任。


    城墙底下的地面在裂。王虫的虫躯从地底拱出来,前半截身体完全暴露在灰雾上方。城墙上的人抬头看它,得把脖子折成九十度才能看到顶。


    它的甲壳在分泌黑色的粘液。


    粘液滴落在地面上,落地的瞬间鼓起一个包。包裂开,一头低阶噬魂兽从里面湿淋淋地爬出来,甲壳还没干透就往城墙方向冲。


    一滴粘液,一头兽。


    它不是在指挥兽潮。它就是兽潮。母巢。


    凌飞雪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往城墙外看了一眼,数了三息,放弃了。数不清。从脚底下到天边那条线,全是黑的、活的、在动的。


    王虫的头抬起来了。


    骨板停止了钻掘。那个没有眼睛、没有嘴、只有一圈研磨骨板的巨大头颅,缓缓转向城墙。


    骨板开始转。


    频率不对。不是之前那种碾岩石的嘎吱声。是一种极低极慢的嗡嗡声,低到听不见,但骨头在跟着震。


    凌飞雪的头皮炸了。


    “封——”


    “神魂”两个字还没出口。


    东段第二号垛口,三个剑修同时软倒。身体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城砖上,眼睛睁着。瞳孔散了。嘴角挂着笑。


    第五号垛口。倒了两个。


    第九号。四个。


    西段更惨。整排垛口的守军像被人拿镰刀割过的麦子,一片一片往后倒。有的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有的手臂张开,躺在砖面上,脸朝着天,笑得安安静静。


    上次那场歌声是摸底。今天这一下才是真货。


    三分之一。


    不到两息的工夫,城墙上倒了三分之一的人。


    凌飞雪的鼻孔里热了一下,伸手一抹,满手的血。视线开始散——不是模糊,是叠影。面前的垛口变成两个,三个,四个,每一个都在晃。


    他把白剑插进城墙,高频震荡。


    嗡嗡嗡嗡——


    噪音屏障撑起来。撑了半息。


    碎了。像拿纸去挡水龙头。


    铁桩张嘴了。他想唱。嘶喉剑歌在嗓子眼里堵着,挤了两下,出来的声音跟漏风的破锣一个样,连他自己耳朵都灌不满。


    嗓子唱废了。早就废了。


    铁桩一拳捶在城墙上,指骨裂了也没觉出疼。


    凌飞雪单膝跪在垛口后面。血从鼻孔往下淌,滴在城砖上,滴滴答答。


    精神冲击没有形状,没有方向。它从每一个缝隙里往脑子深处钻,翻出你最不设防的那块地方,拿手指头一戳——


    他看见了那个画面。东段第九号垛口。大雪。师父的背影。


    不——


    远处。


    当。


    一声闷响。


    不大,不尖,不亮。闷得像拿棉花堵了半个耳朵再听打铁。


    当。


    第二声。


    凌飞雪歪着脑袋,血糊了半边脸。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后勤区的矮墙缺口前面。伙夫把铁锅翻扣在地上,蹲在旁边,右手攥着那把刃口卷成锯子的锈菜刀。


    菜刀背对着锅底。


    当——当——当——


    一下一下地敲。节奏不快不慢,就是做饭那个节奏——切完菜,锅烧热了,铲子磕两下锅沿,准备下油。


    纯铁敲纯铁。


    没有剑意,没有修为,没有任何灵力加持。


    就是一个烧了三十年灶的胖子在敲他的锅。


    那声音难听到了一种境界。闷、钝、糙。像隔壁大爷半夜起来撒尿踢翻了痰盂。


    但精神冲击波从那个声音上面滑过去了。


    找不到着力点。


    王虫的精神攻击找的是人心底最柔软的褶皱——恐惧、眷恋、遗憾、愧疚。它拿刀往那些褶皱里剜,越软的地方剜得越深。


    铁锅底没有褶皱。


    那声音太俗了。俗到骨头里。俗到精神冲击波经过它的时候打了个滑,劈不进去,只能绕着走。


    凌飞雪脑子里那些正在翻涌的画面,在第四声锅响传过来的时候,裂开了一条缝。


    一条就够了。


    他撑着白剑站起来。把自己最后那点剑意从丹田里刮出来,灌进耳朵——不是封耳,是顺着伙夫敲锅的声波往外推。


    两种声音叠在一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是天才剑修二十三年修为凝成的凌厉剑意。一个是三十年灶火熏出来的铁锅底。


    本不该搭上边的两样东西,在城头的风里绞成了一股。


    共振。


    嗡——当——嗡——当——


    城头上空的精神冲击波像被搅进去了一把沙子,浑浊了,乱了,那种直钻脑仁的穿透力掉了三成不止。


    倒在地上的剑修开始动了。先是手指头,然后是胳膊。有几个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干呕。呕完了,瞳孔重新聚焦。


    一半。


    大概一半的人缓过来了。被拖到墙根下面坐着,靠着城砖喘气,脸上那种要死不活的白还没褪。


    另一半没醒。笑还挂在脸上。


    凌飞雪站在垛口上,低头数了一遍还能站着的人。


    不到三百。


    三百人。对面那东西的身子已经遮了半边天,从它身上滴下来的黑色粘液在城墙脚下孵出成千上万的新兽。老的还没杀完,新的已经在往城墙上爬了。


    伙夫还在敲锅。菜刀背已经敲出了豁口。铁锅底被砸出一个浅坑,声音从“当”变成了“嗒”,闷了一个调。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胳膊酸了。三十年掌勺的臂力撑着一把锈菜刀和一口铁锅,跟一头活了几万年的虫子对着干。


    这事说出去,没人会信。


    凌飞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悬崖。崖下面,山脚那片平原上,炊烟还在升。远得看不清,但能看见那一缕缕的白,歪歪斜斜地往天上钻。有人在做早饭。


    他转回来。


    嘴里那根干草根嚼碎了,渣子吐在垛口边沿。


    “放弃外围壁障。”


    声音不大。但从古剑残柄接过来的壁障控制权把这几个字送到了每一段城墙。


    所有人抬头看他。


    “全体后撤。核心城墙段。一百丈防线。”


    百夫长们愣了一息。


    一百丈。整座浩气长城缩到一百丈。那不叫长城了。那叫门槛。


    丙字营的百夫长先反应过来。他没问为什么。转身吼人。


    “丙字营!收阵后撤!跟紧前面!”


    甲字营跟上。散编跟上。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架着走。


    外围壁障被放弃的瞬间,金色的光芒从城墙两端同时塌缩。东段先暗,然后是西段的末梢。光芒像退潮一样往中间收,速度快到跑不过。


    兽潮从两翼涌进来了。


    不用爬了。外围壁障没了,它们直接从城墙的断面翻进来,像洪水漫过堤坝的缺口。


    后撤的队伍在跑。不是溃逃。每一组三才阵交替掩护——前组跑二十步,后组原地挡三息,然后后组跑,前组回头顶上。


    战孤城的打法。凌飞雪用得不如他,但够用。


    铁桩走在最后面。拖着那条被钉穿的腿,弯铁棍子当拐杖,一步拖半步。


    一头四阶噬魂兽从侧面扑过来。铁桩侧身,铁棍子捅进那畜生的眼窝,搅了两下,拔出来继续走。


    一百丈核心段。


    所有人挤进来的时候,空间小得连转身都费劲。三百个人站在一百丈的城墙上,肩膀挨着肩膀。


    但壁障亮了。


    三百缕剑意集中到一百丈的范围内,密度翻了五倍。壁障的光芒从松垮变成实心,金色的光墙厚得能用手摸到质感——粗粝,滚烫,像一块刚出炉的铁板。


    兽潮撞上来。


    轰。


    壁障晃了一下。没碎。


    第二波。第三波。


    晃了,裂了,又合上了。


    凌飞雪站在一百丈防线的正中间。左手攥着古剑的断柄,右手握白剑。灰袍被风灌满了,袖子长出来那一截在身侧甩来甩去。


    伙夫把铁锅搬到了核心段里面,蹲在墙根下面,继续敲。


    当。当。当。


    精神冲击波每隔一阵就扑过来一轮。每一轮都被铁锅的声音削掉三成,凌飞雪的剑意再削三成。剩下的四成分散到三百个人身上,咬咬牙能扛。


    但锅底越敲越薄了。


    伙夫抹了一把汗,低头看了看菜刀背上新添的豁口。


    “我的刀——”


    他嘀咕了一句,后半截咽回去了。


    旁边一个老兵把自己的匕首扔过来。伙夫接住,掂了掂分量,用匕首背接着敲。


    当。


    声音不一样了。比菜刀高半个调。但还是闷的,钝的,俗的。


    管用就行。


    城墙外面,王虫的头颅对着一百丈的核心段。骨板旋转的频率又提了一档。


    地在抖。


    天在变色。


    三百个人站在一百丈的城头上,脚底下的砖缝里渗出热气。壁障在烧。剑意在烧。每个人灌进去的那点底子在烧。


    烧一点少一点。


    凌飞雪嘴里没有干草根了。刚才吐掉之后没来得及捡新的。


    他舔了舔嘴唇。干的,裂的,带着铁锈味。


    还能守多久?


    不知道。


    守到守不住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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