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家宴


    苏荷跳下车。


    她穿着细高跟,每跑一步都颤巍巍的。


    但她听到那个声音,还是觉得自己不能不管。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


    她扶着墙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三楼,四楼。


    那扇门虚掩着。


    女人的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压抑的,破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苏荷推开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倒,杯子碎了一地,沙发垫子扔得到处都是。


    小张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背对着门,正抬起脚——


    “住手!”


    苏荷的声音又尖又抖,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男人转过头。


    他很高,比苏荷高一个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脸上的表情从暴怒转为惊讶,再转为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笑。


    “你谁啊?”


    苏荷没理他,几步冲过去,挡在小张面前。


    小张缩在她身后,浑身发抖,脸上全是血。


    鼻子里流出来的,嘴角裂开的,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我已经报警了。”苏荷说,声音还在抖,但每个字都咬着牙说出来的,“警察马上到。”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冷:


    “报警?报什么警?我打我老婆,关你屁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荷往后退了一步,但没让开。


    男人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一甩。


    苏荷撞在墙上,后背生疼。


    男人蹲下来,一把揪住小张的头发,把她的脸拎起来:


    “能耐了?还会叫人了?”


    小张发出一声惨叫,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苏荷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


    男人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一步。


    “你他妈——”


    “你打她一下,我就拍一张照片。”苏荷举起手机,屏幕对着他,“你打十下,我就拍十张,等警察来了,这些照片够你进去蹲一阵子的。”


    男人愣住了。


    苏荷的手在抖,但她没放下手机。


    “家暴,”她一字一句,“是要坐牢的。”


    男人盯着她,眼睛里的凶光闪了又闪。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不屑:


    “行,你牛逼。”


    他转身,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苏荷站在原地,腿发软,差点坐下去。


    她蹲下来,看着小张。


    小张抬起头,满脸的血和泪。


    社区医院的门诊部亮着惨白的灯。


    苏荷扶着小张往里走,小张却忽然停下脚步,拉住她的袖子。


    “别……别在这儿。”


    苏荷看着她。


    小张低着头,声音发抖:


    “这儿有认识的人……传出去……”


    苏荷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扶着小张转身,走回车上。


    开出去二十分钟,到了另一家医院。


    急诊室的灯更白,更冷。


    护士把小张扶进去清创,苏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


    等了很久。


    门推开,小张走出来。


    她的脸上缠着纱布,嘴角缝了针,肿得老高。


    但比那些伤更刺眼的,是她胳膊上露出来的那些旧疤——一道道,一条条,有新有旧,像蚯蚓一样爬在她的小臂上。


    苏荷的呼吸停了一秒。


    小张在她旁边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


    过了很久,小张开口:


    “我跟他从大学就在一起。”


    苏荷看着她。


    “所有人都说我们般配,说我们是神仙眷侣。”小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追我的时候,对我特别好,天天送早餐,帮我占座,下雨天把伞给我,自己淋着回去。”


    她顿了顿,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结婚第一年,他就动手了,就因为我把他的衬衫熨皱了。”


    苏荷没说话。


    “我想过离婚。”小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可是怎么说?跟谁说?说那个追了我四年、所有人都羡慕的老公,其实是个会打人的畜生?”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爸妈那么喜欢他,我朋友都说我嫁得好,我说出去,他们信吗?他们会不会觉得是我有问题?”


    苏荷看着她。


    她想起和顾琛离婚之后,自己也坐在某个地方,想过同样的问题。


    离婚之前,自己不是没有预想过,其实靠拖着,至少维持一个豪门阔太的表面体面。


    但她那时候选了另一条路。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苏荷问。


    小张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不知道。”


    苏荷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来。


    “把证据留着。”她说,“照片,录音,医院的记录,哪天想走了,这些东西有用。”


    小张抬起头,看着她。


    苏荷没再看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小张还坐在那儿,缩成一团,小小的一只。


    苏荷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甜屿的工作间里,灯开着。


    苏荷坐在操作台前,手里捏着一块面团,捏了很久,没动。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小张缩在墙角,满脸是血。


    她老公蹲下来,揪着她的头发。


    那些旧疤,一道一道,爬在她胳膊上。


    她经历过那样的婚姻。


    但她走了。


    她没办法共情小张。


    不是冷漠,是真的理解不了——为什么明知道会疼,还要留下?


    可她也没办法指责。


    因为她知道,走出来有多难。


    门被敲响,苏荷几乎是本能的回了一句「进来吧」。


    李秘书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脸上带着笑:


    “苏姐,还忙着呢?”


    苏荷苏荷揉着面团,问他:


    “你怎么来了?”


    李秘书把袋子放在操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份夜宵。


    “我今天过来找苏姐你是有事儿。”


    苏荷看着他。


    李秘书也不绕弯子:


    “陆老爷这周末过寿,家里想办个家宴,陆总让我来问问你,能不能去帮忙做顿饭?”


    苏荷愣了一下。


    陆老爷。


    家宴。


    她想起池青青说的那句话——周末陆老爷的寿宴,我也去。


    “就做一顿饭,”李秘书说,“食材什么都备好,你只管做。价钱你开。”


    苏荷没说话。


    她看着那袋夜宵点心,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