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昌乐县城门外。


    车队尚未完全靠近城门，便见一队人马迎了上来。为首的是县衙的一名班头，带着几名衙役。


    班头显然认得青源县的车马标识，上前恭敬行礼：“敢问可是青源县谢明昭谢姑娘一行？小人赵忠奉县尊王大人之命，在此迎候多时了。”


    谢明昭与郑婉、昭影下了马车。谢明昭上前一步，还礼道：“有劳诸位久候。小女子正是谢明昭，与阿姐谢宁，及好友郑婉姑娘，应王县令之邀前来。”


    班头赵忠见谢明昭年纪虽轻，但气度从容，言谈清晰，不敢怠慢，忙道：“县尊大人已在驿馆备下接风酒席，但因今日午后尚有刑名案件需急审，无法亲迎，特命小人先护送诸位至驿馆安顿歇息，晚间县尊再设宴为诸位洗尘。请谢姑娘及诸位随小人来。”


    王佑的安排颇为周到，既显示了重视，又合乎官场礼节。谢明昭自然明白其中分寸，点头道：“王县尊公务繁忙，我等客随主便，有劳引路。”


    于是一行人由赵忠引领，绕向城东一处清静整洁的官方驿馆。驿馆不大，但显然事先打扫布置过，颇为干净。


    谢明昭、郑婉、昭影被安排在一个独立的小院里，各有房间。两位老师傅和伙计们则安排在相邻的厢房，驿馆提供了热水饭食，照顾得颇为周到。


    安顿下来后，谢明昭吩咐随行人员各自休息，检查携带的物品器具。她自己则与郑婉、昭影在房中稍坐。


    “这位王县令，倒是细致。”郑婉打量着干净的房间，说道。


    昭影检查了门窗和院落环境，低声道：“驿馆外围有衙役值守，应是保护之意，但也需留意。”


    谢明昭点点头：“王县令急于解决果业难题，自然希望我们此行顺利，有所收获。我们也要抓紧时间。”她拿出临行前整理的考察要点，与郑婉、昭影再次核对，并商议了接下来的行程计划。


    傍晚，驿馆正厅。


    王佑果然如期而至。他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脸上带着殷切的笑容，一进厅便拱手道：“谢姑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王某公务缠身，未能亲迎，失礼失礼！”


    谢明昭率郑婉、昭影行礼：“王大人言重了。大人忧心民瘼，百忙之中拨冗相见，明昭等感激不尽。”


    王佑连忙请她们入座，又介绍了陪同前来的县丞和户房一名书吏。席面并不奢华，但很实在，多是昌乐本地山野河鲜风味，也特意备了几样精致的果脯蜜饯作为点心，并体贴地上了热茶。


    王佑举起茶杯，笑道：“谢姑娘、谢宁姑娘、郑姑娘一路劳顿，请以茶代酒，王某聊表欢迎之意。”


    谢明昭等人也举杯相应：“谢王大人盛情。”


    茶香袅袅，气氛融洽。王佑也不再过多客套，直奔主题，将昌乐果业的困境又详细说了一遍，比信中更加具体，甚至拿出了一些简单的县内果品产量、外销数量及损耗估算的册子给谢明昭看。


    “谢姑娘，你看，这每年烂掉的、损耗掉的，不是冷冰冰的数字，都是百姓的血汗啊！”王佑指着册子，痛心疾首，“听闻谢姑娘于实务颇有巧思，青源沤肥法便是明证。不知对我昌乐这果子难题，初来乍到，可有什么初步的看法？哪怕只是些许方向也好。”


    谢明昭仔细看了那些数据，沉思片刻，放下册子，诚恳道：“王大人，今日初入贵境，在茶寮歇脚时，已听闻乡民感叹果子运不出去、卖不上价。方才看了大人提供的数目，更知此困之深。明昭不敢妄言已有良策，但经过初步了解，窃以为当前要务，或许不在于立刻发明全新的深加工之法，而在于设法减损与保值。”


    “减损？保值？”王佑和旁边的县丞都露出专注的神情，连端茶的手都停住了。


    “是。”谢明昭以茶代酒，轻啜一口，解释道：“减损，即减少从采摘到最终售卖这一路上，因储存不当、运输颠簸、天气变化等因素造成的损耗。保值，则是尽量保持果子或果脯蜜饯原有的色泽、风味、形态，使其在经历长途运输后，仍能卖上一个相对合理的价钱，而非因品相不佳被大幅压价。”


    她放下茶杯，继续道：“明昭以为，明日可否先由贵县熟悉情况的吏员或乡导，带我们去看一看县城或附近的果品集市、一两处有规模的加工作坊，再寻访几位经验最丰富的老果农和匠人，实地了解他们现有的做法、遇到的困难细节，以及他们自己有没有一些土办法来应对这些问题。待摸清这些基本情况后，我们或可尝试提出一些改良建议，但能否见效，还需小范围试验验证。”


    “好！好！就依谢姑娘所言！”王佑大喜，立刻对身旁的县丞道，“李县丞，明日你亲自陪同谢姑娘一行考察，务必安排周到，让谢姑娘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需要什么，调用什么，直接报我！”


    “下官遵命！”李县丞连忙应下。


    晚宴在务实的气氛中结束，没有酒意的干扰，只有茶香与恳谈。王佑心中大石稍落，至少谢明昭思路清晰，指向明确，并非空谈之辈，且行事稳重。


    ————


    翌日清晨，昌乐县东市。


    在李县丞的亲自陪同下，谢明昭一行人来到了昌乐县城最大的果品集散地。虽已入冬，并非鲜果上市旺季，但市集上依然颇为热闹。


    大量经过晾晒或糖渍的果干、果脯、蜜饯被分门别类地陈列在摊位上，或用统一规格的麻袋、陶瓮盛装。


    空气里弥漫着甜香，也夹杂着些许果品特有的发酵气息，但并不杂乱，显示出一定的行业规范。


    摊位后的商贩与行商间的交易，虽有讨价还价，但似乎也遵循着一些约定俗成的品相等级和价格区间。


    “这批□□色不错，干湿适中，按甲等算。”


    “这杏脯颜色稍暗，但口感绵软，算乙等上吧。”


    “枣子个头均匀，糖霜裹得厚实，是好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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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明昭仔细观察，发现这里的果品加工贸易，并非全无章法。一个以果为业的县，经年累月，必然形成了相对稳定、能够保证基本品质和流通的流程。只是这种流程，依赖于老师傅的经验和代代相传的土法，精细化、标准化程度有限，且对抗长途储运中的复杂变量能力不足。


    她和郑婉、昭影一组，两位老师傅带着伙计另一组，分散观察记录。她们注意到，较大的摊位或背后有作坊的商号，对货品的分级、包装已有一定规范，但包装材料显然仍是薄弱环节。


    李县丞带他们参观的，是东市背后一家信誉颇佳、规模中上的“陈记”果脯作坊。作坊主陈师傅五十开外，手脚麻利，对自家流程颇为自豪。


    陈师傅引着众人进入处理区，“谢姑娘请看，咱们这果子，从收进来就开始分拣，虫蛀、损伤的一概不要。清洗也有讲究，用的是流动的活水，洗三遍。糖渍的方子，是祖传的，糖、蜜、盐的比例，按果子不同、季节不同都有调整，都在我脑子里。”他指了指一排标注着日期和批次的大陶缸。


    进入晾晒区，场面更为有序。宽敞的场地上，一排排半人高的木架整齐排列，架上铺着细密的竹筛，果片均匀摊开在上面，通风良好，且有学徒定时翻动。旁边还有几间四面透风，用于应对突发阴雨天气。


    “我们晒果子，不光看太阳，也靠这穿堂风和定期翻动。什么时候能收，得看果子捏起来的韧劲、掰开的断口，还有尝起来的味道。”陈师傅拿起一片桃干示范，“这些都得靠老师傅的手感和舌头。”


    仓库里，成品按等级存放在垫高了防潮的木架上，不同批次分开，记录清晰。


    谢明昭仔细看下来，心中了然。昌乐并非没有成熟的加工流程，相反，他们在现有条件下，已经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经验体系，保证了本地消费和短途贩卖的基本品质。


    问题在于，这套体系的经验门槛高，也就是依赖少数老师傅，对抗极端天气和长途颠簸的能力弱，且缺乏更精确的量化指标来稳定品质、减少批次差异。


    谢家作坊的两位老师傅与陈师傅交流起来，很快就找到了共同语言，互相探讨着糖渍时间、翻晒频率的细节，但对陈师傅提到的凭手感判断干湿度，谢家老师傅提出了疑问：“陈师傅，这手感，年轻学徒没个三五年怕是学不会吧？要是能有个更简单的法子，比如用个什么尺子量量收缩程度，或者用个固定重量的东西压一压看回弹，是不是更能保证每次收的果子干湿度都差不多？也能让新手更快上手？”


    陈师傅一愣，捻着胡须思考：“这……倒是个新想法。以前都是师父教徒弟，就这么手把手传下来的。”


    谢明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有数。她需要做的，不是推翻昌乐现有的成熟流程，而是在此基础上，结合现代知识里关于食品加工、包装、质量控制的理念，进行微创新和补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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