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阳光有一种特别的质地，不像夏天那样烫人，也不像冬天那样稀薄，而是温温的、软软的，像刚出炉的年糕，贴在皮肤上让人想眯起眼睛睡觉。


    雪绪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享受着从窗户斜射进来的这一小片温暖，手里捧着一个已经凉透的饭团。


    她今天值早班。


    说是早班，其实也就是来帮忙处理一些轻伤患。换药、包扎、记录病情，偶尔给那些害怕打针的小孩递颗糖——糖是她自己买的，从微薄的工资里抠出来的。


    院长说她可以报销，她拒绝了，“报销太麻烦，不如我自己买”。


    医院的生活比她想象的有规律。


    每天早上七点开门，先去自己的小房间整理一遍，然后把需要的东西备齐。


    八点左右开始有病人来，大多是些小伤小病，换药的多，复查的多，偶尔有几个打架受伤的小孩被家长拎着耳朵送来。


    下午相对清闲，她可以坐在窗边看书，或者去帮野原薰处理一些复杂一点的病例。


    傍晚五点下班，走十五分钟回家，做饭，吃饭，喂青蛙，然后坐在走廊上发呆。


    日复一日。


    她喜欢这种规律。规律意味着安全，意味着没有意外，意味着不会有人突然死去。


    今天有点不一样。今天来的人不是病人，是玖辛奈。


    雪绪正坐在长椅上啃那个凉透的饭团，突然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有特点，急急的、重重的，带着一种谁也拦不住的气势。她抬起头，就看见那个红头发的女人从走廊那头冲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


    “雪绪！”


    玖辛奈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震得长椅都晃了晃。


    雪绪把嘴里的饭团咽下去，看着她。


    “玖辛奈阿姨，你这么早来医院干嘛？生病了？”


    “呸呸呸，乌鸦嘴。”玖辛奈拍了她一下，“我来体检的。”


    雪绪眨眨眼。


    “体检？”


    “嗯。”玖辛奈点头，“医院发的通知，说什么战后全面体检，每个村民都要做。我拖了好几天，今天终于被水门押来了。”


    雪绪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水门老师呢？”


    “在外面。”玖辛奈朝门口努努嘴，“说是不进来打扰我。”


    雪绪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跟我来吧。”


    她站起来，把剩下的饭团包好塞进口袋里，带着玖辛奈往检查室走。


    玖辛奈跟在她身后，看着这个九岁小孩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走路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蹦蹦跳跳的、随时会摔倒的样子，而是稳稳的、一步一步的，像是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雪绪，”她开口，“你在医院待得习惯吗？”


    雪绪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行。”她说，“比前线轻松。”


    玖辛奈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这孩子是在前线待过的。七岁就在医疗帐篷里救人，见过最多的血和死。现在的医院对她来说，确实算是轻松。


    “那就好。”她轻声说。


    检查室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些雪绪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她让玖辛奈坐下，自己去叫野原薰。


    野原薰来得很快。


    她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一贯的冷淡表情。看见玖辛奈，她点了点头。


    “漩涡玖辛奈？”


    “是。”


    “躺上去吧。”


    玖辛奈乖乖躺到床上，雪绪搬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准备围观。


    野原薰开始检查。听心跳，量血压，问一些常规问题。玖辛奈一一回答，偶尔偷瞄雪绪一眼，发现这孩子正一脸认真地盯着野原薰的手看，像是在学习什么。


    “最近有什么不舒服吗？”野原薰问。


    玖辛奈想了想。


    “没有……就是有点累。”


    “累？”


    “嗯。”玖辛奈点头，“老是犯困，比以前能睡。”


    野原薰的手顿了顿。她看了玖辛奈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还有别的吗？”


    玖辛奈想了想。


    “胃口也不太好。闻到油烟味就想吐。”


    野原薰沉默了。她站在那里，看着玖辛奈，表情变得有点奇怪。不是那种看病人的奇怪。是别的。


    “怎么了？”玖辛奈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我是不是得什么病了？”


    野原薰没有回答。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是一个细细的纸条，包在透明的纸里。


    “验一下。”她说。


    玖辛奈愣住了。


    “验什么？”


    “怀孕。”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


    玖辛奈的眼睛慢慢睁大。


    “什么？”


    野原薰把那个小纸条塞进她手里。


    “去验。回来告诉我结果。”


    玖辛奈拿着那个纸条，像是拿着什么烫手的东西。她看看野原薰，看看雪绪，又看看手里的纸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绪在旁边看着，打趣般的笑了。


    “玖辛奈阿姨，你脸红了。”


    玖辛奈瞪她一眼。


    “小孩子懂什么！”


    雪绪耸耸肩。


    “不懂。但你脸就是红了。”


    玖辛奈没再理她，拿着纸条冲进旁边的洗手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


    雪绪和野原薰对视了一眼。


    “老师，”雪绪问，“你觉得是怀孕吗？”


    野原薰想了想。


    “八九不离十。”她说，“症状都对。”


    雪绪点点头。没再问。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洗手间的门开了。


    玖辛奈走出来。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纸条，表情很复杂。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一种雪绪看不懂的、有很多层的东西。


    野原薰走过去，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恭喜。”她说。


    玖辛奈站在那里，愣住了。然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


    “真的？”她问，声音有点抖。


    野原薰点点头。


    “真的。”


    玖辛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站在那里，哭着，笑着，整个人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雪绪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玖辛奈阿姨。”


    玖辛奈低头看着她，满脸是泪。雪绪看着她，表情很认真。


    “你要当妈妈了。”


    玖辛奈愣了一下。然后她蹲下来，一把抱住雪绪。


    “雪绪……”她把脸埋在雪绪小小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要当妈妈了……”


    雪绪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嗯。”她说，“你当妈妈了。”


    那天上午，玖辛奈在医院待了很久。先是哭，后是笑，然后是拉着雪绪问东问西。


    “怀孕要注意什么？”


    “吃什么好？”


    “什么时候能生？”


    “男孩还是女孩？”


    雪绪被她问得头大，只能一个个回答。


    “我不知道。我没怀过。”


    “吃什么问我老师。”


    “什么时候生问她。”


    “男孩女孩我也不知道。”


    玖辛奈也不恼，只是笑着，一直笑着。


    后来水门进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玖辛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怎么样？”


    玖辛奈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水门，”她说，“你要当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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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门愣在那里。


    然后他笑了。笑得特别灿烂，像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那种。他走过来，轻轻抱住玖辛奈。


    “谢谢你。”他说。


    玖辛奈把脸埋在他怀里，没说话。


    雪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来，在她的记忆里，自己从来没有被爸爸妈妈这样抱过。


    她不知道被妈妈抱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被爸爸举高高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看着玖辛奈和水门，她觉得，那些感觉，好像也没那么遥远。


    因为他们在。因为她能看到。因为她能感受到。


    水门抬起头，看见雪绪站在那里。他走过来，蹲下来，和她平视。


    “雪绪。”


    “嗯？”


    “谢谢你照顾她。”


    雪绪摇摇头。


    “没照顾。她自己验出来的。”


    水门笑了。


    “还是要谢谢你。”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是个好孩子。”


    雪绪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


    “水门老师，”她说，“你要好好当爸爸。”


    “好。”


    下午，玖辛奈离开医院的时候，脸上的笑一直没消下去。她走几步，回头看看雪绪，又笑。走几步，又回头。


    雪绪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玖辛奈阿姨，你再不走太阳就下山了。”


    玖辛奈这才挥挥手，转身走了。水门跟在她身后，走几步也回头，朝雪绪挥挥手。


    雪绪也挥手。看着那两个身影慢慢消失在街角。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医院。


    下午的病人不多，她坐在窗边，想着刚才的事。


    玖辛奈怀孕了。要当妈妈了。她想象着玖辛奈抱着一个小婴儿的样子。


    那个小婴儿可能也有一头红头发，可能也有水门那样温和的眼睛。


    他会叫玖辛奈“妈妈”，叫水门“爸爸”，会跑会跳会笑，会长大，会成为忍者，会——


    雪绪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美琴阿姨也怀孕了。鼬的弟弟或者妹妹。


    她坐在那里，想着这两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一个会有红头发，一个会有黑头发。一个会有水门那样的温和，一个会有宇智波一族的深邃。


    他们会一起长大吗？会一起玩吗？会成为朋友吗？


    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会。


    ---


    傍晚，雪绪下班回家。推开门，止水已经回来了。他坐在走廊上，看着夕阳。听见声音，他回头。


    “回来了？”


    “嗯。”


    雪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哥。”雪绪忽然开口。


    “嗯？”


    “今天玖辛奈阿姨来医院了。”


    “怎么了？”


    雪绪想了想。


    “她怀孕了。”


    “是吗？”


    “嗯。”雪绪点头，“水门老师要当爸爸了。”


    止水安静了一会，然后他问：“你高兴吗？”


    “高兴。”她说，“挺稀奇的。”


    她顿了顿。


    “美琴阿姨也怀孕了。”


    止水点点头。


    “嗯。鼬的弟弟。”


    雪绪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猜的。”止水说。


    “哥，你也会猜了。”


    “跟你学的。”


    两人一起看着夕阳。


    “哥。”雪绪又开口。


    “嗯？”


    “你说那两个小孩，以后会成为朋友吗？”


    止水想了想。


    “会吧。”他说，“都在木叶，差不多大。”


    雪绪点点头。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