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作品:《[三国]吴宫十二年

    王夫人怔住。


    她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慕艾的狂热冲动,只有沉甸甸的、思虑过后的郑重。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儿子一时兴起的胡闹,他是真的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也将她想问的那些为难,一一想过了。


    可他依然跪在这里,求她应允。


    王夫人缓缓靠向椅背,阖上眼,似要掩去眼中复杂难言的情绪。


    殿内又静了下来,只有百合香的烟缕细细地升腾着。


    良久,她睁开眼。


    “你可知,”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倦意,“我嫁给陛下时,家中何等荣耀?你外祖父是开国元勋,你舅父手握兵权,便是如此,我初入宫闱时,仍战战兢兢,不敢行差踏错一步。门第不是一切,可门第是你在这宫中的立足之基。”


    孙和垂首,“儿臣明白。”


    “你不明白。”王夫人摇头,“你只觉自己心意赤诚,便该得偿所愿,可这宫里头,赤诚是最不顶用的东西。”


    她看着儿子低垂的眉眼,想起他幼时模样。


    那时他还那么小,摔倒了不哭,只自己爬起来,拍拍膝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她那时心疼,却也欣慰,这孩子能忍,能扛,是成大事的性子。


    可如今,这份韧性用在了一个织室宫女身上。


    “那潘淑,”王夫人顿了顿,“确实聪慧,也确实有才情。你若当真喜欢她,收在身边做个侍妾,我并非不能容人。待你大婚之后,府中多她一个不多,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可你竟要娶她为妻......”


    “母妃,”孙和抬头,目光恳切,“儿臣不能委屈她。”


    “委屈?”王夫人声音倏然冷了下来,“她一个罪臣之女,没入宫掖为奴,能得皇子青睐,已是天大的福分,这叫委屈?”


    “可儿臣不愿她以福分自居,从此矮人一头,仰人鼻息。”孙和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儿臣心悦她,便想给她最好的,若只能给她侍妾之位,与那些因一时宠幸被收房的宫女有何区别?”


    王夫人定定地看着儿子,她忽然问:“你父皇可知你这心思?”


    孙和微顿,如实答道:“儿臣尚未向父皇明言,只是今日呈纹样时,儿臣在父皇面前夸赞了潘淑的才华,也提了想将她调来母妃宫中专司纹样之事,父皇并未反对,还赞了她确实不俗。”


    王夫人闻言,目光微微一深。


    “你父皇知道她是潘淑?”


    “是,儿臣说了她的名字,也说了秋猎纹样皆出自她手,父皇说,记得这个名字。”


    王夫人沉默。


    “你可知,”王夫人缓缓开口,“那潘淑生得极好。”


    孙和一怔,随即道:“儿臣心悦她,固然也重其品貌,但更重其才情心性,母妃放心,儿臣并非只贪恋......”


    “我不是说这个。”王夫人打断他,目光复杂,“我是说,你这般张扬,将她的名字、她的才华、她的容貌,一次次呈于人前,你以为这是为她铺路,可你想过没有,这宫中,除了你,还有旁人。”


    孙和神色微凝。


    “罢了。”王夫人忽然阖眼,声音疲惫,“你且起来,此事莫要再提,我今日只当你没说过这些话。”


    “母妃......”


    “你道我顽固也罢,狠心也罢。”王夫人睁开眼,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娶她为妻,绝无可能。”


    孙和僵在原地。


    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神色,她不是不相信他的真心,她只是比他知道得更清楚,这深宫之中,真心值几两重?


    他垂下头,良久,哑声道:“儿子......明白了。”


    他起身,向母亲深深一礼,转身退出殿外。


    孙和独自走在宫道上,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沉落,将重檐宫阙镀上一层薄薄的、即将消逝的金。


    他走得很慢,很慢。


    方才跪得太久,膝头还在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那道闷钝的、沉沉的疼。


    他并不怨母亲,他知道母亲说的都是实话,是她在这深宫中用半生血泪换来的清醒。


    皇子正妻,确实不该是毫无背景的织室宫女,换了任何一位宗室贵妇,都会如母亲一般反应,甚至会更激烈。


    他知道。


    可他答应过潘淑,要娶她为妻。


    他不能,也不愿,让这承诺落空。


    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漪澜殿的方向,暮色中,那片宫苑的轮廓已渐渐模糊,只有几点灯火亮起,如夜色初临时最早醒来的星子。


    她此刻在做什么?


    她会不会也在想他?会不会等着明日午后,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孙和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他想起母亲方才那句话:“你道这是为她铺路,可你想过没有,这宫中,除了你,还有旁人。”


    他想了。


    可正因为想了,才更知此事不能操之过急,才更需步步为营。


    父皇今日赞了潘淑的纹样,这便是第一步,元旦朝贺尚有时日,那是个难得的机会,父皇会在多处典仪场合露面,潘淑所绘纹样会陈列于殿宇、赏赐于臣工,届时......


    他总会有法子的。


    -


    翌日午后,潘淑如常来到漪澜殿偏院的小书房。


    秋已深透,院中那株榴树只剩空枝,那几朵迟开的榴花早已谢尽,连落瓣都被风卷去,了无痕迹。唯余满树青黄参半的叶子,在寂寂的日光下,落着细碎疏淡的影。


    潘淑铺开昨日未竟的画稿,研墨,洗笔,将今日要用的颜料一一摆好。


    腊祭已近,她手头这幅日月山川幡幢纹样需得尽快完稿,后续尚功局还要依样绣制,时间紧得很。


    她蘸了蘸石青,正欲落下今日第一笔,身后却传来叩门声。


    不是那道熟悉的、沉稳从容的脚步声。


    潘淑放下笔,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漪澜殿的掌事宫女,姓韩,四十余岁,面容端肃,平日待她虽不热络,却也从不刁难,而此刻,那张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韩姑姑。”潘淑侧身让出门口,“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韩掌事没有迈进门,只站在门槛外,目光越过潘淑,扫了一眼她身后满案铺开的画稿。


    “夫人说,腊祭诸般纹样已尽数完工,后续自有尚功局依样绣制,不必再劳动潘姑娘。自明日起,潘姑娘不必再来漪澜殿听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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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淑怔住。


    “完工”二字入耳,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元旦纹样尚有数幅未及定稿,腊祭幡幢的日月山川图不过刚刚起笔,怎就尽数完工了?


    “韩姑姑,”潘淑稳了稳声线,“腊祭的幡幢纹样还有几处细节未曾定稿,元旦赐宴的杯盏纹样也需再斟酌配色,可否容奴婢将这几幅画完......”


    “不必了。”韩掌事打断她,“夫人说,往后都不必来了。”


    潘淑抬起头,看着韩掌事那张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


    “姑姑,”潘淑的声音轻下来,却仍稳着,“可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妥,或是纹样出了什么差错?若如此,还请姑姑明示。”


    “没有差错。”韩掌事再一次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不是你该问的。”


    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你是个聪明人,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于你才是长久之道。”


    脚步声渐渐远了。


    潘淑独自立在门槛边,望着那道消失在月洞门后的灰青色背影,许久没有动。


    风起了,院中那株早已落尽榴花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寂寞的声响。


    她低头,看见自己右手食指上还沾着一星石青色的颜料,那是方才蘸了准备落笔的。


    她怔怔地看了那一点青痕许久,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沉默地将满案画稿一张张收起,将笔洗净,将颜料碟一一归位。


    回到织室时,已近申时。


    宫道上起了风,卷着落叶与尘沙,扑得人睁不开眼,潘淑低着头疾行,怀中抱着那只装满了画具和未竟稿样的画筒,指尖被勒得发白。


    她还未从漪澜殿那突如其来的驱逐中回过神来,脑中纷乱如絮,理不出半点头绪。


    是纹样不合夫人心意?可夫人前几日还遣人来说那幅四海清平甚好,命她照着这个思路继续绘制元旦大宴的屏风纹样。


    是她做错了什么,逾越了什么?可这些日子她比以往更加谨慎,说话行事无不三思而后行,唯恐给殿下和夫人添半点麻烦。


    织室的门虚掩着,她正要推门,却听见里头传出几道压低的、却压不住尖刻的笑声。


    “听说了没?绣坊那个潘玉,今儿一早被押起来了。”


    潘淑的手倏然僵在门边。


    “真的假的?她犯什么事了?”


    “私藏御用之物!说是绣坊要呈给陛下的那批新制荷包,缺了一件,翻检时竟在她铺位底下翻出来了,人赃并获,当场押走的。”


    “她偷那个做什么?又不能换银子使。”


    “谁知道呢?许是瞧着好看,想留着自用?也有人说是替她妹妹偷的,她妹妹不是在王夫人跟前得意么,想拿好物件显摆呗。”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贵人眼前的红人,‘神女’呢!小心被听见,回头又去贵人面前哭诉,咱们可吃罪不起!”


    “这偷盗御用之物可是重罪,轻则杖毙,重则累及家人呢!还整天端着‘神女’的架子,怕不是要有个‘贼女’姐姐了?啧啧,这名声传出去,可真是光彩得很呐!”


    潘淑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姐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