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去看了，才知道为什么这是最机密的地方。


    第八层和第九层之间，有着一个夹层。夹层是用青铜板覆盖的，所以刚开始我也没有发现，里面用青铜树的树枝，加上青铜铃，隔出了一个阵法。


    能够解除阵法的，自然是历代族长佩戴的那枚青铜铃。


    而青铜铃铛，根据第九层中，对张家历任张起灵信息的记录可以看出，曾被张起灵的上一任族长遗失在了泗州古城里。


    泗州古城，是张家很长一段时间的大本营所在地，后来发生了内斗，又遇到外敌入侵，张家选择启动机关，引入泥石流，把整座古城埋了起来。


    根据记录，张家人在清朝末年的时候，发现了家族正在被渗透，于是想要找到古城里留下的信息，却没想到发展成了一次内部的倾轧，族长死在了古城里，从此青铜铃也遗失了。张家的颓势，就这样难以挽回。


    对张起灵——也就是阿坤的记载，是最新的。


    但最新的记录，也只停留在了民国中期，也许到了那时候，这座张家古楼恐怕就没再有人进入过。


    让人疑惑的是，阿坤并没有本名，小时候的事情也没有人记录。


    一本薄薄的册子上只记了几个节点。


    他是作为圣婴在张家出现的。


    他的血脉纯正无比，当时张家人“引以为存亡之希望”，但六岁左右，他的师父张拂景亲口当着众人的面，戳穿了他的身份。原来他不是什么圣婴，是被人从外面抱回来的一个“与外族通婚的野种”。当然，文字上有所避讳，没有写得那么直接，可见记录之人对他的态度也是很矛盾的。


    之后他失去圣婴的身份，进入了张家的孤儿营，参加训练。


    不久，他因为身怀麒麟，被养父张拂林领回，被带出去历练。


    之后，他在放野的时候拿到了代表族长的青铜古铃，记为大功一件。


    后来张家乱了，他被长老推上了族长的位置，来到张家古楼，举行了继任仪式。记录最详细的，大概就是继任仪式的这段，神神叨叨的。


    之后的记录只有一次，因为墨迹发生了变化，是用钢笔写上的，记录了一连串。


    上面写着，张起灵作为族长，听从长老安排，去云南和贵州一带完成使命，失踪一年有余，被找回，疑似经历过天授。


    张起灵入藏，完成族中需要采藏海花的任务（附有图片，就是在淳化遇到的古神所孕育的花田中的那种花）......他带回解除族人天授的药物，部分族人服药后脱离家族。


    张起灵前往云贵，路经秦岭，被天授，重伤，再一次失去记忆。


    张起灵携最近一批族人尸身，葬入张家古楼......


    记录中断了。


    我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地看了半天，才在那短短的“失踪一年有余”六个字里读到我存在过的岁月。原来搭上了我性命的惊心动魄，只不过是张家人眼中族长的一次失踪。


    原来他的失忆，是这么频繁而轻而易举。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招惹我呢？那些亲手编织的花环，情动时的生涩，对着天地发下的誓言，都是什么？


    我的悲剧，竟真的只是因为我不是张家人，注定让张家这个守护巨大秘密的家族会除掉我。


    而遇到张起灵，不过是这个悲剧中最可悲的意外。


    张家，到底为什么会失忆？


    我继续在这一层寻找。


    这层之中的布置很是典雅，和下面停灵的那一层一样，有着很多的房间，回廊一层套着一层，终于，在最中间的圆形房间内，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柄桃木剑。


    剑尖直直插在地板里，剑柄上的剑穗已经腐烂，只是仍保持着曾经的形状。非常眼熟，那是一个梅花络子。


    这是道士的桃木剑！


    我绝不会认错，第一次相见，道士就是用这把剑把我从泥人雕像里挑出来的！


    他不是一个被张家人救了的人吗？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张拂林？难道道士其实也是张家人？


    我拔出了剑，不出所料，现在的我已经不用害怕触碰他的剑了。


    那剑比普通的三尺青锋要短，我仔细一看，上面竟密密麻麻刻上了文字……准确说是像五笔打字的那种笔画组合！


    我脑海中惊现出爷爷留给我的那封信，竟发现可以一一对应，于是勉强地读了起来，越读越顺。


    那剑上说；


    “多年不见，安好否？”


    “我希望你能看到这则讯息，又希望你看不到。”


    “但如果你看到，只希望，你不是在探索完了这一整层楼才发现的。”


    “因为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张家要的是什么。”


    我心说，那真是巧了，我直接找到这里来了。


    “我可以告诉你，张起灵，从成为张起灵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再是他自己。他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容纳使命信息的中转站。你所恨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你应该已经了解了，西王母曾经留下了一枚玉佩，就是能够蕴养你的那一枚，原本是放在一个盒子上的。你一定很好奇，自己拿到了玉佩看到的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因为我也能看到。”


    “我会留下一切线索，将你引到这里，后面的东西，只有你我能看到。”


    信息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摸不着头脑，他噼里啪啦说什么呢？


    我打算把桃木剑插回去，却发现木头缝里塞了一颗铜球，隐藏在阴影里，不仔细看，外边几乎和木头融为一体。


    但我能看到这铜球里有一股力量，于是我也用力量去呼应它，那铜球登时就爆裂开来，一股力量直冲我的灵台，道士的虚影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说话了。


    “这个世界上是有神的。”


    “我获得了神的提示。”


    “神告诉我，多年以前，人类就已经拥有了强大的文明，但天外陨石的降落，改变了一切。陨石中，蕴含着可以称为神的存在，祂欺骗了神，让神不得不毁灭了被污染的文明，封锁了用来造福人类的地下脉络，将肉身炼入青铜，散尽力量，阻止祂的阴谋。”


    “但是，祂的影响并没有消散。周穆王，就是被祂影响，造出了能够让祂复生的原点。可祂没有得逞，句芒氏最后的半神——我们称她为西王母，留下了足以破局的法宝。没错，就是那枚玉佩，和张家人。周穆王龙纹石盒里的东西已经没了，我的祖先和张家人保住了这个秘密，可是祂篡改了神的提示，致使张家人一步步偏离了西王母所设定的计划，根据我的调查，神对祂的牵制，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一旦祂的力量突破了极限，世界会重新开始，变成祂的掌中之物，届时不要说文明，人类，神明，都会变成玩物。神告诉我，现在还来得及，所以我尽我所能，帮张家保留力量。但我已经被祂的人发现了。”


    “幸好，我发现了你。你是被玉佩认可之人。我留下这条讯息，是想告诉你，我说的那件事，距离发生不远了，跟着那个孩子，你会知道一切。”


    “这条讯息，只有你能看到，也只有你参与，才能破局。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在终点等你。”


    说完这句，道士的身形化作了一缕光点，消散了。


    我迷茫地盯着他消散的地方，看了半晌，视线聚焦到了这个房间的墙壁上，那里画着一副巨大的山脉图，和我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这山上有着裸露的岩层，漆黑的，仿佛一个巨大的空洞，只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这里是哪里？是道士说的“终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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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往前飘了一些，发现刚刚被那桃木剑吸引了注意，竟然没发现这个房间的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青铜……博山炉？


    一米五高，上面刷了漆，几乎和墙壁的颜色一样，上面刻的山川相当精巧，可以想见点上了香，会是怎样的云遮雾绕，好不气派。仔细看去，描绘的竟然是这片大地上的龙脉。古代的人，并没有太高超的测量技术，但是也会用大小，高矮，来标示重要的地方。这博山上的每一条龙脉，都细细描了金边，汇聚在长白山尖。


    只有一条，和别的都不一样，正是连接着天山山脉的那一条，起自一片高原，泛着不祥的黑。上面的镀金，似乎是被人一次次打磨的。


    像是在……计时。


    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


    在张家的记录中，有很多的地方曾经出现过“怪事”，有一些奇异的事情，被张家人解决了，有一些，则是一时半会解决不了，就被监控了起来。其中有一件事，说得非常语焉不详，但是张家人世世代代都往那里去，几乎是用填命的方式，保守着那里的秘密。根据记录，那里和张家人被天授有一定的关系，但是张家的传承断了之后，因为去那里的人都回不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就取消了这个行动。


    这个世界上的谜题太多，当时看到这段，我并没有特别在意，现在看来，竟然是一条被张家人以为是普通信息的核心机密！


    我似乎又明白了一些，张家是西王母留下来对付祂，守护人间的。张家人的使命，就是听从神的指引，大约就是他们所说的天授。但或许是他们服用藏海花所制作的药克制了神的天授，又或许是藏海花已经无法抵御祂的入侵，张家人开始接受“天授”，并在两个神互相抗衡的过程中成为了经常失忆的牺牲品，阿坤大约是血脉返祖了，“天授”得最厉害，失忆也最严重。


    这次的探索很有收获，我总算知道了张家是一个怎样窒息的家族。张起灵的日子不算好过，但是我并不觉得同情，也不想听道士的乱侃，什么狗屁使命，天选之子，还是那句话，失忆也不是我的错，凭什么最后受苦受难的都是我？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破局之人，我只想复仇。可看道士的话头，我避无可避，难道，是吴邪会牵扯到这个阴谋里？又或是被安排去“终结一切”的解雨臣？


    我想要更多的答案。


    张家现在怎么样了，当初和张起灵在一起的人又怎样了？


    思绪乱成一团，我迫切地想让一切尽快尘埃落定。


    我要立刻回到家里去。


    我想着，往头顶飘去。


    上到第十层，又是和第十一层打通的，屋顶已经攒尖了，梁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地上有着一层层黑色的硬块，仔细分辨，竟多半是血，和地上的纹路中的凹槽凝固的一样。


    我飘了一圈，这一层什么都没有，我飘了起来，打算从顶上离开，飞到上面的时候，才看出一些端倪。


    这地上的纹路，怎么看着这么像是……青铜门上的纹路呢？


    我复又飘下去，顺着记忆中青铜门中力量的走向绕着，竟果然是复刻的青铜门上的花纹。


    那这是什么意思？


    这里也不见得有名山大川中的力量啊。


    我想着，尝试感应此地的灵气，似乎越靠近阵中，感应越强烈。


    突然，就像打通了什么关窍一样，整座张家古楼自下而上被一股浑厚的力量包裹，墙壁上细细密密的，竟全是暗藏的纹路。


    我放开了感知，发觉不知何时，古楼内开始喷发大量的强碱粉末，是有人进来了！


    我感觉不妙，直冲上方飞去，却被一股巨大的吸引力牵制，直直穿入阵眼之中……


    古楼的五层中，把自己裹在衣服里的张起灵，若有所感地睁开眼，看向了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