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座在一口黑色棺材上，晃着腿，拒绝去探青铜门。


    “又闹什么脾气！”三叔的声音里有点虚，但很有长辈威严。


    要说完全不想去青铜门里看看，那是假的，但我还是假装接收不到他的意思，反正来之前他也没说这一茬：“你想让我去门里，万一我被人做成万奴王妃呢？”


    三叔扒拉到自己的肉，吸了一口气，喘息着：“我得知道文锦看到了什么，除了塔木陀之外，还有什么是我们遗漏的信息？慧慧，我们离真相只有一步了，那个小哥出来不可能毫无保留，我只相信你。”


    这就是在打感情牌了，我无语地看着三叔。


    他为了把戏做足，让蚰蜒攻击了他，现在胸口处还留着蚰蜒尸体，看着相当可怖，估计等吴邪到了，伤口都要发炎了。


    这人对自己都能这么狠…我又想到了不肯现身的陈文锦，忽然有了种兔死狐悲的伤感。


    在他们这种人眼里，亲情，人命，到底是什么？


    三叔一直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电筒太刺眼，我看到他眼中还闪烁起了光点。


    我别过头去。


    无所谓了，反正巴乃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这次结束，我就会去张家古楼了。到时候掌握了张起灵的秘密，主动权会到我手上。


    “别死了。”我翻下了墓道。


    ……


    我顺着墓道下去，走了很久，一路顺着张起灵的气息和记号，下到了之前去过的平台处。


    即使是黑暗的环境，我仍能看到对面崖底的耀眼光晕，还有延伸到远处的，像网一样泛着浅黄色的细细光线。我知道，那是一条条青铜锁链。


    昨日点燃冷焰火时看到的景象犹然在心中深刻。面前是一处裂谷，密密麻麻的青铜锁链连接着两头，延伸到深不见底的深处。在彼岸，矗立着这次的终点，那道青铜巨门。


    门高有三十来米，宽有六十多米，就这么静静守在地底，前年，还是万年？


    我抓住右手手腕上用手链编织的玉佩，静静感受着青铜门后并不算安静的力量，魂灵蠢蠢欲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门里出来，又或许是我自己，很想进去。


    我觉得，那里有着我想知道的答案。


    我的魂魄为什么能够离开躯体？我为什么能看到山脉之中，青铜里不一样的东西？那种力量，是不是来自神明？道士的玉佩为什么会有强化的效果？


    魂魄离体的事情，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但是三叔他们都知道我在研究玉佩，也知道我有阴阳眼的“天赋”，我爸还曾经笑我和张起灵是绝配，两个人都在追寻一个答案，一个是考据派，总觉得墓里有自己的记忆，一个是实验派，总认为能试出效果，现在失败得不分胜负。


    我问，那他有什么办法？


    他就拿他的偶像秦始皇做例子，开始说秦王扫六合用了哪些哪些前无古人的策略。结论就是，要理论结合实践。我怀疑他是背了□□来打压我的。


    人有时候得相信所谓的直觉。


    现在我就觉得我不能下去。


    于是我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恢复着体力，想着这青铜门和张家的关系。想着张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守门的。


    如果他们早就开始守门，在东夏人进驻这里之前，那他们为什么允许万奴王进门呢？他们有没有见过汪臧海呢？汪臧海知道了这里的秘密，张家人怎么就让他走了呢？明明我只是被他们族长骗身骗心的，就得被他们整死，汪臧海是怎么活下去，还留下了信息的呢？果然玩权谋的人还是得心脏吗？


    想不出答案。


    关于这道门的来历，我也是有猜测的。


    和青铜树恐怕是同宗同源的，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最神秘力量的造物。


    但是这里没有黑色的颗粒，我不知道我的猜测方向是否是对的。


    也许那些黑色的东西就在门里？


    我不知道。


    但汪臧海进去看过了。


    汪臧海出来之后就一定要把这个秘密留给后人。


    他果然是被“魔气”影响了吧，不然为什么一定要引导世人来这里？因为这里有长生的万奴王？开玩笑，住在棺材里能叫长生？可笑至极。


    那他是想把这里开发成旅游景点？如果这里真的被开发了，成了西湖那种……不行，还要加收门票，一定会很火的……但肯定要先研究它几十年，然后再开放参观，哎呀想远了……


    实际上，真的财富，人人拥有了就不会被认为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了。但那才是最难得的。


    这么一想，莫非汪臧海是因为嫉妒？


    嫉妒张家人能够知道这里的秘密？


    可是人家守了千百年，也没拿这个收门票不是？他嫉妒什么？嫉妒张家人长得年轻，而他连子孙根都没有吗？


    还真有可能，是因为这个心里不平衡呢。


    可张家真没杀汪臧海，大约是对自己的掌控力很有信心。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杀之以绝后患的。


    哎呀，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了吗？


    我自嘲地笑了笑，估算着如果张起灵进入青铜门后想起来全部记忆的话，我的复仇计划能不能比原计划提前一些。


    我已经把自己打造成了和从前完全不同的追求者了，张起灵还是只想着他的记忆诶。


    果然只有做他的记忆提款机，才能接近他快一些吗？


    他对吴邪，倒是表现出了一些不一样的在意，他不会真的就是失忆之后，成了一张白纸，要真情实感才能打动吧？


    很可惜，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感情，都已经给完了，现在除了答应道士扮演吴悔所需要的感情，什么都不剩了呢。


    啧，有些棘手。


    不过我设计的复仇本来就有不确定性，要么大赢特赢，要么一败涂地。


    要不要换方案呢……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盯着青铜门上和纹路流转的“力量”，看了不知多久，知道意识到，吴邪他们来了……


    吴邪他们顺着张起灵下去的路下去了……


    我跟在他们的队伍后面，也往下走。吴邪他们在研究九龙抬尸棺，我卡了个视线死角，往青铜门下头走去。


    我看到远远的，有青色的光点正越来越近……


    依附着青铜门流淌的力量突然逆行起来，形成了一个漩涡，与此同时，九龙抬尸棺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从青铜棺中，一只带着蚰蜒气息的人与蚰蜒共生之物爬了出来。刚刚他藏在青铜棺中，我竟没有察觉，他浑身包裹着黑色的烟雾，尽管这样，也竟孕育出了一丝七彩之气，挣扎着就要往青铜门走，竟是最先发觉了青铜门的异状。


    只可惜，没走多远就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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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邪他们炸成了肉块。


    我抽了抽嘴角，眼看着吴邪身上获得一道功德之力。


    人面鸟飞了回来，阿宁的队伍乱作一团，开始撤退。吴邪和王月半留在一块儿断后，被人面鸟围攻，我暗中操纵着那只被我策反的巨型蚰蜒去帮吴邪战斗，自己则用虫子隐藏我身上的气息，抓紧往青铜门侧面的乱石堆之中走。


    ……


    张起灵不知道走的什么流程，从山中的力量里弄出了一批幽蓝的力量，远远地，顺着碎石路漂移了过来。


    青铜门发出了难以言喻的声音，向外打开了一条缝，人面鸟早就感觉到不对，胡乱逃走，吴邪和王月半从藏身的地方爬了出来，在尸体附近摸了些弹匣，就往青铜门走。


    我还猫在原地，心说，他们不至于要进去吧？如果他们先进去了，我是把人拉出来还是不拉？


    但果然，吴邪只是探头看了看，和王胖子讨论起了“真实之火”的事，意思是他们的手电光，在门里是没用的。


    山里析出的那种蓝色的力量越来越多，凝结成了类似雾气一般的东西，无邪和王月半也发现了不对，一声声号角，从远处传来。


    我看到吴邪和王月半都震惊了，试图找地方躲起来，我试着用玉佩转换视角，发现那些阴兵的本质，就是从地底涌出的一团团幽蓝的气，就连像模像样的殷商盔甲，也不过是聚集人类不散执念的臆想之物，于气团外幻化出了形貌。


    张起灵的色彩在其中非常明显，他就在队伍的中间，以极快的速度往青铜门行进，已经接近百米。


    我趁着吴邪和王月半回头去找隐蔽处，视线离开青铜门的时候，闪身从门缝里跑了进去。


    我进入了青铜门。


    那青铜门足足有五米多厚，大概一米八的边缘处，似乎缺损了一块，其他都是一体的。


    门内蓝色的气更加凝实，似乎起到一种阻挡的作用，我回头看，阴兵还有一段距离，而从侧面和里头看的青铜门，和外头别无二致，都流淌着来自地脉的力量，涌动绘制出无法解读的古老图纹，顺着青铜门上的纹路，一次次经过，一次次冲刷。


    进入门中后，我并快速贴到了门里边，在接触青铜门的那一瞬，我的身体忽然一轻，我看到张起灵的光点跟着阴兵走了进来，青铜门合上，无数的阴兵重归于“气”，蓝色的气也与周围融为一体。


    我为什么能看到这些？


    哦，我的魂灵又离开了身体。


    和之前做鬼的经验不同，我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空虚，反而像泡在温水里，和回了家一样放松，我能够控制自己的视角，在青铜门的力量中移动。


    于是我看到我的身体，竟然脸色铁青的，像僵尸一样贴在青铜门底下，双眼紧闭，无知无觉。


    我想靠近身体，却穿了过去。


    我这才发现，我不再是之前自己看过的那种小光人了，我没有手，也没有身体，而是散作了无数的光点，这时候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不是没有感觉，但很玄妙，仿佛一切都不存在，又存在于每一处。


    极近，又极远。


    每一个唤作我，又不是我的光点都链接着我的意识，传递着信息，讲述着过去，描绘着未来。每每转瞬即逝，又像是永恒——爆炸的信息让我无法思考，仿佛我不再是我自己。


    或许我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