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将一部分魔兽的操控权给了沃尔。


    这不是什么难事；她原本以为会很难，不成想沃尔轻松接受了那些负面情绪，或者说，那些负面情绪很认可他。


    这也给了伊娃新的思路：她开始闭关研究怎么把负面情绪转移到其他什么东西上面。


    过去伊娃做不到，但是现在她已经开始学会和这些黑暗共处。


    取而代之的，是战无不胜的沃尔。


    愤怒、贪婪、暴食、懒惰，各种情绪纠缠着沃尔，他却没有被折磨的迹象。伊娃甚至觉得，他在那个世界可能会活得更好。


    安妮没有闲着，她原本是想跟随沃尔行军打仗，看着他扬眉吐气的，但是失败了。


    那些手段让她不适，漫天的鲜血也让她感觉不到快乐。


    尤其，自己抽空去的暗影群岛上，还有两个曾经帮助自己，却被那罪魁祸首坑害的人。


    安妮最后一次尝试跟随，是沃尔下令让萨芙逼问出皇城一支军队的行军轨迹，她在旁边观看。


    萨芙就那样，将尖锐细长的银针插进那人的指缝，将滚烫的热油和蜡油滴在那人的大腿、手臂，割开那人的关节，把他像猪崽一样吊起，任由鲜血滴落……


    各种残忍的酷刑，让安妮不忍直视。


    她好像知道了，伊娃为什么无法接受那个世界。因为很多东西她没看到，但她知道。而有却不为人知和没有是有区别的，在她健康安全地活着的同时，还有同胞在备受煎熬……


    “啊啊啊我说！我说！我都告诉你……”


    随着男人的声音落下，他终于被放下来。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和一切相反的，是萨芙满意的笑脸。


    “沃尔大人真是神机妙算，他说你看到钉床就会妥协，果然。”


    轻松的语气，仿佛掌控生死的神。


    七原罪，在悄无声息地发展。


    安妮看着面前的萨芙，摇着头，转身。


    她看完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住，坚持听完了所有痛苦哀嚎，坚持看完了所有折磨的手段，就好像过去自虐的伊娃，可她是自愿的。


    心甘情愿看世界堕落。


    她知道，现在只有沃尔是这样的，但以后会是吗？


    当莫格莱斯知道，原来这残忍的审讯手段可以得到准确详细的消息，当埃克斯打听到，原来这极端的残忍酷刑可以换来一堆好处……


    她甚至可以想象到，那些上位者义正辞严的表情：他们是为了战争的胜利，为了更多人的安定和平。


    世界上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安妮回到伊娃身边，女人还在沉睡。


    她赶忙进入梦境，随后一惊。


    这是一个血腥的地方。


    类似祭坛的设计，六根石柱间隔均匀，围绕着伊娃。每一根石柱下半部分都浸泡在血红的水池里，石柱上方则是银黑的锁链。


    这些锁链分别锁着伊娃的脖子、手脚和腰部，她的活动范围被禁锢在最下方自己所处的圆形平台上。


    仿佛审判罪人，又仿佛簇拥主人。


    锁链上还有鲜血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伊娃，但池子里的血液却不见少，伊娃身上也没有一点红色。她全身不着寸缕，眼中，是茫然。


    这个神奇而新奇的地方，毫无疑问，是幻境，精神层面的东西。


    看着石柱上镌刻的眼睛图案，安妮瞬间想到了七原罪。


    血池。


    这里就是血池，七原罪所在之地。


    但是只有六个池子，最中间的平台地板上好像镌刻着一个眼睛，而平台上方，是伊娃。


    果然，懒惰是任何人都有的东西，所有人来到这里，都必须也只能成为中间的这个人。


    安妮不知道伊娃在这里被困多久了，她也帮不上忙。


    正想离开，一股波动传来。这波动来得迅速又剧烈，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身处现实世界。


    伊娃手上，是一根链条。


    她拿到了，那次对战的武器。


    还没来得及回神，伊娃看到了面前的桌子上，莫斯卡留下的东西。那是让她苏醒后立刻联系的标志，因此伊娃没有迟疑，立刻把锁链收起来。


    就那样简单一握，锁链便消失在手里。安妮确信伊娃不会什么压缩科技，所以鞭子凭空消失了……


    莫斯卡进来得很快，但是没有看到这一幕。


    “有事？”


    伊娃看向莫斯卡，语气很轻松，就像问询一个朋友“今天去哪玩”，和莫斯卡忧心忡忡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莫斯卡将一个本子递给伊娃。


    是一个小册子，类似笔记的手写体，没有目录。格式应该类似日记，因为安妮在上面看到了日期。


    每一页都写着多少月多少日，沃尔率领魔兽打下了什么地方，又做了什么……


    似乎只是一个文字监控，但重点在那些突兀的字眼上。


    “审讯”、“威胁”、“屠城”……


    各种手段，即使用文字展示，依旧让人不寒而栗。即使是自诩黑暗的伊娃，看到后面，手指也开始颤抖。


    她的嘴皮微颤，最后，看向莫斯卡：“这些……”


    “都是真的——你觉得我会有功夫想这些来骗你？”莫斯卡轻笑，“我劝过他，但得到的只是他的无视。”


    “劝？”


    “虽然，我们的行为并不光明，但他这样做，确实……不太好。至少我觉得，我不会也想不到，为了一条信息用银针刺人的手指。”


    她也不会。


    她本就厌恶负面情绪，而这些，和助长负面情绪的滋生有什么区别？


    “把魔兽的控制权收回来吧，他的底气，不就是那些魔兽？”


    莫斯卡主辅助，因此从不在意魔兽控制权在谁那，这还是第一次，她主动插手战斗权。


    “把他叫来。”


    伊娃叹了口气。


    莫斯卡大概早就在等待这一刻了，得到消息立刻转身。


    魔兽可以远程操控，因此操控者并不需要去哪，此时的沃尔为保安全，一直留在灾难丛林。但事实上，他打下的区域面积已经堪比第二个灾难丛林。


    跟在莫斯卡身后，沃尔的表情还是那么淡定。


    直到看见伊娃手里的小册子，沃尔才勾唇：“您也拿到了？”


    “你说这个？”


    伊娃晃了晃手里的小册子。


    “不过是一些失败者的闲言碎语罢了，技不如人，只能在纸上声讨。”


    沃尔抱臂，满脸得意。


    他的身边，莫斯卡义愤填膺：“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这些行为，他们现在都说我们残忍得毫无底线！”


    源大陆的战争，自古以来都是领土、资源的抢夺，基本没有对错之分。就是伊娃操纵魔兽袭击约德尔城，也没有被贸然指责，这还是第一次，有一方被人人喊打。


    但沃尔还是无所谓地摊手：“那又如何？历史只由胜利者书写，等我们彻底赢了，谁还敢说三道四？”


    “伊娃，看到了吗？他已经无药可救了！”


    莫斯卡愤怒地看向伊娃。


    比起下属，她更像是伊娃的朋友，但她牢记伊娃的身份，一直都是主仆相称。时隔多年，莫斯卡又叫了伊娃的名字。


    安妮知道莫斯卡是真的生气了。


    “你先冷静一下。”


    伊娃摆摆手，示意莫斯卡离开。


    女人斜了眼沃尔，最后还是转身。


    大殿只剩下伊娃和沃尔……或许还有安妮。


    伊娃看向沃尔：“她已经走了，我也就直说了。”


    “您请说。”


    沃尔面对伊娃明显恭谦得多，此刻还保持彬彬有礼，这也让伊娃很难直接责怪他。


    因此她只是尽量温和道：“虽然莫斯卡有些单纯，但那些事确实有些过分，我还是要……收回你的魔兽控制权。”


    “你能理解的，对吗？”


    她让莫斯卡离开，其实也是在告诉自己，让自己所做的一切遵从本意，而她确实，想这么做。


    原本笑着的沃尔还是笑着，只是笑容有些勉强：“我以为你叫我来是论功行赏的，没想到比这先的是卸磨杀驴。”


    “卸磨杀驴？”


    伊娃咀嚼着沃尔的话，微愣。


    “在你闭关的这段时间，我打下了这半壁江山，那些手册上记录着我的行为，何尝不是记录着我的功劳？”


    “可你……屠城了，为什么？”


    伊娃想着，哪怕沃尔的回答是“冲动”，是“失误”，是“负面情绪影响”，她都可以理解。然而，沃尔坦然一笑。


    “不屠城，我那些作战手段被暴露了怎么办？打仗，就是快、准、狠，情报的泄露是会直接影响作战结果的！”


    “所以你连城里的妇孺老人都不放过？他们根本没有参与过战争！”


    “那又如何？只要长了嘴，只要还活着，那就是威胁。卜拉克就是最好的例子。当初的弗斯要是在抢夺人鱼之心前把所有人鱼的行动限制住，包括被收养的卜拉克，还会有告密存在吗？”


    伊娃哑口无言。


    看着怔忡的伊娃，安妮摇头苦笑。


    当初的她面对油嘴滑舌的沃尔，尚且差点没有坚定内心，此刻根本没亲眼见识过沃尔恐怖之处的伊娃，哪里受得了？


    “但你还在皇城的军队粮草里下毒，胜利后不愿救治，把他们全数活埋……还有最近，你发明的审问十法，刺手指甲、滴热水蜡油、一根根扯头发……”


    伊娃的声音颤抖，最后闭眼，甚至说不下去。


    这些，都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正因为在那个世界存在着，所以她如此抵制那个世界，可是现在，这一切出现在了他们的世界——在她的帮助下。


    沃尔终于沉默了，他没有否认这一切。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如果我说，不能让你收回魔兽控制权，因为我还有个计划，你会答应吗？”


    “什么计划？”


    “魔兽都是动植物变的，死后会被捡拾，处理后食用。原本只是老百姓的食物来源，但皇城的士兵现在也会把死掉的魔兽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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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烹饪。


    我让摩斯发明了一种剧毒，在魔兽体内可以平衡存在，但被吃进人肚子里就会发作，让他们……失去反抗能力。


    只要我们把毒下给魔兽，然后发动一场史无前例的战争，一定会有很多魔兽死亡，到时候，皇城大部分人都会中毒。


    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夜袭，攻下城池！


    这场战争规模越大越好，毕竟这个计划是一次性的，他们中毒后长记性，就不会再捡食魔兽了。我原本想着用我目前能调配到的所有魔兽，但如果您来……”


    沃尔的神情激动，最后差点兴奋地跳起来。安妮看着他眼中的疯狂，心中大骇。


    她信了，伊娃当初欺骗她误杀辛诺的计划，确实是和沃尔学的。


    只有他想得出如此阴险狠辣的招数。


    “你说的毒，会导致什么？”


    沃尔没想到伊娃问的是这个，他回想摩斯的描述，诚实回答：“也就是皮肤发痒溃烂，咳嗽到呕血，然后头晕目眩什么的……您放心，见效不快，但是效果很棒，摩斯还说这个改良版的会让鲜血具有传染效果，到时候绝对可以进行大面积污染！”


    安妮心脏漏了一拍。


    她想起的是在另一个世界存在的人体实验，用活生生的人进行细菌感染，观察记录试验……冷冻、火烤，肢解……


    那么这个世界的摩斯，又用的什么，做到了哪一步？


    好可怕的世界……


    好可怕……


    大殿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沃尔看见伊娃的神情，大概知道自己的计划是要泡汤了，他试图劝说：“战争本来就有伤亡，我们也不过是用了一点手段，让这场战争早点结束，这何尝不是一种好事？


    何况我们对抗的都是敌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想要取得胜利，总要牺牲点什么。


    您如果担心名声不好，事成之后，可以把计划的成功推给我和摩斯。事实上，本来也是我们想到这些，您只是一个执行者。


    很多领导人会把他们为求胜利做的坏事推给手下，上位后顺理成章地除掉那个下属，但我相信您不会。等一切结束，我活着就好，被万人唾骂也没关系。


    毕竟，您的负面情绪感染魔兽，杀死的人不比我少，我相信他们不会只骂我。不过没关系，我知道我们是一丘之貉，这就够了。”


    大概那些惨无人道的计划，对比伊娃简单粗暴的杀戮，在沃尔看来还是荣耀。


    如果伊娃是一个只求胜利的君主，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她可能会答应沃尔的计划。


    但她曾经是半神、是天使，她也看到过最美好的日出日落，知道生命的产生和成长不易。


    因为见过美好，所以不愿意亲手毁掉这样的美好。


    即使七原罪在反复强调，在逼迫她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美好在消失。但哪怕能减缓一点消失的速度，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至少，不能成为那个加速美好消逝的人。


    因此，她看向沃尔，眼神依旧坚定：“抱歉。”


    两个字，说出了伊娃的决定。


    沃尔只是耸耸肩，从兜里取出一个瓶子：“尽管知道了您的决定，但我还是要把这个药给你。事实上，我早就猜到你不会答应这个计划，但我还是告诉了你，并且让你决定一切——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除了你，我别无选择。你是黑暗的领头羊，是负面情绪的归属，是我们这些人的簇拥，如果连你都不能支持我的计划，我还能找谁？另择明主，也要有人选，但我没有第二个选择。”


    沃尔说完，伊娃拿药瓶的手一颤。


    “我以为，您看到这一切，首先会高兴找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但是没有。其实我早该意识到的，您和其他人一样，在你们眼里，我的所有抱负都只是残忍。”


    沃尔长叹了一口气，仿佛在透过伊娃看什么。看着他的眼神，安妮竟然感到了一丝歉疚。


    明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对错之分吗？


    弗斯的抱负是拯救世界，所以“源”认可了他，沃尔的抱负是战争，可是无人认可。


    但正如伊娃所说的那样，她们只能“抱歉”。


    “那些魔兽就在外面，相信您收回控制权不难。这就是摩斯改良后的最终版药剂，放在水里让魔兽喝下即可。”


    “我走了。”


    沃尔的神情还是那么淡然。


    “你去哪里？”


    伊娃不知为何，就这么问了出来。


    沃尔微微一笑：“去我该去的地方。”


    事实上，无法施展抱负的沃尔又能去哪里？安妮只知道他后来被封印在了弗斯的光明学院，至于诸神之战，属于他的帷幕已经落下。


    伊娃拿着那瓶药，目送沃尔走远。


    从始至终，伊娃都没有骗她。倘若继续重用沃尔，这场战争的最终胜负还真未可知。


    但安妮相信，伊娃不会重用沃尔，一如她绝对不会打开那个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