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破局之策

作品:《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

    槛窗细雨送微凉,书案孤灯生轻晕。


    裴二娘扫一眼杂乱案头,欠身屏气,去看他笔走龙蛇写些什么。


    张昊开卷不及顾,沉埋案牍间,在梳理漕运改制纲目。


    这是一个繁难的棘手庶务,可他必须做,目的很简单,为大明续命。


    大运河是京城和江南之间唯一交通干线,所有供应都经过它,除了占据首要地位的谷物之外,还有蔬果、家禽、织物、建材、铜铁等,全国所有产出的物品,几乎都通过漕河输送。


    然而通过漕运推动的物资交流,并没有适应人口增长、增加财政收入、促进国家经济发展,反而促生无数不可调和的矛盾,如同滚雪球一样,令帝国逐渐失去活力,乃至千疮百孔。


    首先它建立在逆天的地理特征上,否则黄淮不会三年两头淤决,其次是人口增长、土地兼并,与人身户籍羁縻制度的对撞,蜂拥而至漕河乞活的流民,竟然成了邪教最忠实的拥趸。


    若从财政角度看漕运,简直就是祸国殃民,为运输漕粮付出髙昂代价,却以低价在北方市面出售,不考虑成本是其次,竭尽民力运抵北方的低价粮,又被奸商运到乏粮的南方牟利。


    至于漕运程序制度之僵化、官僚行政管理机构之腐败,更别提了,倘若没有天灾和外族入侵,河运或许能维持下去,然而大明赶上了千年未有之大变的外部环境,注定要分崩离析。


    单纯的路径依赖是致命的,奈何这种在传统以农为本情况下,形成的军国供应之策,牵涉边防、水利、税收、劳役、商业等各种问题,谈改革纯属扯鸡扒蛋,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径。


    今年黄淮泛滥,灾区赋税会蠲免,淮安水次仓只剩下苏松常嘉湖等府的储粮任务,如今又被贼人放了一把火,正是他撸袖子大干的良机。


    仓官、歇家、经济,基本涵盖了漕运仓储收发事宜;大小官仓税粮收验严苛,歇家包揽民户完纳钱粮之事,买通仓官,上下其手,两头通吃;经济则活跃于各个码头闸坝,替船户、脚夫出头,包下粮食转运任务,同样要巴结仓官。


    还有挖夫、坝夫、闸夫、洪夫、泉夫、纤夫等数十万的民工,常年奔波于河道求食;加上漕运十三把总辖下的运军士卒;这几大类可以自由流动的人群,实际上也是合法商贩,即所谓百万漕工的真正主体,受涩会剥削压迫的阶级。


    漕粮每年九月征收,十月在水次仓交兑,腊月按时完成,否则相关官员就要被夺俸降级。


    州县里甲表面上是税收实施单位,实际上征税的都是富且有良心者,解运当然也是富户承担,不过这个差事太赔钱,依旧落在屁民头上。


    时下漕运用的是长运制度,无论税粮还是税银,亦或是其它抵税物资,由地方夫役解运至指定官仓,剩下的工作,大多由漕河运军完成。


    税收从征发到解送,程序繁琐,流失损耗严重,于是就加派耗银,百姓苦不堪言,这是他成立基层派出所、河工所、粮所、税所的原因。


    所谓纲举目张,清理漕弊的同时,必须搞河海陆三通基建,归根结底,要给百万漕工找出路,抓住这一主要矛盾,就等于牵住了牛鼻子。


    还是那句话,干革命有三大法宝,任何法宝都不能脱离群众,只要他能代表大多数人利益,并为其服务,哪怕斗争再艰苦,也有胜无败。


    当南北海陆交通干线贯通,漕运自然丧失了存在的理由,排干散布淮河两岸的储水湖荡,两淮地区恢复民生,治黄工程也可以重新上马。


    以钱币税代替实物缴纳,也是他的目标,实际上,这也是张居正改革的意图,说穿了,正是被漕运烂摊子所逼,才不得不搞白银货币化。


    耳朵里好像听到有风在吹,一股芬芳气息缭绕鼻端,张昊扭头,四目相对,温热的体香瞬间舒缓了他心头的焦虑,这就是红袖添香的妙处啊,忍不住嘬住娇艳唇瓣咬一口。


    裴二娘嘤咛一声,体内仿佛有火星炸开,顷刻燎原,软绵绵倚他怀里,藤萝般攀缠上去。


    “好弟弟~”


    张昊放下钢笔,扭扭发酸的脖子说:


    “你吃了没?”


    “我甚么也不想吃,只想吃你。”


    裴二娘娇喘着又去寻他嘴巴。


    张昊这回是真咬。


    “怎么就动兴了?我今晚有的忙,仓库失火你又不是不知道。”


    “待会儿我把饭菜送来好了。”


    裴二娘被他环腰箍住,动弹不得,心有不甘说:


    “几时回去?”


    张昊苦笑道:


    “真的要熬夜,你就别捣乱了。”


    “我不。”


    裴二娘噘嘴,扭腰挣开他,又嫌圈椅太小、翡翠撒花绉裙碍事,拉着他手说:


    “想了你一天,汗巾换了好几条,不信你摸摸。”


    张昊失笑道:


    “你从前也这样饥渴?知道多少人靠常盈仓吃饭么?我都快愁死了。”


    “淮安的船户车户,哪个不靠漕仓混嚼谷,往年开漕,那些仓官也要来群玉楼消遣,都是歇家、经济付账,他们干的那些黑心烂肝勾当谁不知道?好弟弟,琐事交给下人去做就好,亲亲心肝儿,挨着你,骨头都酥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裴二娘那双桃花眸子里水色渐浓,按捺不住情思荡漾,一跨一蹲,不管不顾去解他腰带。


    “等了你一天,心里火烧火燎一般,好弟弟,发回善心吧。”


    “你个没廉耻的。”


    张昊满脑子军国大事都被搅乱了,气得甩她屁股一巴掌,抱着这个磨人的家伙去里间。


    淮上细雨撩诗意,一日搜肠一百回。


    二人携手吟哦一篇骚情赋骨的大作,收拾笔墨,抱着缱绻温存。


    “姐姐心里都是你,三两下就被你弄得魂飞,先前我恐怕坏了你精神,不舍得卖弄自家许多的手段,哪晓得你不知道在哪学的本事,好弟弟,老是憋着不好······”


    裴二娘说着又要桃花马上请长缨,端的是员悍将。


    “操,你没完没了是吧。”


    张昊蹦下榻,收拾衣带系紧,这女人毫不做作,他其实蛮喜欢的,笑道:


    “我这边饮食有人照顾,姐姐回去歇着,等忙完正事,看我不你弄得七死八活,讨饶才罢。”


    “小样儿,我等着,膝裤带子松了。”


    裴二娘坐榻上系衫子,把腿伸过去,见他真格听话去做,满心都是柔情蜜意。


    “好弟弟,下面恁多僚属,公务交给他们就好,再忙也不能熬坏自个儿身子。”


    张昊连连称是,送走裴二娘回来,坐到更深才去里间睡下,次日又在厅上坐了一上午,理出个头绪出来,派人将新鲜出炉的“漕粮征收条例”送往户部督饷分司,也就是黄淮粮食总局。


    在后宅吃罢饭午饭,陪二女说些闲话,乘船去清江浦。


    分司后宅上房,王郎官也不知道是真病还是装病,见他进屋,嘶哑着嗓子拍打被褥,喝叫丫环帮扶,要下床行礼,一副行将就木的衰样。


    “躺着吧,天气凉了,小心伤风。”


    张昊挥退下人,入座问道:


    “上面很快就要来人,郎官打算如何交代?”


    王希济躺床上痛苦呻吟,花白胡须颤抖,紧闭的老眼里浊泪滚滚。


    张昊冷哼道:


    “莫非要报个天灾,替他们遮掩下去?”


    “老夫、我、我······”


    王希济呜咽抽泣着说不下去。


    “几十个仓廒,各有围墙门禁,火龙烧仓是糊弄鬼,你玩这么大,真以为法不责众?”


    王希济忽地掀被爬起来,大哭道:


    “督宪,我没有啊,我是被他们害了啊······”


    “王总漕前脚上任,你后脚履职,我相信你无辜,可惜不管你是装糊涂,还是和他们站在一起,都难逃一死,如何自救,不用我教你吧?”


    王希济张张嘴,哆嗦着说不出话,对方这是让他选择阵营,可他哪一方都不想选。


    张昊怒道:


    “国无九年之蓄日不足,无六年之蓄日急,无三年之蓄国非其国,漕仓丰盈与否,干系九边安危、社稷存亡,容不得你心存侥幸,等全家老小的性命搭进去,后悔也晚了!”


    王希济彻底破防,捶打着被褥嚎啕大哭。


    守在外面的王家人闻声要进来探视,被江长生呵斥开,张昊等老头发泄一番,又问:


    “是死是活,想好了么?”


    王希济牙齿磕打着说:


    “左右是个死,我、我唯督宪马首是瞻。”


    “这么做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为圣上、为我大明的江山社稷!”


    张昊义正辞严,质问:


    “失火前库中还有多少存粮?”


    王希济抹一把涕泪,脸色灰败道:


    “二、二万九千余石······”


    “你说啥?!”


    张昊大惊失色,噌地站了起来。


    “督宪没听错,只有不足三万石粮食罢了。”


    王希济嗬嗬惨笑一声,又是涕泗滂沱。


    淮安常盈仓储有定例,每年接收的江南诸府漕粮占大头,还有淮扬二府的夏麦六万五千多石,有农业税粮、开中盐粮、民间捐纳、赎罪粮等,每年为了备荒和平抑时价,还会籴买粮食储存,加起来,储备应该在四十万石左右。


    即便排除漕粮转运京仓、税粮折银征收、折物征收、粜粮救灾、中饱私囊、雀鼠损耗等各种因素,库存也不应该只有二万九千余石!


    这是淮安常盈仓的现状,水次共有五大仓储,其余四个水次仓的储粮呢?


    张昊忽然觉得身上发冷,非肌肤之感,而是发自内心的寒,寒彻心扉啊。


    他是真的震惊,漕仓实质是国库,都说嘉靖嘉靖,家家干净,钱粮应该被搜检到国库里了,可是国库空空如也,我大明的粮食去哪了?!


    “······,自打漕粮支运兑运改为长运,实物折银征收以来,岁积库存最多二十八万余石,入仓减少,制度损弛,······”


    张昊恼火的打断。


    “少给我找借口!”


    “我不是找借口,仓弊不是秘密,上下皆知,没人敢捅破,我上任前就做过最坏打算,来这里才知道,自己还是太乐观了。”


    王希济凄凄切切的悲哭喃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督宪,莫说是我,你又能拿那些官员怎么办,漕运水太深,深不见底,清官做不到头,我只盼着熬过任期,却料不到他们······”


    张昊切齿道:


    “不是漕运水太深,是这些人的根子深,盘根错节,还勾连着京师的皇亲国戚、高官显贵!不想替人背锅,就把你知道的如实写下来!”


    小江送来笔墨,王希济披上袍子爬下床,伏案呆愣片刻,颤颤的执笔书写。


    张昊一张接一张去看,心中怒火渐消,反而平静下来,寻思半天,问道:


    “你在京通仓做过?”


    王希济颤巍巍点头。


    “早年我在坐粮厅做过,京通二仓是天子脚下,情况比这边好些。”


    张昊原准备就是要大搞特搞的,通州仓那边自然不会放过,让小江送来茶水,与王希济聊了一下午,夜幕降下,临走交代说:


    “明日去分司协助庞统勋做事,记住,空仓一案,在两淮下拨救灾赈济粮时候,你就向我汇报了亏空,朝廷来人,自有我来分说。”


    “督宪······”


    王希济老泪纵横,咕咚跪地。


    张昊回督府时候,天已煞黑,听说银楼来人,让亲兵把人带来。


    袁掌柜进厅见礼。


    “老爷,我这边有点情况,只好亲自来见你。”


    “坐。”


    张昊去几边坐下,斟茶递过去。


    “何事?”


    “大公楼年薪给到一千两,想挖走管账徐昌图,对方不知咱这边大小都是股东,没人稀罕那些甜头,我让徐昌图和对方虚与委蛇,得到一些消息,大公楼近日也要成立交易所,就在淮安。”


    张昊并不惊讶,被人模仿这种事避免不了,无论今人古人,利字当前,都不缺山寨精神。


    接过袁掌柜递上的清单,上面是一些作坊、商号的名字,各地均有,他突然瞪大眼,群玉楼?妓院上市,还有王法咩!?喵了个咪的,是时候祭出老子的美教化、移风俗大棒了!


    袁掌柜明白他为何变了脸色,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其实孟化鲸名下的妓院是优质资产,若非交易所有制度,群玉楼早就在淮安上市了。


    “清单上的厂坊我让下面核查过,优质公司不多,有几个是被咱们的交易所打下来的,眼目下,这些厂坊还在和大公楼谈判,主要是不想交押金,也不想按照咱们定的规矩交税。”


    “大公楼的后台没打听出来?”


    袁掌柜皱眉摇头。


    “徐昌图试探过,潘时屹口风很紧,不过能请动徐阁老题字的人物,这天下能有几个?”


    张昊挠挠下巴,浮想联翩。


    大明重农抑商,国初朝廷三令五申,严禁权贵势要、以及食禄之家行商中盐,不准官员与民争利,同时还制定了严格的惩处政策。


    但是官员经商,官商勾结,屡禁不止,时下更普遍,当年他与小严哥哥吃酒时候,对方评点天下大商,给他列出十余个大明富豪。


    想要荣登我嘉靖朝富豪榜,小严的最低标准是身家五十万两白银,这些人包括:


    蜀王、黔公、成公、魏公、太尉陆炳,司礼监太监黄锦、贵州土司宣慰使安国,此外,还有三个晋商、两个徽商,两个无锡巨商。


    小严的大明富豪排行榜中,几乎都是纯正滴官员,有阁臣、宗室、勋贵、太监、土司。


    其中晋商是山右王崇古和张四维家族,秦商是马自强家族,全都是官商一体。


    当年刑科给事中丘舜在背地里搞过他,不过这厮有句话说得好:方今我明国与民俱贫,而官独富,既以官而得富,还以富而市官!


    官员是清流,讲究个名声,贵戚权贵同样,爱的是个面子,经商牟利都是靠家奴出面。


    因此,以大公楼的财力,幕后不管是谁,来头不小,他没必要去招惹,看笑话就得了。


    潘时屹鸟人几乎照搬金风细雨楼模式,可惜这厮不知道股票一旦大跌,会出现啥状况。


    目前大明的上市公司,加起来也不过百十家,都是经过严格审查、精心扶持的优质行业标杆,志在培育金风细雨楼的招牌,以待将来。


    而且公司和股民都在赚钱,也就是说,大明股市有赚无赔,绝非后世赌博圈钱滴辣鸡股市,当然,投机之辈在所难免,都在控制之内。


    廓然大公楼一口气上市百十家公司,一副有恃无恐、大干快上的架势,在他看来,这和作死没啥区别,他要做的,就是搞好破产管理。


    保证经济市场稳定,需要官府调控,此事可以由商税局来做,奈何他搞的税务系统,始终缺一位挑大梁的人,也许可以让南宫甫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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