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那些彼此缺席的时光

作品:《柠檬刺

    没等回复,x_x径直发送一张图。


    冷暖调分明的背景,山脉沿海岸线切割出两个世界。


    左边是白雾细雨,金门大桥顶在云层里若隐若现。金环蛇背对东方,独站在桥中央,脖子上挂的红围巾看上去还算鲜艳。只是尾巴尖不知受了什么伤,正滋滋渗血。


    右边是小桥流水,白鼬搂着一大框坚果正呼呼入睡。这里街景喧闹,一草一木都镶上道金边。似梦似幻,可望不可即。


    x_x:【这几天总想起上次抢糖炒栗子吃,气得你嚎啕大哭。今年别再让人抢你的糖炒栗子了。】


    许颜反复放大缩小图片,眼眶一热,跳到编辑栏:


    「阳阳,


    试了好几个域名了,希望你能收到这封邮件啊!


    我爸决定将工厂迁址去羊城(第一时间发你新地址)。这几天我在老城区逛了好多圈。吃了少年宫那家双塔烧饼店,没出息地边吃边哭。老板误会我饿坏了,好心多送了俩甜饼(想起你最爱吃甜的,于是哭得更凶了)。吃完去文具店买三菱铅笔,最后捧着超级好吃的糖炒栗子在湖边坐到太阳落山。


    好害怕,以后再也尝不到这样香糯的栗子了。


    好难过,我也许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


    14岁的朝朝。」


    三分钟后。


    灰蓝色调的大海,沙滩上有一个密封漂流瓶。金环蛇蜷缩在里面奄奄一息,尾巴团成死结,金色环纹黯淡无光。


    x_x:【最近学会了打架。昨晚梦到你哭着警告我,如果继续打架就再也不见我了,今天忍着没动手。】


    「阳阳,


    上封收到没?


    羊城好大啊!哪哪我都不喜欢。地铁线路太多、四季不够分明、粤语也很难懂。总之比不上南城。


    最最讨厌的是名字里也有“yang”。可恶,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要和“yang”牵扯不清?不过唯一的好处是这里的大街小巷和你没关系,我也不用魔怔地去老地方找你。


    新生活,新开始吧。


    15岁的朝朝。」


    邮件发送没多久,第三张插图如期而至。


    阴雨蒙蒙,漂流瓶碎了大半。金环蛇伤痕累累地盘在沙里,用残缺的尾巴尖描绘白鼬的面庞,无奈线条一次次被海浪冲断。


    x_x:【身份办下来了。我妈买了杯奶茶庆祝,逼我喝了两口。香精冲出来的桃子味,一口都咽不下去。】


    「阳阳,


    今天放学,班长在教室后门拦住我,塞给我一封信(不算情书),里面详细列举了我暗恋他的十二条证明!


    哎,早知道不偷看他做早操的背影了。等等,他后脑勺长眼睛了?自恋狂。


    16岁的朝朝。」


    色调转亮。金环蛇开着一辆破旧老爷车,行驶在荒无人烟的沙漠。肥墩墩的白鼬坐在副驾,明明前一秒尾巴还和它相绕,后一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x_x:【今年个头窜了不少,晒黑很多。早上照镜子发现不太认识自己了。估计你也快认不出来了。】


    「阳阳,


    很多人不喜欢高中生活,老实讲我蛮喜欢的,因为满脑子都是模拟考,顾不上想别的。


    吃晚饭的时候,我妈说反正考不上顶尖高校,不如去英国读书。这年头,洋文凭早不吃香了吧?不过我爸厂里招人还是更倾向于海龟,觉得有面子。他们计划得挺周全,但我还不知道以后做什么呢。


    查了地图,英国和美国离得也很远。


    17岁的朝朝。」


    画面纷乱。山林、海滩和山崖叠加。金环蛇每天在几个场景来回穿梭,累了便挂树梢上休息。等夜深人静时,偷偷点起那根珍藏多年的蜡烛。烛火倒映在墙上,颤巍成白鼬的影子。


    x_x:【听教授说之后有可能去中国做田野调查,忐忑了一夜。你去了哪座城市读大学?我记得你说离家越远越好,北方?】


    「阳阳,


    英国挺无聊的,总是下雨。


    下午逛书店发现店主珍藏的一沓旧日历。我不停往前翻,翻到手酸。哎,原来离13岁那么远了。


    开学典礼上,院长幽默地畅谈美好未来。我跟着捧场笑,可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提不起多少期盼。


    当时老奶奶说到一半,突然下起暴雨。


    我狂跑躲雨,溅了满腿泥,好几次踩到泥坑差点摔成狗吃屎。回到家洗澡、洗衣服、做饭、写作业,夜里顶着39度高烧的脑袋听雷声。


    你看,这才是成年后真正要面对的生活吧。有什么好期待的?


    18岁的朝朝。」


    一幅幅图片跳至对话框。


    色调或黯淡或明媚,主角或金环蛇孤身影只,或有白鼬作陪。发送间隔刚好够许颜敲几句那年的心得体会。


    很多心境都记不太清了。最刻骨铭心的莫过于落寞的生日、剧烈发作的经期痛,以及梦到失联已久的人时,边哭着破口大骂,边在心里祈祷「能不能晚点醒」的矛盾。


    时间轴逐渐跳转到26岁。


    简单涂鸦的铅笔画,没有着色,看样子是周序扬现画的。


    大草原篝火袅袅。金环蛇鬼鬼祟祟盘在角落,对着白鼬毛茸茸的影子发呆。期间好几次佯装不经意地伸出尾巴,蹭了蹭它毛发。


    x_x:【错误信号太多,每天都在精神正常和不正常间反复横跳。】


    许颜噗嗤一笑,「去年的心得...hmm…13岁错过的生日,出乎意外地在27岁补回来了。」


    她按下发送键,再难抑制地奔出家门,心里软乎乎的。没曾想走散的那些年,就这么一一拆进两三行句子或寥寥勾勒中,装进信封,寄给曾经形单影只的自己。


    掌心里的手机震个没完,无非是变相解释不肯接受她帮助的出发点和用心良苦。许颜挨个翻阅草图,嫌他越画越敷衍,更气他笔下的白鼬简直是个撒气怪,动不动横眉瘪嘴。


    x_x发布一条新帖:金环蛇站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抖着尾巴画出雪痕,最后摆出大写的sorry.


    与此同时,周序扬发来一封邮件:


    「你让我待这好好想想,我想了,花四个小时想了很多事。刚才你说接受好意也是在乎别人的方式,我明白你的意思。惯性思维很难改,我会继续努力,但房子是另一个层面的事。


    本来打算给你个惊喜,虽然我们还没聊以后在哪定居,多个落脚点挺好。我从13岁开始就没有家,也是最近才隐隐约约找回家的感觉。」


    “什么感觉?”许颜自言自语地问。


    下一行,对方心有灵犀地答:


    「比如现在一抬头就能看见你亮灯的房间,大晚上坐外面也没那么冷了。


    你说我大男子主义,我承认。想娶媳妇总得有诚意。你傻乎乎的,我不能拎不清,何况叔叔阿姨那关我还没过。请相信我,有能力处理好这件事。


    另外,没有拿你当外人,你不可能是外人。这些天我大致想明白一个道理:两个人在一起,当然要共同承受所有的开心和不开心。遇到困难找你说一说,可能一时半会都找不到办法,但至少能分担彼此的感受。


    还有很多话,见面再聊吧。


    我现在能上楼了吗?」


    “傻子。”


    许颜耸耸鼻子,缓步走进路灯光圈,从他身后探出脑袋遮住光亮。周序扬画画的手一顿,咻地抬头转向,不出意外对上泪光嘘嘘的眼。


    “这下真成爱哭包了。”他起身牵起许颜的手,握了握,“穿这么点?冷不冷?”


    “都是你惹的!”许颜带着鼻音强调,气得拧一记他胳膊,“我在外人面前从来不哭。”


    “我不是外人。”周序扬搂抱住她,“想哭就哭,别憋着。”


    许颜原本酝酿满腹的情绪要抒发,结果顿觉说啥都别扭,连挂在眼角的两滴泪都闪得格外矫情。


    她埋着头,有点鼻酸,又开心得想笑。周序扬看不清表情,嘀咕着怎么肩膀越抖越厉害,“这是在哭还是在笑?”


    许颜埋在胸膛不给他看,“哭!”


    周序扬捕捉到音节的笑意,安抚性揉揉脑袋,“不生气了?”


    许颜摇头又点头,闷声讨伐:“你到底有多少马甲?特务出身的啊!”


    “夜里失眠画画放网上,想着肯定没几个人看,没料到平台鼓励原创,给了几波流量。”


    “准备瞒我多久?”


    “没打算瞒。”周序扬实话实说,“账号不赚钱,我不接广。”


    “我问的不是这个!”


    周序扬拥紧笑得震颤的人,只觉一股股笑意从她胸腔激到自己心肺,“暗示很明显了,是你太迟钝。”


    “倒打一耙。”许颜掐一下他的腰,“x_x中间的_是什么意思?”


    “海岸线。”


    “哦。”


    “那时以为我们会一直隔着太平洋。”


    许颜窝在怀抱里,想哪问哪。周序扬一句不落地回应,见缝插针提醒:“不早了,回家么?”说话间捧起面颊,目光逐寸描摹,总觉得她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


    许颜腮帮子被捏得变形,困惑地截停他视线,“你在找什么?”


    周序扬指腹轻描淡眉,“白天化妆出门的?”


    “嗯。”


    “不化妆更好看。”


    “...直男。”


    周序扬轻笑,揪揪她鼻梁,“加微信好友?”


    “准了。”


    “以后有事说事,发脾气咬人都行,但不能拉黑。”


    “好。”


    “还有什么想问我的?”


    “好多好多。”


    “你问。”


    “有别的马甲么?”


    “真没有了。”


    说话声窸窸窣窣。伴着月光、掺杂电梯开关门的动静,在锁芯旋紧的瞬间彻底被吞并。


    周序扬迫不及待衔住软绵绵的唇瓣,轻咬一口当作这些时日狠心拉黑的惩罚,鼻尖不停往颈窝里蹭,吞吐灼息表达感激和思念。


    许颜骤然失重,惊呼出声:“你干嘛?”


    “一起洗澡。”


    “我洗过了!”


    “疯啦,先开水做什么?”


    修长有力的手指翻卷湿漉漉的睡裙裙摆,往上、深入,“想我吗?”


    “不想。”


    周序扬单手扣住她细腰,往怀里摁紧,一圈重两圈轻,“想吗?”他及时关水,手动提醒:“我都听见了。”


    “不...想...”


    “真的?”他咬住撒谎的软唇,吻剥掉湿衣,坚定地贯穿,“但缠得很紧。”


    马克思站在玻璃房外,喵喵几声表示担心。二人置若罔闻,体验着冰火一体的刺激。


    “新款怎么样?喜不喜欢?”


    “烫...”


    “现在呢?”


    “凉...”


    从13岁到26岁,那些彼此缺席的时光轻如雾霭,朦胧了人生的朝阳。此时此刻,身心充盈满涨到极致,最后丁点芥蒂也被快意倾覆而光。


    许颜娇喘着抱住眼前人,难以自已地重述他的名字。对方身体力行地回应,每一下都重重撞到心尖,誓要彻底撞碎二人间微不足道的隔阂。


    “周序扬,离我再近点。”


    对方应着声,既依仗她发力,同时在剧烈颠簸里提供有力的支撑点。


    身体共振出相同频率,灵魂也跟着颤余不已。


    生命的年轮交织、延展出独一无二的纹路,从今往后仅供彼此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