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我也是外人吗?

作品:《柠檬刺

    许颜说的应酬,无非是陪高勇斌厂某位投资大户的儿子在羊城转转。


    老两口暂时不晓得女儿的最新情感动向,担心她钻牛角尖,用心良苦地派活。不忘假模假样施压:厂里下半年度的扩建资金就靠你了。


    许颜自然不信二老的夸大其词,倒也没糊弄,认真做了份吃喝玩乐计划。发一份给客户,也留存一份找时间和周序扬挨个打卡。


    高恺乐担心有诈,自告奋勇跟着。许颜嫌他碍事,嘴上不停催促:“赶紧去谈恋爱,别吓跑未来金主。”


    高恺乐无动于衷,铁了心要当姐夫的眼线。明眼人一看就猜到是爸妈设的圈套。哪家投资大户的儿子?肯定是变相拉郎配。


    周序扬:【这两天换季,她过敏加上火,最好吃清淡点。】??高恺乐急得直挠头。哥们心真大,不担心老婆跑,成天惦记些有的没的。


    “你跟谁发信息呢?”许颜瞧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蔺飒?”


    “我哥。”


    “你吵他干嘛?人家在上课。”


    高恺乐内心敞亮,直言不讳:“替他盯老婆。真服了,知道你单独见男人,居然还稳如泰山。”


    “不然?”


    “打飞的来跟着。”


    “人和人之间基本的信任呢?”


    “架不住人性的诱惑啊。”


    许颜聊不下去,随口指责,“你这样,蔺飒不可能和你结果。”


    弟弟一听炸了毛,“凭啥?”


    许颜本无意多嘴,架不住他的不依不饶,“安全感不等于限制。成熟男人不会盯着对象的一举一动发散思维,更不会无能狂怒。你以为冲到假想敌面前甩威风很酷?是表达爱的方式?简直蠢透了。我听说你最近每天接送蔺飒上下班?”


    高恺乐白挨一顿骂,好半天闷“哼”一声。


    许颜刚要说什么。他忿忿转头,语调颇有些委屈:“我接送不是为了控制,她最近得罪人的事没少干,我怕她遇见极端分子。”


    “你和我哥好不容易复合,万一再闹误会...”他深呼吸一口气,“我好心当驴肝肺,行了吧!”


    “蔺飒怎么了?”


    “裁员、毙项目,现在人一个个怨气那么重,真找她撒气怎么办?得亏你辞职了,不然我都护不过来。我哥又不能天天陪着你...”


    高恺乐孩子气性上来,越说越激动,“我哥没追过来,不代表他不担心。信任是一回事,安全感是另一回事,你还不准我们男人偶尔小心眼、脆弱啊?居然咒我和蔺飒...你还是亲姐么?”


    许颜琢磨几秒后乐了,抬臂捋顺他头顶一撮乱发,莫名有种傻弟弟开智的欣慰。高恺乐别过脸闪躲,“母爱泛滥了?摸我哥头去!”


    “许...zhao?chao?”一人冷不丁出声。


    姐弟俩齐齐转头。许颜微笑着接话:“zhao。”


    对方眯起眼,视线在她面庞逡巡数秒,“咦?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哥们,老掉牙了哈。”高恺乐顾不上生气,护姐心切地上前一步,“见到美女就瞎套近乎?”


    对方也不尴尬,斩钉截铁地说:“肯定见过。”


    许颜盯着毫无记忆点的脸,抱歉地笑笑。对方一拍脑门,“有天我在面馆门口点单,你突然拍我后背,问是不是外地来的。”


    他不止复述情景,还模仿当事人的神情和语调。许颜恍然大悟:“想起来了。你今天穿得太休闲,我都没认出来。”


    高恺乐才不管二人有没有真的一面之缘,兀自截断话头,“咱先吃饭?”


    小哥纳闷地瞅着他,“你是...?”


    高恺乐挺直胸脯,“她弟,亲弟弟。”


    三人还算聊得来,吃饱饭便去打卡祠堂等景点。中途高恺乐提前撤退接女朋友下班,小哥和许颜正好顺路散步消食,聊起留学生活时满脸嫌弃,“英国东西难吃气候差,不如西班牙。”


    “我还蛮喜欢。”许颜自有一套逻辑:“下雨天窝房间写论文,有种全世界都在淋雨,唯独我有地方挡风遮雨的庆幸。”


    “这叫典型的苦难普世化。”


    “什么意思?”


    “幻想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惨,从中获得病态的幸福感。”


    “有道理诶。”许颜掏出手机,随手记录此刻的心得体会。


    草稿箱不知不觉存了十余封邮件,都是最近几天的心理活动。她别扭着没即时发,还在为那家伙拒绝帮忙暗自赌气,无奈倾诉欲过于旺盛,只得暂时发泄在单机状态里。


    而自那夜长谈后,她慢慢找回小时候和章扬相处的心态。有话直说,有气就撒,真闹别扭也不怕,吵嘴打架呗,反正下次见面肯定会和好。


    能如初吗?


    肯定能吧。如果那家伙继续降低心防,别再这么固执己见的话。


    “业务繁忙啊你。”小哥抓到好几次许颜敲邮件的兢兢业业,“一直在发邮件,有要紧活?”


    “不是。跟我男朋友发信息。”


    “你俩够新潮的,邮件代替微信。”小哥眼睛一亮,“改天和我女朋友也试试。”


    “哈哈,蛮好玩的。”


    正儿八经的邮件格式里满是亲昵文字,开头的「你好」和末尾的署名更别有一番情趣。


    尤其当周序扬发来一张图片,正文写着「下次换这个型号试试」时。许颜总要忍俊不禁盯看好半天,仿若透过他的板正西装,偷窥见专属两个人的隐秘。


    告别小哥后,许颜踏着月光过马路。


    这两天她暗戳戳探过爸妈的口风,如今牢牢掌握房子处置权,心里有了底。两个人的职业发展、以后在哪定居,这些还没来得及详细计划。目前看来,起码要过一段居无定所的日子,倒也没事,一起流浪呗。


    小区门口的木棉花谢了大半。


    许颜挑了几朵,捻着根茎欣赏红艳艳的花,惦记两天后大厨才回归,不知道花瓣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脚步被半米开外的人影绊住。


    周序扬身姿挺括,撑着行李箱。视线交汇的刹那,不慌不忙穿透暗影走到跟前。


    许颜难以置信地眨眨眼:“你怎么来了?不是后天的航班?”


    周序扬岿然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相亲结束了?”


    “昂~结束了。你没看见?他送我回来的。”


    周序扬面色清冷,“看见了。”


    “怎么不过来打招呼?没礼貌。”


    “怕打扰你们。”周序扬一本正经地关心:“感觉怎么样?”


    许颜咬着舌头忍笑,“很好。”


    周序扬赞许地点头,慢条斯理卷起衣袖,“跟我具体说说。”


    许颜目不转睛盯着他侧脸,胡乱说道:“很帅,性格成熟又孩子气。傲娇,自负,话少又话唠,偶尔有点怂。身材很养眼,肌肉邦邦硬。”


    周序扬鼻腔嗤笑,“哟,优点不少。还有么?”


    许颜狡黠地转动眼珠,抬起下颌迎接他的打量,“脾气凑合吧。厨艺很好,皮肤又黑又白。我更喜欢白的,但因为他,黑的我也忍了。”


    周序扬上挑眉梢,“听上去很满意。”


    许颜撅起嘴,唉声叹气:“不是特别满意,不然我明儿就嫁了。”


    周序扬故作惋惜,出谋划策似地问:“哪里不满意?”


    “这人太大男子主义。”


    “怎么说?”


    “不肯接受我的帮助。”许颜眸光闪满困惑,“这有什么好固执的?朋友间都能借钱办事,我和他怎么就不行了?”


    周序扬站定身姿,收回开玩笑的心思,语重心长:“其他事都能商量,这件事不行。”


    “为什么?”


    周序扬明显不想多谈,脸撇向别处淡声道:“我能解决,你别管了。”


    “我们不占别人便宜,我算了下应该够。”许颜吐出一长串数字,为难地蹙眉:“不过现在外汇不好弄,可能需要找他们商量商量,能不能付一部分人民币?”


    周序扬越听越烦躁,径直打断:“你别插手了。”


    许颜不由得敛起唇角那抹笑,“插手?你是不想欠陈爷爷奶奶的,还是我的?”


    周序扬不懂她的较真,固执己见道:“那套房子的确很好,但不是非买不可。我能力范围内也能买到不错的。”


    许颜才不会被他带偏,“我们现在有能力,为什么不选最心仪的?而且陈嘉咏说经纪人发了几十套房子,你一套没看中。”


    是啊,怪就怪要求太高。想一拉开窗帘就能眺望淬光金灿的海,想每天和她赖在床上等待朝阳穿透薄雾、云开雾散的时刻。


    “买房子不用急,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房子不是重点。许颜烦闷和他说不明白,指出关键:“周序扬,你得学会接受别人的好意,这也是表达在乎的方式。”


    而硬生生的拒绝,只会在潜移默化间将真正关心自己的人越推越远。


    “不用事事代入债务思维,也不是所有善意都需要偿还。”许颜直视他恍惚飘动的双眼,“我理解你不想接受陈家人的好意。我的呢?我也是外人吗?”


    周序扬默默听着,大脑本能要接纳她的劝诫,紧接冒出不怀好意地提醒:究竟是好意还是怜悯?


    旧疾作祟,翻滚搅动一幕幕对白,每句话都不出意外地加上前置条件:“要不是看你可怜...”


    周序扬怔在那,略感无措地按捺混乱思绪。许颜生气这幅无动于衷的模样,丢下一句冷语:“你慢慢想,不想明白今晚不准进门!”


    回家、洗漱、躺倒。


    月亮挪至树梢,门口的摄像头迟迟没动静。


    许颜努力压制下楼的心思,躺着刷手机到深夜。再一瞧收件箱,空空如也。


    很好。她噼里啪啦敲下一长段控诉,用了无数个感叹号表达不满,随即保存草稿退出界面。


    屏幕弹跳一条ins提醒。


    x_x最近创作欲爆棚,昨天不是刚更新过?


    vpn连得断断续续,新帖逐帧加载。


    月光笼罩的森林里,白鼬小爪子交叉于胸前,耳朵向后撇,气鼓鼓背对着金环蛇。对方盘绕在树根上,不断用尾巴尖挠白鼬腰窝,结果素来怕痒的小家伙压根不为所动。


    大家都在调侃两小只又在闹别扭。许颜却忘记点赞,视线跟随线条,一笔一划临摹。


    生气、和好、挠痒求和。白鼬生气时爱虚张声势,鼓腮帮子浑身炸毛。金环蛇...戴着副眼镜,等等,它是不是还有条破围巾?


    围巾...她陡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曾经偷拿妈妈新买的毛线挑灯奋战好几夜,拆拆补补,总算织出一条又粗又短的丑玩意。


    当时章扬嫌弃得不行,说拿来上吊都嫌短。气得许颜勒在他脖子上,急赤白脸地放狠话:“围巾断了,我俩的情意也尽了!”


    侦探脑及时上线。许颜像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一个劲往下滑,目光定焦每一幅有白鼬和金环蛇的场景。


    爬城墙赏日出、湖边钓月亮、住蒙古包、牵着尾巴在草原上奔跑,太多太多,居然都和她的记忆完美重叠。


    x_x…两个x…许、序?


    页面刷新,新消息亮起。


    x_x发来一条私信:【还没睡吧?有些图,我只想画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