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顽童扰盛宴 公子扬威名

作品:《天下第一之梦回情起

    六月至末,太湖之上,暑气日盛。过了渔季,太湖沿岸的渔民本已收了活计,偷一时清闲,却不想这几日,太湖之上又是舟楫繁忙。风蒲猎猎,过雨荷香,原只道是文人墨客趁着季夏时节游玩,可若细看乘船之人,皆是衣着粗简,身姿威武,不似慵懒雅致的文人,却是一个个江湖做派。这也不奇,太湖宿苍山庄庄主陈玄松乃武林名宿,其六十大寿广发请帖,武林大派无不应邀,加之陈玄松与朝廷颇有来往,朝廷刑部座下四大名捕亦亲赴太湖贺寿,可见威望。


    今日七月初一,正是陈玄松六十寿宴,可谓宾客络绎,山庄门前的石阶已排满贺寿队伍。宿苍山庄对此亦是早有准备,只见山庄管家一早立于庄前,一面笑脸相迎往来宾客,清点贺礼,一面吩咐下人招待各派弟子至后堂饮食休息,虽是忙碌,却也有条不紊。


    在山庄内堂之中,陈老庄主端坐主座之上,举茶招待客人,一名银衣少女随侍在侧,正是陈玄松的独女陈霜衣。说起这位陈大小姐,今年一十八岁,容貌秀丽,性情恬静,陈玄松将其视若珍宝,陈霜衣亦是孝顺,日日随侍在侧,旁人见了,无不称羡这对父女慈孝、家庭和睦之幸。


    再看客座,共有八人,正是当今中原武林七大门派高手。其中,少林、武当二派地位最高,陈玄松师出武当,如今武当掌门白石道人乃陈玄松的同门师兄,因此位居首座,其身后的紫衣小道乃武当派首徒、白石道人的徒孙郑无相。少林寺亦是武林北斗,可因此次少林主持并未亲临,而是派门下首徒了介大师前来祝寿,故而居于次位。再往下的,依次是峨眉派掌门明溪师太、崆峒派掌门天星子、昆仑派掌门何凌云、华山派掌门袁玉淑、丐帮长老薛承。除此之外,刑部四大名捕昨夜已到达,暂住宿苍山庄,只是毕竟朝廷中人,双方皆有避忌,因而今早安排在侧院用膳。


    眼下茶已喝过,陈玄松再一拱手,谦笑道:


    “区区寿辰,能得各派高人莅临,老朽不胜惶恐!在此先行谢过!”


    话音刚落,丐帮长老薛承立即起身做了一揖,朗声道:


    “清朝旧德,仙姿难老。陈庄主德高望重,今日得见,当是晚辈的荣幸!”


    陈玄松温和一笑,拱手道:


    “薛长老客气了!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薛长老年纪轻轻已位列丐帮八袋长老之一,实乃青年才俊。吾已老朽,往后中原武林还要仰仗诸位后起之秀!”


    陈玄松此话不错,就拿堂中众人来说,除去与陈玄松同岁的白石道人、明溪师太,了介大师年方四十,天星子、何凌云三十余六,袁玉淑三十余二,而武当首徒郑无相仅有二十岁。若论起辈分,陈玄松与白眉道人、明溪师太以及了介大师的师父少林方丈苦难大师乃是同辈,而天星子、何凌云、袁玉淑三人虽为一派掌门,却是晚辈。


    “陈老庄主过谦了!”此时,何凌云亦起身作揖,道,“陈老庄主德高望重,乃武林名宿,吾等皆是仰慕不及。更何况……”


    言至于此,何凌云脸色一沉,道:


    “当今武林,与其说新秀辈出,倒不如说是青黄未接。值此危难之际,更需要陈老庄主这般前辈挺身而出,主持大局。”


    此话一出,在座众人皆是脸色阴沉。然而,话不中听,却非妄言。若问当今武林人才青黄不接之因,要从二十年前的一场浩劫说起。


    二十年前,魔教前任教主花傲寒与前任少林方丈苦至大师决战,战至平手,皆受重伤。苦至大师伤重圆寂,而少林寺上下对于决战之起因、情形皆讳莫如深。但少林寺乃中原武林之泰山北斗,竟制不住一个苗疆帮派,如何了得?于是,不知从何处传出流言,说魔教教主暗施蛊毒巫术,害死少林方丈。中原武林各派也不分辨查证,反而争先以“惩恶除奸”为名,在魔教教主返途路上,追杀堵截,最终将其逼至太湖西山,由武当、峨眉、崆峒、昆仑、华山、丐帮六派高手围剿。魔教教主愤而反击,力战而死,沉尸太湖,而六派高手亦受重创,五名高手当场毙命,其中就有崆峒、昆仑、华山三派掌门,唯一存活的只有当年以武当弟子身份出战的陈玄松,而陈玄松也因此一战成名,造就宿苍山庄如今的武林地位。


    “事到如今,情势已不容缓,各位心知肚明。”何凌云接道起说,“眼下魔教来势汹汹,显然是为当年之事而来……”


    “魔教算得了什么?”天星子出声打断何凌云,只见他手捻胡须,面色从容道,“魔教再嚣张,也不过是一介边陲帮派,在中原毫无势力,前任教主那般骄横,还不是一样败于陈老庄主之手?”


    “天星子掌门过奖了!当年击败魔教教主乃是各派高手的功劳,吾能存活实属侥幸!”陈玄松连忙谦让道。


    “陈老庄主不必过谦!”天星子站起身来,拱手奉道,“无论如何,魔教当年已是手下败将,有陈老庄主坐镇,不足为虑。更何况,我听说如今现任教主不过是一个未满三十的小子,想来也没什么武学修为。”


    “此言差矣!”此时,原本一直沉默不言的白石道长出声道,“武学修炼,并非只看年资,更重天赋。魔教远离中原,武学秘技我等一概不知,不容小觑。”


    “白石道长说的是!”天星子转向白石道人一揖,笑道,“我中原武林本就不乏武艺高强的青年才俊,如今若论风头最盛,当是那位不知来由的白衣顽童古三通。听说就在上个月,古三通以一炷香为限,打败了以郑少侠为首的武当三英。”


    天星子话锋一转,直刺武当派痛处,白石道长身后的紫衣小道郑无相就是武当三英之首。郑无相受此数落,顿时面色如土,但碍于身分,不便发作,反倒是一旁的陈霜衣忽然开口责难。


    “天星子掌门何出此言?”只见陈霜衣急得上前一步,仿佛全然忘了辈分礼数,“论年资,郑师兄不过二十岁,武学修为自然比不上各位前辈!若按天星子掌门所言,半年前,崆峒派……”


    “住口!”


    一声怒喝生生打断陈霜衣的话语,陈霜衣回过神来,只见父亲双目怒视,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退回父亲身后。


    一时间,堂内气氛尴尬。天星子始料未及,刚才他的确出言挑拨,但这是他与何凌云商量好的激将之法。


    此次武林各大门派齐聚太湖,名为祝寿,实际目的彼此心知肚明,即联手对付魔教与古三通。少林方丈未直接出面,而是派遣门下弟子前来,可见是不愿主动卷入争斗。若论门派实力,少林之后,唯有武当。陈玄松曾经是武当弟子,又是当年太湖之战的唯一存活者,清楚魔教武功路数。各派皆想宿苍山庄与武当派联手出面,于是天星子与何凌云事先商量约定,由何凌云挑起话头,一面奉承讨好陈玄松,一面讽刺白石道人的徒孙郑无相,原以为碍着身份,武当派不会当面发难,只能迁怒古三通,却不知为何惹恼了宿苍山庄。


    “哈哈哈!今日乃是陈老庄主六十大寿,本该喜事,怎么反倒惹庄主烦忧?”


    就在气氛尴尬之时,一阵豪迈的笑声从天而降,响若惊雷,震得堂内房梁微微颤抖。在座之人皆是武学大家,即知来者武功之高,不容小觑,急忙奔出。


    众人循声来到山庄前院,只见一行十人已伫立场中。紧接着各派弟子也蜂拥而至,将来人团团围住,剑拔弩张。


    再看来者十人皆是汉人打扮,为首一男一女。男子体型健壮,眉宇之间锐气难挡,而其身旁少女轻纱掩面,难辨容貌,可光看那一对凤眼以及窈窕身姿,定是美人无疑。他们身后跟着八名汉子,两两挑着一担礼盒,盛满金银玉翠。


    陈玄松暗暗吃惊,虽然今日寿宴,客似云来,但他门下弟子众多,严守沿山要道,怎会任由十个大活人潜入腹地而毫无察觉?


    “贵客来访,敝庄蓬荜生辉!但请恕老朽眼拙,不知是哪派高人驾临?”


    “陈老庄主言重了!”为首男子朗声道,“晚辈执掌南教花白龙,听闻今日乃庄主六十大寿,特来祝贺!”


    此话一出,众人皆骇。原本今日七派齐聚宿苍山庄就是为了商讨共同对付魔教与古三通,岂料相商未果,魔教教主已然不请自来,可见魔教早已窥探中原武林各派动向,定是来者不善。


    在中原众派高手之中,何凌云性子急躁,几乎就要拔剑上前,却被一旁的白石道人和天星子拦下。


    花白龙见众人沉默警惕,坦然大笑道:


    “素问中原汉人好客明礼,晚辈亲自前来祝寿,就得到这样的招待吗?”


    “失敬!南教教主大驾光临,老朽不胜荣幸。只不过,滇南偏远,区区寿辰,原本未敢劳烦大驾。教主突然驾临,这才有失远迎!”


    陈玄松到底是一派之主,久经风浪,自有定力,他言语巧妙,话外之意将过错归咎于花白龙的不请自来。可花白龙同样不动声色,继续道:


    “宿苍山庄乃中原武林名门,我游历至此,既然有幸遇上这武林盛典,岂有不来之理?寿礼也已备好,请庄主笑纳!”


    说着,花白龙示意手下将寿礼抬上,回头却见身后少女紧绷身子,僵立不动,便暗中向她使了个眼色。


    花白凤自小长在滇南,此前从未踏足中原,对汉人礼教、武林各派知之甚少,但她知道,抑或说教中老人告诉她,所谓中原武林、名门大派皆是虚伪小人,口口声声行侠仗义,实际上却排挤、辱骂南教,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这一年来,花白凤跟随哥哥游历中原,最初因为一身苗家女子的装扮,经常被人白眼相向、甚至出言调戏。花白凤性格火爆,自然反击,可到最后传扬开来,总会变成“魔教滋事,为祸中原”。因此,这一路走来,花白凤对汉人的愤恨有增无减。即使如此,眼下她仍须忍耐,只因这是哥哥的命令。


    二十年前,花白凤的父亲,也就是前任南教教主命丧太湖时,她仍未出世,母亲也在生下她之后不久,随父亲而去。因此,在花白凤的认知中,她唯一的亲人就是哥哥。花白凤小时候听教中老人说起旧日情形,当年父亲战死中原时,哥哥只有八岁,噩耗传来,教内动荡,许多贼人趁机作乱,哥哥雷厉风行,联合教内长老,铲除叛徒,登上教主之位,真可谓是英雄少年。花白凤每每听到这些故事,心中对哥哥的依赖之情上又添一分敬佩。也正因如此,花白凤对哥哥言听计从。就好比此次游历中原,只因哥哥叮嘱绝不可与汉人发生冲突,花白凤就尽可能地控制心中愤恨。为了减少麻烦,花白凤情愿褪下她最爱的苗族衣裙和银饰,换作汉人女子装扮,轻纱掩面,也是为了不让人看出她的愤怒。


    至于今日,哥哥提出拜访宿苍山庄,为他们杀父仇人的陈玄松祝寿,花白凤尽管万分不解,还是跟来。临行之前,哥哥千叮万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与中原各派冲突,实在不知如何应对,就模仿哥哥的言行举止。花白凤原也打算照做,可谁知来到宿苍山庄,面对众多敌视的目光,花白凤怒火重燃。直到哥哥眼色使来,花白凤才回过神来,心中几番挣扎,最终强压火气,学着哥哥的模样拱手行礼。


    一声嗤笑,不知从何处起,却如同一枚火星,引爆某种潜在的氛围。霎时间,院内中原各派弟子不约而同指向花白凤哈哈大笑,无数嘲笑汇成巨大旋涡将她淹没。花白凤身处旋涡中心,承受四面八方而来的羞辱,不知因何而起,更无从反击,只能咬牙隐忍。


    再看堂前,陈玄松以及七派掌门高手不似院中弟子那般肆无忌惮,但脸上亦是笑意难掩,眼中鄙夷更加一览无余。


    “你们……你们笑什么?笑什么!”


    花白凤强忍着哭腔,心中万千委屈待出口之时,却只有两句无力的控诉。


    可这两句控诉并未换来同情与收敛,只有更多的羞辱。只见明溪师太冷哼一声,一甩拂尘,厌恶地别过身去。袁玉淑手掩朱唇,笑容造作,一待开口,尽是讥讽。


    “姑娘莫恼!女诫有云:阴阳殊性,男女异行,行礼亦是如此。男之吉拜尚左,女之吉拜尚右。教主声称来此是为陈老庄主祝寿,行礼左手在外,确是吉拜,可姑娘行礼仍是左手在外,就成了凶拜。不过我想姑娘亦非有意而为,毕竟出身苗疆南蛮,不谙华夏礼数,只能有样学样,终究还是要怪教主教化怠惰,自取其辱罢了!”


    若说院中众人只是嘲笑自己,花白凤尚能勉强忍耐,可袁玉淑话语嘲讽明指哥哥,花白凤顿时只觉一股怒气直冲天灵,手已按在腰间长鞭之上。


    “够了!”


    未等花白凤的长鞭击出,一声怒喝震慑全场。


    众人不知这一声怒喝从而起,只觉得如同飓风突降,瞬间扫平院中笑声。


    “袁掌门此言差矣!”


    此声由四面八方而来,似是用了千里传音之术,叫人寻不着源头。若细听,此声中气十足,足见来人内力浑厚,却又声润如玉,不似花白龙那般气势逼人。


    “若真依女诫所云:妇言,不必辩口利辞。袁掌门如此巧言强辩,已违妇德。若真是阴阳殊性,明溪师太和袁掌门以妇人之身接任一派掌门,与众位掌门平起平坐,亦是越礼。南教诸位远来是客,纵使不谙中原礼教,言行有所疏失,也不至受如此讥讽,诸位如此行事,岂非显得我中原武林气量狭小!”


    此话字字犀利,话锋反转直指中原武林各派,叫众人无言反驳,袁玉淑首当其冲,更是被气得涨红了脸,险些拔剑,却被花白龙豪迈的笑声打断。


    “哈哈哈,古少侠、李少侠果然准时!既然来了,何不现身?荆州镇南镖局一事,昆仑派何掌门必定也想听一个解释。”


    “你还敢提镇南镖局!”


    提及荆州镇南镖局,何凌云再度情绪失控。


    这也难怪,当今武林皆知,何凌云的夫人原是荆州镇南镖局的千金。多年前,前任昆仑掌门命丧太湖,随即门派内乱,几大弟子围绕掌门之位争斗不休,最终何凌云全靠岳家相助才夺得掌门之位。因此,何凌云登位之后,也对镇南镖局极尽维护帮衬。


    江湖传言,在三个月前,镇南镖局走镖途径江陵,受到袭击,运船被烧,货物丢失,镇南镖局颜面大损,何凌云的妻弟、镇南镖局少当家被卷入其中,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老当家也因此气急攻心,一病不起。原本犯人身份不明,可又有传言,事发之时曾见魔教中人在江陵出没,一时间武林纷纷猜测魔教夺镖伤人。奈何无真凭实据,魔教势力亦不容小觑,故而镇南镖局与昆仑派皆不敢莽撞寻仇。可如今魔教教主现身,又出动提及此事,这让何凌云如何不怒?


    花白龙见何凌云气势汹汹,也不急着分辨,继续高声道:


    “大丈夫敢作敢当,古少侠与少当家是公平决斗,何必遮遮掩掩?”


    花白龙此为激将之法,若是心性稳重之人,自然不会中计;可若是对付心思单纯之人,却有奇效。


    果然,忽见围墙外一道白影跃出,如雄鹰翱翔,掠过众人,转瞬已至场中。接着,又有二人紧随而至。


    待白衣少年身形一定,已有人认出,怒喝道:


    “古三通!”


    院中众人一时沸然,个中愤怒相较于面对魔教,有过之而无不及。


    古三通面对四面八方而来的恶意,倒也坦然。他看向何凌云,淡淡道:


    “没什么可解释的!三个月前,我的确与你的小舅子打了一架,不过那是公平决斗,我自问也是点到即止,未曾伤他性命,何掌门还想知道什么?”


    “胡说!”何凌云怒火瞬时转向古三通,“你若点到即止,为何内弟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倘若公平决斗,为何镇南镖局运船被烧,货物丢失?说到底,定是你诡计偷袭,再夺镖伤人,还妄称胜者!”


    “如此说来也是。”一旁的天星子挑拨道,“我听说当日镇南镖局江陵遇袭,除去少当家外,还有许多镖师在场,倘若真如古少侠所言,为何江湖流言纷纷,镇南镖局却未见任何澄清?”


    原本此来宿苍山庄之前,古三通已被叮嘱不可冲动生事,他本人也对虚名不甚在意。只可惜,古三通是个武痴,好好一场公平比试被曲解成阴谋诡计,再加上旁人煽风点火,硬是说得他好似胜之不武,便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怒道:


    “那就问那些人去!当日相约公平比试,在场镇南镖局的人皆是见证。你那小舅子大言不惭,自诩学了昆仑派轻功绝学,为了炫耀,非要在船上比试,结果是个草包。我打他三下屁股,他就要死要活,放火连人带船都烧了,还问我……”


    古三通越说越气,却被人生生拦下。只见他身后的青衫公子上前一步,挡在古三通面前。另一位红衣男子同样上前,抓住古三通肩头,眼神示意不可再说。


    再看堂前各派掌门高手,个个脸色阴沉,尤其是何凌云,紧握手中宝剑,眼中已是凶光毕露。


    这也难怪!镇南镖局于成祖年间创立,如今已逾百年。虽不能比肩少林武当这等泰山北斗,但是于湖广富庶之地行船走镖,势力庞大,加之与朝廷往来密切,名望非同一般。三个月前,镇南镖局为朝廷走镖,行至江陵被袭,货物下落不明,理应被朝廷治罪,无奈当日主持走镖的少当家重伤昏迷,老当家一病不起,而朝廷当务之急还是追查货物。可如今经古三通这么一说,根本没有劫镖,乃镇南镖局自毁货物,欺瞒朝廷,便是罪加一等。再有镇南镖局少当家技不如人,比武落败,自残躯体,陷害他人,更是败坏镇南镖局名声。


    果然,未等何凌云发怒,只见院墙之外又有四人飞身而来。四人统一身着乌青帽衫,正是刑部四大名捕。为首一人胡须斑白,面相冷峻,年龄约莫五十来岁,乃四大名捕之首凌步天。他上前一步,追问道:


    “古少侠,此言当真?”


    可未等古三通开口,何凌云已抢先辩解道:


    “凌捕头,莫听这小子胡言乱语!镇南镖局立业百年,声望有目共睹。况且,镇南镖局一向忠于朝廷,行事从未有过差错,刚才所言,定是这古三通栽赃陷害。”


    何凌云一番推脱,又将脏水泼向古三通。古三通登时气极,可未等他发怒,身边的青衫公子已然上前。


    “诸位,可否听在下一言!”只见这李世晴执扇一礼,毕恭毕敬道,“古兄弟初入江湖,礼数不周,以往言行多有冒犯,恳请诸位武林前辈大人大量,宽恕一二!至于镇南镖局一事,如今双方各执一词,想来其中另有隐情。既然事关朝廷,自当谨慎查证。古兄弟虽为人顽劣,但生性纯良,断然不会行此卑劣之事,在下愿以性命担保!”


    李世晴言辞恳切恭敬,且字字在理,说得凌步天心思有些动摇。但李世晴漏算了一件事,千里传音之术可以隐藏声源何处,却无法改变一个人的声线。他一开口,众人即听出他就是方才出声维护花白凤之人。南教本就为中原武林不容,李世晴敢公然维护“魔教妖女”,斥责各派高人,自然招揽仇恨。


    果然,李世晴话音一落,袁玉淑已然上前怒道:


    “放肆!哪里来的无名小辈,竟敢口出狂言!今日在场皆是武林前辈,岂由得你小子说三道四!”


    袁玉淑此言明显是以辈分压人,虽声如洪钟,难免心虚。李世晴性情温和,虽刚才维护花白凤是出自本心,但到底打了在场各派的脸,如今面对袁玉淑的叱骂,为免再生事端,不愿反驳。可古三通脾气耿直,他见自己的好友言语恭敬,却换来一顿不明就里的叱骂,心中怒火再燃,上前出头道:


    “无名小辈?哼,我兄弟的名号说出来怕吓死你!听好了,这位可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医卜星象,无一不通,英俊潇洒,风靡武林万千女子的春梦了无痕,无痕公子!”


    古三通添油加醋地给李世晴安了一长串名号,原以为是给好友长脸,却不知李世晴此刻只想挖个地洞躲起来。袁玉淑更是嗤笑道:


    “我执掌华山派少说十年,此处各派高手也是行走江湖多年的武林豪杰,怎么从未听过‘春梦了无痕’这等荒唐的名号?”


    “那玄机老人总该知道了吧!这位无痕公子可是玄机老人唯一的入室弟子。”


    古三通心直口快,李世晴根本来不及阻止。李世晴向轻名利,又不愿卷入武林纷争,因此纵然一身本领,也从不寻人比武斗狠,更未曾对外宣扬师门身份,江湖上自然从未有过他的名号。如今古三通陡然说出,再看院中众人,片刻呆愣沉默后,又是哄堂大笑。


    古三通无端受众人嘲笑,切身体会到花白凤刚才所受的屈辱,更明白眼前各大门派的虚伪以及仗势欺人,不由怒道:


    “又笑!笑什么笑?你们这帮人有病吧?”


    众人无视古三通的控诉,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何凌云眼见古三通气红了脸,得意又鄙夷道:


    “我还以为何等英才少年,原来不过是个无知竖子。当今武林皆知,玄机老人乃世外高人,独来独往。当年有多少名门子弟欲拜入高人门下,皆不可得。我少年时有幸一睹高人风采,从未见高人身边有任何弟子跟随。如今玄机老人已多年不露面,一个不明来历的毛头小子竟敢借机假称高人弟子,也不掂量掂量自身斤两!若真要论起玄机老人弟子之缘,也该是天星道长。”


    话至此处,众人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崆峒掌门天星子。只见天星子对何凌云拱手一礼,以示谦让,可得意之色已溢于言表。随着行礼,天星子手中的紫金佩剑也被提至胸前,日光映照之下,剑鞘上镶嵌的十八枚流星镖闪闪发光。


    古三通初入江湖,各大门派之间的师承渊源并不熟识,但江湖传闻多少听过一些。据传,成化年间,玄机老人游历崆峒山,与前任崆峒掌门比武论道。当时,还是崆峒弟子的少年天星子有幸观战,目睹玄机老人之绝技“漫天花雨撒金钱”,感叹此门功夫精妙,心中暗记下来,苦苦钻研数年,却始终不得要领。数年后,玄机老人再访崆峒山,见天星子对这门武功如此着迷,虽不愿收他为徒,却也怕他过于执着,以致走火入魔,最终决定指点一二。天星子得玄机老人指点,再融合崆峒武学,最终自创一套功夫。


    天星子随身携带紫金宝剑剑鞘上镶有十八枚流星飞镖,乃取崆峒山特有的紫晶宝石铸成。崆峒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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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之中有一门三十六式追云双剑剑法,右手剑主攻,左手剑主守。天星子据此改良,对敌之时,右手执宝剑,左手持剑鞘。宝剑攻击,崆峒剑招奇诡多变,防御已是难事,若再以内力催动剑鞘暗器,十八枚流星飞镖齐发,更是防不胜防。这门功夫被称为“流星追云剑”,而天星子也正是凭借这一手“流星追云剑”,于二十年前浩劫之际,一举夺得崆峒掌门宝座。


    此等江湖传言,其间有多少夸大讹传,不得而知。古三通不管传闻如何,只见天星子刻意提起手中宝剑,得意洋洋地展现那十八枚流星飞镖,炫耀当年得到玄机老人指点之机缘,顿感可笑,不屑道:


    “大道理什么的我不懂,我只知道行走江湖,靠的是真功夫。不过学了点皮毛本事,就是玄机老人弟子之缘?若真这样算的话,我还是你师叔呢!”


    其实古三通说得不错,玄机老人当年曾得到天池怪侠和玉龙仙客指点武学,方有日后成就。天星子以得到玄机老人指点武功自比弟子,而古三通却习得天池怪侠的最强武学,若真要论资排辈,古三通的确算得上天星子的“师叔”。


    只是这段机缘并没有多少人知晓。古三通原也不屑论资排辈,只是看不惯各大门派以辈分压人,这才反唇相讥,图一时痛快,却不知引火烧身。


    行走江湖,以武学本领论高低自是不错,可除此之外,还有门派辈分,后者乃名门大派最为看重。这一年来,古三通接连打败各派高手,已引起武林公愤,如今还自抬辈分,更是触及各大门派容忍之底线。


    果然,古三通话音一落,院中气氛忽转沉郁。再看天星子,脸上似笑非笑。转瞬间,寒光一闪,天星子已拔剑向古三通胸口刺去。


    所谓名门大派,皆以仁义礼信自居,行走江湖,比武论剑,都讲究个“光明磊落”。天星子身为一派掌门,却于众目睽睽之下偷袭古三通,本该被武林不齿。可如今古三通已是武林公敌,又一再出言狂妄,在场众人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若能趁机将他铲除,无论用何手段,恐怕都不会受到责难,反而因除去武林之害,赢得声名。这就是天星子心中盘算。


    古三通不懂这些人心晦暗,因此毫无防备,加之天星子出剑奇快,转瞬已至。古三通堪堪躲过,胸衣已被挑破。古三通顿时大怒,抬腿向天星子持剑手腕踢去,几乎同时,天星子腕力一翻,一招“沧海云澜”,横削古三通腰胁。天星子凭长剑之利,剑锋先至,古三通迫于无奈,回身闪避,一记“鹞子翻身”,连退数丈。


    “休想逃!”天星子冷笑一声,剑发如风,飞身追去。


    “三通,莫要生事!”


    李世晴忽然放声高喊,众人不解其意。李世晴是古三通的好友,眼下古三通被天星子追击,为何李世晴不为好友担忧,却反而提醒他不要生事?


    只不过,众人疑问立即有了解答。只见古三通连连后退,忽地止步,回身一拳轰去。天星子临危应变,回剑横封,岂料古三通拳势之盛、拳风如炙,震得天星子反倒退一步。


    攻守之势相易,古三通铁拳连出,拳势煊赫,将天星子周身罩在攻势之下。在场众多高手已看出端倪,陈玄松更是一声惊呼:


    “崆峒七伤拳!”


    不错,古三通眼下所使的正是崆峒七伤拳。七伤拳乃崆峒派绝学,除非掌门或高阶的弟子不能修炼。古三通并非崆峒弟子,自然从未学过。但在半年前,古三通打败天星子座下两名高徒,夺得拳法口诀。


    李世晴在一旁观战,心急如焚,可他并非害怕古三通落败。七伤拳乃内外兼修之武学,修练极其困难,修练者必须有深厚内功作为根基,依照拳法口诀循序渐进,至快十年方有小成。可古三通不同,他有金刚不坏神功,早已内力大成,再加上武学天资奇高,又夺得拳法口诀,仅靠半年修练已能与崆峒掌门斗得有来有回,这对于崆峒派上下而言,无疑是莫大的羞辱。


    可这也正是古三通心中所图。古三通向轻名利,从不在意所谓门派出身,之所以说出李世晴的身份,只是不忿于各大门派以声望压人,却不想反招嘲笑,又见天星子借玄机老人指点之恩狐假虎威,更感气愤。因此,故意用崆峒派七伤拳对战天星子,杀其锐气。天星子察觉此意,怒火更盛,使出一招“连云叠嶂”,左手剑紧闭门户,右手剑抖落无数剑花刺去。古三通全然不惧,一拳“龙腾虎啸”,拳势更盛,不守反攻。


    古三通到底年轻气盛,相比之下天星子更加老谋深算。他多年修为,双手剑已至变通如意之境,“连云叠嶂”招中套招,看似右手剑锋主攻,岂料忽取守势,向下一指,冷不防已被勾住古三通右手腕带,同时左手剑鞘翻转,一招“乱云飞渡”疾刺古三通胁下死穴。


    天星子显然已动杀心。危急之刻,古三通不退反进,右手向前一送,“嗤”的一声腕带割裂,眼看着整只手掌要被斩下,他反手“拈花指力”一弹,荡开天星子右手剑锋,随即身形一展,又从左手剑下闪过。


    这还未完,古三通身如游龙,在剑风激荡之下从容闪避,旋即反攻,一招“尖峰破云”,直冲丹田。半年前,古三通正是凭这一招打败天星子的两名徒弟。但天星子到底是一派掌门,不可同日而语。只见天星子右手剑身下按,以极巧柔劲化解拳势,借力而起,左手内力催动,眨眼间,十八枚流星镖一齐射来。


    十八枚流星镖疾飞如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密如罗网,将古三通罩在当中,叫他避无可避。古三通也干脆立定不动。各派弟子见状,暗笑古三通方才气焰嚣张,如今却吓破了胆,不能动弹。却不见古三通气定神闲,丝毫没有惊慌之色。


    紧接着,一道青影蹁跹,李世晴不知何时身法腾挪,挡在古三通面前,手捻一朵山茶花,手腕翻转,长指一弹,花瓣四散,纷落如雨。旁人只见花雨纷扬,岂料暗藏玄劲,只听“叮叮叮”满空连响,十八枚流星飞镖被分毫不差击落。


    这一切发生不过在眨眼之间,伴随着飞镖落地的清脆声响,众人方才缓缓回过神来。天星子看着掉落一地的飞镖,惊觉自己苦苦钻研半生的绝技竟被一招打败,又抬头向前望去,透过飘零的花雨,只见那一张英俊的面庞神色温和,没有半分杀气,仿佛刚才的神乎其技对他而言不值一提。天星子恍惚想起多年前所见的一位老人,同样是不管手中施展何等绝妙武功,始终面色温和,仿佛世间万事皆不值得挂怀于心。想至此处,天星子只觉苦涩、酸楚、不甘等等情绪涌上心头,近乎失神地喃喃道:


    “这……这才是……”


    “看到没有,这才是童叟无欺、正宗又正宗的漫天花雨撒金钱!”


    仿佛早已预料一切,古三通抢过话头,也不管李世晴愿不愿意,再一次高声宣扬朋友的身份。


    再看院中众人,依旧阴沉着脸,却已无刚才那般气焰。这也难怪,数十年前玄机老人行走江湖,暗器功夫冠绝武林,其绝技“漫天花雨撒金钱”,摘叶飞花,力抵千钧。而李世晴仅凭一朵山茶花精准击落十八枚流星飞镖,这等功力在场有几人能敌?李世晴作为玄机老人弟子的身份已然不言自明。


    古三通眼见院中武林各派气焰全消,不敢直视李世晴,又想起他们刚才仗势欺人的嘴脸,心中厌恶更增,高声道:


    “怎么不笑了?什么名门大派,到头来只会欺软怕硬、恃众欺寡……”


    “失敬!失敬!”


    古三通还要数落,却被李世晴按下。回头再看,宿苍山庄庄主陈玄松拾级而下,抱拳快步走来。


    “请恕老朽眼拙,竟不知公子乃玄机老人之高足!礼数不周,实在惭愧!”


    陈玄松言语激动,险些就要跪倒一拜,幸被李世晴及时扶住。古三通看在眼里,不免吃惊。虽然古三通有意宣扬李世晴身份,打压各大门派嚣张气焰,却没想到陈玄松转变如此之快,况且宿苍山庄势力遍及太湖,陈玄松好歹也是一方之主,怎得如此前倨后恭?古三通心中暗笑,却不知这其中另有一段缘由:


    二十五年前,宿苍山庄初创之时,恰逢太湖水患,陈玄松借开山大典邀请武林各派前来,共商治水良策。却不料,洪水之后,又生瘟疫,宿苍山庄首当其冲,连带赶赴来此的各派高手皆身染疫病。危难之际,恰逢玄机老人游历太湖,及时出手,研制治疫良方,方解危难。如此一来,玄机老人对于宿苍山庄恩同再造,武林各派也感念他的救治之恩,又敬佩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将他奉为天人。这就难怪,李世晴的身份一经证明,各派高手态度陡然一变,对他又敬又畏。


    这其间缘由,古三通不知,可李世晴听师父说起过往日旧事,心中了然。但李世晴也是性情中人,虽不似古三通那般恣意狂放,但今日见各大门派所作所为,同样心生鄙夷。于是李世晴面色一冷,扶起陈玄松,后退一步,淡淡回应道:


    “陈老庄主言重!今日乃庄主寿辰,原该晚辈向庄主祝寿。”


    李世晴不理会陈玄松的客套推辞,回身看向花白龙。只见花白龙已率随从退至一旁,面色悠然,全然看不透他心中意图。李世晴回想种种,他与古三通、朱无视今日前来,本就是受花白龙所邀,原只想暗中探查,怎料意外频生?仔细品察,这其间似乎不乏花白龙推波助澜。就好比刚才花白凤受众人嘲笑,李世晴一时意气,出言相帮,虽不后悔,但如今回想,花白龙眼见自己妹妹受众人嘲笑却未发一言,仿佛等待他人出面,引发更大波澜,若真是如此居心,实在令人胆寒。


    思至此处,李世晴眼神一冷。花白龙似乎也有所察觉,微微笑道:


    “公子是有话对我说吗?”


    眼下一切尚是猜测,李世晴也不好妄下论断,只道:


    “既然今日是陈老庄主寿辰,当以祝寿为先。虽然有诸多不快,但请教主宽宏大量,莫要计较!”


    “公子言重了!今日本就是为祝寿而来,既然公子觉得搅扰,我们告退就是!”


    花白龙说罢,抬手指挥八名随从将礼盒放下,又对古三通、李世晴拱手道:


    “百年之约,先祖交情仍在。我们就在山下落脚,古兄、李兄若想叙旧,尽可以来找我,告辞!”


    说罢,花白龙牵着花白凤的手,率众转身离开。


    原以为风波暂时告一段落,可花白龙所说最后一句却令在场众人骇然。何时古三通与魔教有了交情?古三通武功高强,魔教势力庞大,若这二者联手,中原武林可还有生路?


    李世晴察觉花白龙话语挑拨之意,可现下再辩解亦是枉然。只好转身对陈玄松与四大名捕拱手一礼,道:


    “今日是我等搅扰庄主寿辰,万望见谅!至于所说镇南镖局一事,我相信古兄弟无辜,也相信凌捕头自会查证。叨扰多时,请恕晚辈等人先行告退,他日再登门致歉!”


    言至于此,朱、古、李三人不再理会众人诧异,亦是转身离开。


    至此,宿苍山庄庄主陈玄松的六十寿宴被彻底搅乱。与之相对,一招击败崆峒掌门、“漫天花雨撒金钱”重现江湖,玄机老人唯一弟子、春梦了无痕公子就此名扬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