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缓缓下沉，一幅从未见过的景色展现在眼前。


    这房间的地道竟连通着一个巨大的地下密室！


    密室通体铁壁，密不透风，内里设置了众多桌椅器械，中间还挖了一个喷泉，水声潺潺，锦鲤肥美，池子上高架一坐小桥，可谓风雅。


    然而在一旁行色匆匆的人们没功夫闲情雅致，几百个人藏在这京城地下，交谈声、走动声、纸张唰唰翻动的声音充斥在室内，嘈杂声只在他们进来时安静了一瞬，众人便又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薛姐姐莫怪，这些都是江湖中人，不识礼数。”


    薛幼安这才恍然收回惊愕的目光，忙摇头：“无妨。”


    许鸣玉带他们走到池子上的小桥上，指着下面说：


    “薛姐姐，你仔细看。”


    薛幼安凝神望去，发现池鱼皆若空游，这水下似另有亭台楼阁，人影浮动。


    “这方池子乃琉璃所造，联通上下，可以由此观测下面几层楼的情形。”


    “下面几层？”薛幼安微微睁眼。


    “没错，这江鼓楼总共分为五层，第一层便是胜芳楼，用来接待食客、探听消息，以及与人议事，来往合作。


    第二层，便是如今我们所在之地，用来收集情报、整合信息、监察各方。他们的手中便是每日从京城以及各地送来情报，层层查看，提取重要的信息。


    第三层最为热闹，是制作武器暗器和毒药，以及研发新甲的地方。


    我听闻薛姐姐同哥哥一起学习暗器，那些府内存放的正是在这里铸造的，这么多年来各路人马使尽手段，为的就是能从江鼓楼手里得一份秘方，可惜，注定要让他们失望了。”许鸣玉笑笑。


    “第四层便是司判堂，是审理犯人，管束楼内有罪之人的地方。


    江鼓楼没有外面诸多限制，大部分人都是杀手出身的亡命徒，手段多的是，进了这第三层的人，不管做了什么，都能老老实实交代。


    至于这第5层，便是江鼓楼中最隐秘的地方……”


    许鸣玉滔滔不绝说到这里，语气微顿，看了许闻铮一眼。


    许闻铮会意，接过话头。


    “这最下面一层，是江鼓楼的立身之本，每一批想要进楼的人都会集中送到那里挑选。


    不管你是何出身，武功如何，进了这试炼便一视同仁，资质不好，性情不坚的一律不收，每年因此身受重伤，乃至丧命的也不在少数，最终能通过试炼的人凤毛麟角。”


    薛幼安皱起眉头：“如此残酷，为何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奋不顾身。”


    许鸣玉勾唇一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自然是江鼓楼开出的条件极为丰厚，丰厚到那贪心不足的人愿意舍了性命。”


    她摘下一枚耳铛，将玉石捏碎，露出其中一颗药丸。


    “此药名为青云丹，世间罕见，因其制作所需的药材皆为珍品，且需炼丹之人耗费寿命来制，每每现世，便会引起一片血雨腥风。


    无他，只因为此丹药服用以后可涨十年内力，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吃了后也能单打独斗，撂倒十个身强体壮的禁军。”


    薛幼安看着这颗丹药：“所以，试炼通关的奖品，便是这青云丹？”


    许鸣玉点点头。


    “不过世间没有毫无代价的馈赠，这丹药可以让你不用丝毫努力，得到十年的深厚修为，作为交换，同样会折你十年寿命。


    但这点代价，对于野心家来说，微不足道。”


    她看看薛幼安，又看看许闻铮。


    “所以哥哥没给你吃，就是这个原因。”


    薛幼安扭头去看许闻铮，许闻铮被她盯的不好意思，微微别开了眼神。


    “这般千金难求的丹药，你竟还想过给我？”


    “自然，”许闻铮理所应当：“再名贵的丹药，也不如你——呃，我是说，丹药本就是给人服务的，自然不如人金贵。”


    许鸣玉和寒水在两人身后偷偷笑起来，寒水喜提寒山的一记眼神飞刀，他委屈的指指自己，又指指鸣玉，寒山装作看不见。


    “薛姐姐你同哥哥慢慢看，我还有事要忙。”


    有一人小跑过来对许鸣玉附耳，许鸣玉便跟过去处理事务了。


    寒水随她离去，走的时候耀武扬威的看了寒山一眼。


    这小子跟了许鸣玉几年，性子是越发嚣张了。


    寒山回以平静的微笑，他转身对许闻铮拱手道：“主子，鸣玉大人一路奔波辛苦，属下前去帮忙。”


    许闻铮点点头，看着许鸣玉如风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桥边的假山上取了一盒鱼食，分了一半给薛幼安。


    薛幼安还沉浸在巨大的信息之中，满眼震撼。


    “真是孤陋寡闻，自诩读遍五经游记，却不知这京城还有这般奇景奇人。”


    她洒下一把鱼食，看鱼儿争相欢悦，水波溅起，好不畅快。


    “秦王殿下真是好本事。”


    “不必妄自菲薄，没有人会生而知之。况且，这江鼓楼不是我的本事，是鸣玉。”许闻铮说道，他的目光也望向争食的锦鲤，回忆浮现在水波上。


    薛幼安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的母妃在我十三岁时难产而亡，连同还未出生的幼妹，都离我而去了。”


    薛幼安点头：“有所耳闻。”


    “鸣玉，是我在战场上捡到的。那年，我十五岁。


    许是从小见识过战争的残酷，人心的险恶，她极为懂事，坚韧。在五六岁时便展现出了惊人的天姿。


    起初只是在一旁偷看将士们的训练，跟着比划。后来我当面使一套剑招，她看过一遍就能一模一样复刻出来。


    鸣玉年纪小，军中的将士都愿意教她，就这样集百家之长，短短几年间，她便飞速成长，还曾随我偷偷上过战场。直到她十二岁那年，在边关已无敌手。”


    薛幼安听的入了迷，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或许也想象不出世间还有这样的天才。


    许闻铮低头看向她亮晶晶的双眼，五味杂陈的笑了。


    “世人都有各自的路要走，后来，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年在战场上捡回她的不是我，她或许会活的幸福安康，做一个普通的小孩，不用早早的直面风雪。”


    他叹息：“这份惊世之才出现在哪里都好，就是不能出现在秦王身侧。


    因为当时我急需建功立业，积蓄力量和权势，为了保命，也为了母妃。母妃平白无故难产而亡，必有隐情，我发誓，无论背后之人是谁，我都要手刃仇人，为母亲和妹妹报仇。


    这份心切被她看在眼里，所以她小小年纪便决定了自己的路。”


    许闻铮再提起这庄旧事时，依旧鼻头发酸，他抬眼环顾四周，不想让薛幼安看见自己微红的双眼：


    “从前江鼓楼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命名为伏月楼，是江湖中最强的组织，伏月楼以强为尊，每三年便会召集江湖众人举行试炼，获胜者便可任楼主之位，同时接手伏月楼的所有势力。”


    “所以鸣玉的楼主，就是这样来的？”


    “是，也不是。”许闻铮苦笑一声。


    “伏月楼的试炼比这里残酷千百倍，每届只会决出一名胜者。


    他们将试炼场地设置在一座不为人知的洞穴里，试炼期为半年，半年后，从洞穴走出来的人便是胜者。”


    薛幼安听命白了这话中深意，瞬间头皮发麻。


    “没错，只有一名胜者的意思是，也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山洞。”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


    “哥哥……你怎么来了？”


    许鸣玉站在洞口，心虚的东张西望。


    “我不来，是要看着自己的妹妹去送死吗？”许闻铮盯着她，平静的说。


    然而他面无波澜之下是无尽的后怕，许闻铮的指甲扣进掌心，微微颤抖。


    如果不是寒水发现了异样，他甚至可能此生连鸣玉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想到这里，他便有些手脚发软。


    许鸣玉踌躇不安的走上前：“哥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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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小心翼翼的去看许闻铮的脸色。


    “跟我回去。”许闻铮平静的说。


    许鸣玉看了看身后的洞口，又看着身前明显已经发怒的哥哥，犹豫不决。


    她不是犹豫要不要进去，而是犹豫该怎么让许闻铮同意。


    许闻铮看她久久不说话，干脆一把扯她上马，飞奔回营。


    期间一句话都没有同她讲。


    回到营地，许鸣玉坠在他后面一路小跑进了屋。


    一关门，“啪——”一盏茶杯便打碎在许鸣玉的脚边。


    许鸣玉毫不犹豫的撩起袍子往碎瓷片上跪。


    “许鸣玉！”许闻铮一声怒喝：“你敢？！”


    许鸣玉还是跪下了，不过是往前几步，寻了个干净地方。


    “你可知那伏月楼是什么龙潭虎穴？几百年来多少人丧命于此？我竟不知，你何时这般胆大了！”


    许鸣玉低头：“我知道哥哥一定会拦我，所有我本也没有打算告诉哥哥。”


    许闻铮深吸一口气，几乎被气的落下泪来。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鸣玉。”


    他把许鸣玉从地上拉起来，捏着她的肩膀。


    “哥哥养你，不是让你做这些事的。如若复仇的代价是让自己的妹妹去送死，那我复仇有何意义？！”


    一滴泪砸在许鸣玉的头顶，她怔然抬头，看着许闻铮痛苦的神色。


    两人对视，皆眼角含泪。


    看着哥哥心痛到几乎乞求的神色，许鸣玉还是平静的开口了。


    “哥哥需要这份助力——”


    “我不需要！鸣玉，哥哥只需要你长命百岁的活着。”


    “可我也需要哥哥长命百岁的活着！”


    许鸣玉挣开哥哥的手，重新跪了下去，她看着许闻铮愣愣的神色，平稳的叙述。


    “哥哥如今身在龙潭虎穴，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虎符，他们都恨不得你去死。身为将军，可以调兵遣将，可身为皇子，多的是身不由己。未来归京，没有一兵一卒，哥哥要如何与那豺狼虎豹周旋？


    我知道，哥哥筹谋多年定有规划，可鸣玉就是想为哥哥多添一份胜算。


    哥哥不要同我讲，可以派别人前去试炼。放眼天下，比我天资高的，没我心性坚定；比我心性坚定的，没我天资高；两者皆强过我的，断没有我对哥哥的忠心！”


    许闻铮慢慢蹲下来，同她跪在一起，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许鸣玉知道，那是哥哥在求她不要说了。


    ……可是哥哥，这次鸣玉要忤逆你了。


    “哥哥拦得住我一时，拦得住一世吗？”


    许鸣玉抬起头来，语调决绝。


    “索性哥哥复仇失败，鸣玉也是要跟着一道去的，若不能为哥哥所用……我宁愿现在就死。”


    她字字珠玑的说着这段在内心排演千百次的话，然而眼泪也大颗大颗往下掉，浸湿了许闻铮的衣衫。


    或许哥哥会伤心，会失望，会再也不理她，但她也要说，因为她要保护哥哥。


    这是她从小的心愿。


    许闻铮看着她，他第一次那么痛恨自己，痛恨那个杀了他母妃的罪魁祸首。


    可他知道，他困不住许鸣玉。


    他只能茫然的看着妹妹站起来，决绝的转身离去。


    光影从门外射入，就算知道逆着光哥哥看不清她的神色，许鸣玉也没有回头。


    许闻铮想叫住他的妹妹，喉咙却好似堵了一大团棉花般发不出声音。


    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在八年前许闻铮失去了母亲和妹妹，如今，又要看着另一个妹妹为了自己而死吗？


    这世上怎么会有他这般差劲的哥哥。


    他终于明白，权势、名利乃至功名，都是沾血的双刃剑，可他只想要家人们都好好活着。


    “鸣玉，你若死了，哥哥绝不独活。”


    “……”


    鸣玉推开了门。


    ——


    “哥哥，你放心，我一定会赢，一定。半年后，记得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