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云微听得实在有些不耐烦，也没兴趣和它继续周旋。


    引雷符悬在她的指尖，宿云微念诀引燃雷符，紫色的雷电顷刻以万钧之力劈开了周遭的黑暗。


    直直劈到了那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身上。


    “你……！”


    宴会厅里的众人只听见一声响雷，所处的幻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敲碎了一般，他们这才看见了大厅的真实面貌。


    惨白的灯光下破败的家具、墙壁和空中的灰尘一览无余。


    那些衣香鬓影的一切不过都是怪物制造出来的幻境。


    而宿云微一手提剑，剑尖已然没入了那怪物的身躯之中。


    在看见怪物的真实面孔后，宿云微眼中闪过一抹惊疑。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怪物此刻披着的面皮，赫然就是第一个遇害学生的。


    可学院不是应该已经处理了最初的那只魔物了吗？


    “咳咳……”


    怪物脸上带着诡异又渗人的笑容。


    “我是不死……”


    “不灭的……”


    “恶魔”两个字，被他很轻地说了出来，却宛若一道惊雷，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白了脸色。


    恶魔……是最恐怖的黑暗生物。


    他们形似于人、拥有智慧，而且魔力远非其他低级黑暗生物可比。


    亡灵法师与高级恶魔，都是黑暗之神手下最强悍的存在。


    但是恶魔不是都被封印在黑暗深渊的最深处，永不能见天日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伊斯圣索学院中？


    一时间恐惧几乎席卷了每个人的心头。


    然而宿云微想的却是——难怪恶魔花这种东西，会出现在魔药园的水池里。


    原来是因为有深渊恶魔的出现。


    宿云微冷笑一声，又将剑尖抵进了几分：“是吗？我不信。”


    区区一只恶魔，又不是光明神在世，也敢自认为不死不灭之躯吗。


    紫色的雷电在剑身之上流转，这一次宿云微没有用引雷符，而是直接以剑引雷。


    所谓深渊恶魔，和恶鬼妖邪大概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如果一道雷劈不死，那就两道。


    紫雷劈不死，那就用天雷。


    宿云微一手持剑一手掐诀，死死将那只所谓的恶魔禁锢在暗紫的天雷之中。


    她位于滚滚雷电之中，手里的长剑亮的可怕，映出宿云微黑如深井一般的瞳仁。


    宿云微低头看着在天雷中痛苦嘶吼的恶魔。染色剂已经失效了，她的头发开始一点点变得漆黑，乍一看，甚至比雷电之中的深渊恶魔还显得可怖。


    恶魔的人皮已经在雷电中渐渐消退，褪去人皮后，它浑身上下只剩红色的皮肉，像是什么被活生生扒了皮的动物一般，一双猩红变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宿云微：“是你……”


    宿云微垂眼平静地看了它一眼：“怎么，你认识我？”


    “当然……”


    恶魔几乎要化作了一滩猩红的血水，在地面上扭曲道：“我们会再见面的……在深渊的最深处。”


    “我们都会等着你的……”


    随着最后一句古怪的低喃声戛然而止，那深渊恶魔彻底消失在了雷电之中。


    宿云微在最后一刻，用记忆咒语探取到了那只恶魔的记忆。


    作为拥有智慧的魔物，恶魔拥有记忆和自主意识。


    也就能让宿云微施展记忆咒语。


    她看到了这只恶魔从降临在伊斯圣索开始的一切。


    最开始，是它吃掉了一个伊斯圣索的普通学生。


    这个“吃”，是指吞噬了他的灵魂。


    虽然不是宿云微他们一开始推测的“杀人”，但结果也并无什么区别。


    人失去了灵魂是不可能存活的。


    于是失去了灵魂的空壳沉入了水潭深处——看起来恶魔没有生啖血肉的习性。而披上了人皮的恶魔则混迹在人群之中，完成他得到的命令。


    某种程度上，恶魔确实是不死不灭的。


    学院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种会幻化人形的普通魔物。


    直到那十五个人被邀请，或许是出于幻境的蛊惑，或许是本就心怀恶意，他们献祭了自己，被拘禁于空间的裂隙之中。


    至于为什么这一次恶魔没有直接吞食他们的灵魂……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灵魂还有其他用处。


    另一方面是因为，现在的恶魔也不需要吞食灵魂了。


    初生的恶魔在吞食第一个人的灵魂后就能够生成恶魔种子，而那些贵族学生献祭了自己的灵魂后，身体就由恶魔种操控。


    所以比起初生的恶魔，他们甚至可以拥有一部分原来身体的记忆。


    因此这些被魔种控制的人的行事，大部分时候都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宿云微是因为出于直觉提起了他们曾经对过的暗号，而尼克斯的反应又恰好足够让她生疑。


    所以说……即便现在她知道了这些学生身处何方，也只是找到了他们的灵魂。


    他们的肉身中还有魔种。


    要如何在不伤害他们肉身的情况下驱除魔种，是现在最大的问题。


    宿云微颇有些头痛，她摁了摁太阳穴，扫过四周慌乱无主的学生们。


    “安静。开门，然后离开这里，教授们在外面。”


    她声音不大，但莫名所有人都在一瞬间静了下来，开始听从她的安排。


    宿云微带着他们走出了这幢废弃的宿舍，见到了学院教授和审判庭的人，她将自己知道的所有情况都说了，然后让身后的学生跟着他们离开。


    无论是恶魔还是恶魔种子，这些词语对于现在的魔法师们来说都太陌生了。


    那是在百余年前，黑暗之主还未陨落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物种。


    尽管奥兰多见惯了大风大浪，但在知道恶魔出现后，也有几分惊疑不定。


    而且更让她惊讶的是，宿云微居然能够杀死恶魔。


    奥兰多是光明战争时期出生的大法师，她很清楚的是，即便百年来深渊与艾瑟兰亚大陆一直相安无事，但他们的魔法师却是一直在停滞不前和退步的。


    天赋维系于血缘，然而养尊处优的贵族们已经很显然地一代不如一代了。


    然而深渊之下，恶魔与亡灵们的实力是否是与日俱增，却是他们都不曾知道的。


    奥兰多凝视着宿云微的身影，神色有些复杂。


    或许预言是真的。


    可是他们真的应该把这样的重担放在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魔法师身上吗？


    奥兰多不知道。


    “魔种的事情，我来想办法。现在麻烦你，去把真正的他们带回来吧。”


    宿云微点了点头，然后又回到了废弃的大厅。


    那个空间裂缝，尚未完全关闭。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什么，然后顺着自己留在那个空间里的定位符，一路重新走进了那条空间隧道中。


    而越往深处走，开始有阴寒的风吹来。


    那阵风越来越凝实，最后径直变成了风刃，轻易就能够划开宿云微的斗篷。


    很快她的胳膊和脸上就被划出几道血痕。


    宿云微眯了眯眼，举剑切碎了迎面而来的风刃。


    隧道开始变得狭小了。


    似乎要将她困死在这四周都是漆黑一片的狭长隧道里。


    宿云微退无可退，只能举剑迎上。


    幻境又开始了。


    这一次，她回到了在朝天宗当外门弟子的时候。


    四周是朝天宗外巍峨的山川，宿云微看见自己肩上挑着水。


    在她面前的，是几个凶神恶煞的男弟子。


    那是当时外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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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子中的几个恶霸，素来以欺负女弟子为乐。


    外门弟子说好听点是弟子，但其实就是朝天宗的杂役。


    宿云微每日醒来要面对的都是数不胜数的沉重的活计。


    这样的日子辛苦吗？或许吧。


    宿云微平静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可是对当时的她来说，那已经是一段很好的生活了。


    让她能够免于饥荒与灾难，能够窥探到长生与大道的一片角落。


    还遇到了师姐。


    这个幻境大概是算错了，它并没有让她感觉到多少痛苦。


    宿云微平静地拔出剑，几剑捅死了面前的那几个男弟子。


    看着他们惊恐染血的面孔，宿云微心中并没有多少波澜。


    下一刻幻境变化，是外门弟子考核的那一天。


    宿云微的考核玉牌被人恶意捏碎了，她站在管事长老的面前，大概是刚被长老训斥了一通吧。


    不过这位长老其实并不算什么坏人。


    后来是这位长老替她求了情，让她能够拿到替代的考核玉牌。


    宿云微仍旧平静地挨着训斥，看着眼前的情景变化。


    她在青云大陆的一生其实很短暂，没什么太痛苦的事情，也没什么太高兴的事情。


    于是甚至无需她击碎幻境，幻境就自我消散了。


    一切往事如尘，譬如昨日死。


    宿云微抬腿走向前方，终于又一次来到了那个奇异的空间。


    方才深渊恶魔就在身后，她要兼顾着其他学生的安全，又不能真的将自己的灵魂交出去——伤敌八千自损一万，那太愚蠢。


    她只能先解决深渊恶魔。


    宿云微收回思绪，抬手敲碎了空间外的那层无形的结界，迈步进去。


    十五个学生整整齐齐，东倒西歪地躺在这处空间内。


    看上去似乎也离死不远了。


    宿云微上前将尼克斯提起来，毫不犹豫地抬手扇了他两巴掌。


    很好，醒了。


    “还记得我是谁吗？”


    宿云微问道。


    “格蕾丝。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打我，你还有没有人性了……”


    尼克斯有气无力道。


    “我们的暗号是什么。”


    尼克斯：……


    等一下，暗号是什么来着？


    他颇有些心虚地看了宿云微一眼：“那什么……我好像……不记得了。”


    不是，宿云微那天一时兴起弄出来的暗号，这谁能记得啊！


    而且谁能想到这鬼东西还真会找上他们啊？


    宿云微点了点头。


    嗯，这个反应才对。


    她就知道，这家伙是绝对记不住他们的暗号的。


    “行了，起吧，带你回去。”


    动静太大，其他学生也陆陆续续地醒了过来。


    好巧不巧，其中还就有那个先前抢劫地图反不成的狼人贵族也在其中。


    “格蕾丝！你难道只打算带尼克斯离开吗？”


    宿云微扫了他一眼：“不然呢？”


    这人出现在这里，她倒是没什么意外。


    毕竟在玛莎参加补录考试的时候，他就和他弟弟一起刁难玛莎来着。


    “你是自己没腿吗？”


    明明只是灵魂，但宿云微还是觉得狼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好不精彩。


    说到底，如果不是他们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宿云微抱臂看着他：“怎么，你们到现在还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吗？”


    “我……”


    “那尼克斯又能比我们好到哪里去，你以为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宿云微扫了尼克斯一眼。


    “我的朋友是什么品性，我还是清楚的。至于你们……如果不想走的话，我也不介意只带我的朋友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