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兰多院长位于观星塔之上，宿云微见到她的时候，她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面前的水晶球。


    那只叫作莉莉丝的猫头鹰停在她的肩头，闻声侧头看了宿云微一眼。


    奥兰多站起身，挥手让宿云微过去。


    “……格蕾丝小姐？主教很欣赏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奥兰多示意宿云微去看铺陈在桌面上的卷轴。每一份卷轴都是一个学生的个人信息。


    “这里有十五个学生，都是周末晚上参加了宴会的学生。我们怀疑，这十五个学生，都不已经不是真正的他们了。”


    十五份卷轴里，就有尼克斯的。


    “宴会是谁发起的？他们为什么会接受邀请。”


    “又或者说，这些学生之间……有什么共通性吗？”


    为什么只单单挑选了这十五个学生？


    宿云微一一仔细看过了他们的资料，发现唯一的共同点大概是他们在各自的种族中都地位优越。


    怎么，这劳什子的宴会还看人下菜碟呢，不是贵族还不让参加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奥兰多道：“他们都出身贵族。”


    “不是只有这十五个学生。下一批他们要下手的学生，应该已经收到邀请函了。”


    奥兰多从口袋里抽出一份黑色烫银的邀请函。


    “致尊贵的芙莉莎小姐……”


    芙莉莎？


    宿云微皱了皱眉。


    这位小姐她倒是有一点印象。


    就是魔法列车上，那位在爱丽西斯的唆使下率先对她发难的平民女孩。


    但进入学院后，她与这位小姐几乎没有半分交集。


    “可她并不出身贵族。”


    宿云微皱眉道。


    “你说的没错，所以这一批受邀的学生，都是平民。包括你原先的侍女玛莎小姐。”


    “……这是要挑起平民和贵族之间的对立吗？”


    整个艾瑟兰亚大陆上，大抵存在那么两种对立的情况。


    平民和贵族，混血与纯血。


    而某种情况下，这两种对立的人群又是相结合的。


    但是即便大体上平民与贵族关系微妙，但有人这么别有用心地将这种对立直接挑拨起来，也是很让人恶寒了。


    伊斯圣索是学院不错，但它是魔法界的最高学府，也相当于是一个微缩的小型魔法社会。


    平民学生与贵族学生的矛盾并非一天两天，伊斯圣索惯来的措施就是缓和矛盾，教授们都是一视同仁地对待两种身份的学生。


    所以在看到名单的那一刻，奥兰多心中就已经有了猜测。


    第一批受邀的学生里大多都是歧视情绪激烈的贵族学生，那第二批受邀的学生里同样也大多是比较仇视贵族的贫民学生。


    这些学生很有可能在所谓的宴会中被煽动，然后签订了某种契约，从而被人顶替了身份。


    “就学院的调查来看，杀死替代目标并不是唯一成为对方的手段，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比如某些自愿献祭灵魂的契约。”


    “至于真正的学生们在哪里，我们暂时没有找到。但是如果这些怪物顶着他们的皮囊在学院里为非作歹，那样的后果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


    假如说两方发生了较为严重的冲突——魔法攻击又比其他攻击手段带来的伤害要惨重，到那时，就不再是伊斯圣索一间学院的事情了。


    这些学生背后的种族、家族，桩桩件件，都需要奥兰多再谨慎小心不过地处理。


    而且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找到那些真正的学生，确保他们的安全。


    这也是她找到宿云微的原因。


    伊斯圣索的教授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进入那所谓的宴会的。


    “这封邀请函由你拿着，由你代替芙莉莎小姐进入宴会。”


    “审判长和其他审判庭的人员会在外接应你们，你的任务只有找到真正学生的下落。”


    宿云微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顿了顿道：“学院……要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吗？”


    虽然学院的教授不好进入，但是这种任务……不应该交给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吗。


    “这也是主教的意思。”


    宿云微：……


    果然还是逃不开给教廷卖命吗。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这一次的宴会，同样定在周日晚上。


    地点是湖泊旁一处空置的宿舍。


    那栋宿舍是废弃的旧宿舍，本来是打算今年翻修的，但因为各种原因搁置了下来，也就无人管理。


    宿云微思索着那些学生可能被藏身于何处。


    第一个被怪物替代的学生，死在了魔药园的水潭中。


    或许是因为恶魔花的魔力维持了他的尸身不腐，所以学院才能够找到那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替代者。


    而顶替他的怪物隐藏在学院中，一直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或许就是在寻找宴会邀请的对象？


    它潜伏在学院中，摸清了一些最敌视对方的平民或贵族学生。


    为什么这些学生没有被杀？是他们活着还有什么作用吗？


    接下来的每一天，宿云微和玛莎照常上课。


    似乎从未收到过那封诡异的邀请函。


    而“尼克斯”也并没有作出什么不正常的举动。


    似乎两方都在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然而宿云微深知这种平衡维持不了多久。


    周五，一个平民学生和一个贵族当众起了冲突。


    当天晚上，他被贵族用紧箍咒绑了手脚，吊在了法师塔上，还是教授巡查时发现了他，才将人救了下来。


    宿云微心道那些收到邀请的学生，即便在此之前心存犹疑，大概在这件事过后也会因为愤怒和不满决定赴邀。


    至于那个贵族学生，目前在院长办公室里关禁闭。


    连带着其他出谋划策的学生一起。


    当然，把他们关起来，也有借机控制住他们的意思在。


    周日，玛莎用染色药剂替宿云微将头发染成了浅棕色，并替她编了两条麻花辫。


    还用妆粉掩盖了她的面容。


    至于能不能蒙混过关……


    宿云微表示她也只能尽力。


    实在不行，还有玛莎可以兜底。


    茱莉亚和伊芙琳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都有些惴惴不安，宿云微让她们和真正芙莉莎待在自己的宿舍中。


    教授们都在外面，应当不会有什么事。


    两人各自披了件黑色斗篷，就踩着月色出门了。


    不知道是不是前天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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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性事件的缘故，今天晚上的学院出奇的安静。


    随后两人一路走到湖畔，只能听见静谧的水声和风声。


    远处的黑暗里渐渐现出了人影，沉默地递上了手中的请柬。


    一个同样身穿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负责检查请柬，但宿云微并不能确认他就是宴会的发起人。


    她与玛莎分开，先后走进了大厅。


    甫一进入大厅，暖黄的宴会灯光就照亮了每一个人。


    那一刻宿云微只觉得身边的人好像都消失了，而她则是一脚踏进了一个鬓影衣香的幻境。


    整个宴会厅里只有柔和缓慢的音乐和相碰时清脆作响的杯盏，舞池中人影绰绰。


    ——是贵族们最典型的宴会缩影。


    每个人看到的幻境都是一样的吗。


    宿云微思忖着。


    那些贵族们看到的应该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下一刻画面一转，变成了那个被吊挂在法师塔上学生绝望的脸。


    那张脸起初还是模糊的，最后越来越清晰，竟然变成了“芙莉莎”的脸。


    一边是悬在高处苦苦挣扎的平民，一边是寻欢作乐的贵族。


    宿云微冷眼看着，脸上适时流露出一些恰到好处的愤恨、不甘、嫉恨……


    感谢精灵语教授布置的舞台剧作业，宿云微觉得自己现在的演技已经比先前好上不少了。


    最后她听见一个相当具有蛊惑性的声音在自己耳旁响起：“你想取代他们吗？”


    “凭什么出身就能决定一切呢？”


    “明明你的魔法天赋丝毫不逊于这些只知道作乐的蛀虫，但是凭什么他们仅仅凭借出身就能轻易得到一切呢？”


    “你想改变这一切吗？”


    她又适时露出一丝已经不太清醒，被迷惑了的神情来：“可是，我要怎么做呢？”


    “只需要把你自己交给我就好……我会替你完成这一切的。”


    “你只是做了一场梦……等梦醒来，你想要的一切都会变成现实。”


    宿云微一边演戏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冷笑。


    这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还真敢两头都骗。


    骗完那头骗这头。


    “我该怎么做。”


    “往前走。对，看到了吗，朝着那道光亮，一直往前走，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的。”


    宿云微佯装顺从地往前走。


    在那道光亮中，宿云微看见了好几道熟悉的人影。


    找到了。


    那些真正的学生。


    原来都在这里。


    宿云微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算不出尼克斯的位置了。


    因为他们并不存于“现实”的世界，而是被禁锢在一处类似星石漩涡一样的特殊空间里。


    只不过这个空间更狭小，更单一，远不如星石漩涡庞大复杂。


    如果一直待在这个空间里，即便始作俑者没有打算杀了他们，这些学生也会渐渐地死于衰竭。


    宿云微站在两个空间的交界地带，因为她迟迟没有动作，身后的那个声音已经变得有些急躁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进去？”


    “为什么不进去？”


    “为什么……”


    “不进去……”


    声声尖厉，仿若恶鬼索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