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阿拜多斯。


    沙漠边缘的草方格已经连成了片，嫩绿的沙棘苗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远处的防风林带虽然还不算茂密，但已经能看出未来绿洲的雏形。


    张工站在那片新生的绿意前，黝黑的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他身后，那群治沙老前辈们正收拾着工具，嘴里嘀咕着什么。


    深蓝走到他身边。


    “张工，该回去了。”


    张工猛地转过头，一脸不情愿：


    “不是？回去？”


    他的嗓门提高了八度。


    “天王老子来了我们也不回去！”


    “张工。”


    深蓝打断了他。


    “不是不让你们来了。只是让你们回去，跟家人报个平安。”


    张工愣了一下。


    深蓝继续道：“传送技术已经稳定了，以后随时可以过来。但你们一走就是那么长时间，家里人该担心了。”


    张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他转身，朝那群老伙计们挥了挥手。


    “收工！回家报个平安，过两天再来！”


    老前辈们应了一声，脸上露出笑容。


    深蓝站在那片新生的绿色前，目光越过草方格，越过防风林，望向远方依旧黄沙漫天的地平线。


    “会赢的。”


    他轻声说。


    下午，格黑娜学区。


    深蓝罕见地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防爆服，而是一身简单的休闲装扮——深灰色的长袖T恤，黑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普通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战场的肃杀，多了几分普通人的随和。


    他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一名穿着格黑娜校服的女生端着托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把一盘蜂蜜煎饼放在他面前。


    “老、老师，您点的煎饼。”


    她的声音有些紧张，紫红色的眼眸偷偷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夏莱教官。


    深蓝抬起头，朝她点了点头。


    “谢了。”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那是一个小钥匙扣——一朵嫩黄色的小皱菊，花瓣是用针线一针一针扎出来的，虽然算不上精致，但能看出做得很用心。他的兜里还有十几个不同颜色的同款，都是今天中午闲着没事做的。


    “诺，给你一个。”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小皱菊钥匙扣。


    “谢、谢谢老师！”


    她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笑容，双手捧起那个小钥匙扣，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深蓝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女生捧着钥匙扣，开开心心地走了。


    几分钟后。


    一道白色的身影匆匆出现在咖啡厅门口。


    日奈显然是跑着来的，呼吸还有些急促，白色的长发微微有些凌乱。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连衣裙——和平时的风纪委员制服完全不同——裙摆及膝，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背后那对黑色的翅膀因为奔跑而微微张开，此刻正轻轻拍打着。


    她看到窗边的深蓝，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走到他对面坐下。


    “老、老师……抱歉，我来晚了……”


    深蓝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笑意。


    “不晚。走吧，出去溜达溜达。”


    日奈点了点头。


    格黑娜的街道上，阳光正好。


    两人并肩走着，不急不慢。深蓝的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和来往的学生，偶尔在人群中捕捉到一些熟悉的身影——那些曾经在风纪委员会见过面的学生，或者是在格黑娜执行任务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学员。


    每看到一个，他就会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钥匙扣，随手递过去。


    “老师好！”


    “诺，给你。”


    “谢谢老师！”


    “老师！”


    “拿着。”


    “哇！好可爱！”


    日奈走在他旁边，看着他像发糖果一样发那些小手工，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老师……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深蓝又递出一个钥匙扣，随口答道：


    “中午闲着没事，扎了几个。”


    日奈看着他兜里那堆五颜六色的小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老师……还真是……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温暖。


    两人一边聊一边走，不知不觉间进了一座购物大厦。


    明亮的灯光，整洁的走廊，琳琅满目的店铺。格黑娜的购物中心和其他地方也没什么不同，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在挑衣服，有的在喝奶茶，有的聚在游戏厅门口讨论着什么。


    日奈的脚步在一家服装店门口停了下来。


    她透过橱窗看着里面那些裙子，紫红色的眼眸微微闪动。


    深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想试试？”


    日奈的脸微微一红。


    “没、没有……就是看看……”


    深蓝没说话，直接推开了店门。


    日奈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更衣室里，日奈拿着一条裙子，心跳得飞快。


    她换上一件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平时穿惯了风纪委员的制服，突然换上这种柔美的裙子，她有些不太习惯。


    翅膀因为紧张而微微拍打着。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更衣室的门，走了出去。


    深蓝正坐在外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钥匙扣把玩着。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那是一个Q版的日奈——白色的长发，黑色的翅膀，紫红色的眼眸，穿着风纪委员的制服，小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做得极其精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深蓝收起钥匙扣，看向她。


    日奈站在他面前，双手有些不自在地捏着裙摆，紫红色的眼眸带着期待和羞涩，翅膀不受控制地轻轻拍打着。


    “老、老师……这件……怎么样？”


    深蓝打量着她。


    几秒后，他摇了摇头。


    “我认为这件蓝色的不好看。”


    日奈的眼睛微微黯淡了一瞬。


    “刚才那件星空紫的，比这件好看。”


    日奈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


    翅膀拍打得更快了，几乎要带起一阵小风。


    “我、我再去试试那件……”


    她转身冲回更衣室，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


    深蓝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Q版的日奈钥匙扣。


    这是他今天中午特意做的——不是那些批量生产的小花，而是单独为她做的。选料、配色、造型，每一个细节都花了心思。


    他听着更衣室里窸窸窣窣的动静，摇了摇头。


    “果然女孩子还是喜欢看衣服啊。”


    他轻声嘀咕着，把钥匙扣收回兜里。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身上。


    今天下午，好好熟悉一下格黑娜学区吧。


    他想着。


    和这个害羞的小委员长一起。


    下午的阳光温柔地洒在格黑娜的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深蓝一手提着购物袋，里面装着日奈刚才试过的几条裙子——除了那件星空紫的，还有几件他觉得不错的款式。另一只手拿着一小袋刚买的针线，各种颜色都有，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满满一包。


    日奈走在他旁边，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她时不时偷看一眼深蓝手里的购物袋，又迅速移开目光，翅膀因为害羞而轻轻拍打着。


    “老师……”她小声开口，“你买那么多针线做什么？”


    深蓝低头看了一眼那袋针线。


    “再扎点小花。今天中午那些都快发完了。”


    他顿了顿。


    “顺便看看能不能扎点别的东西。”


    日奈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期待。


    别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两人继续在格黑娜的街道上转着。


    深蓝的目光扫过每一条小巷，每一座建筑，每一个路口的标识。他的脚步不快，但路线却很有章法，像是在进行某种系统性的探索。


    “老师，你这是在……？”


    日奈终于忍不住问道。


    深蓝随口回答：


    “把格黑娜摸一遍。以后万一有事，知道哪里能走，哪里能躲。”


    日奈眨了眨眼。


    老师……这是在……实地勘察？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和她见过的所有大人都不一样。


    他们走过商业街，穿过学生宿舍区，绕过那座巨大的图书馆。深蓝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的制高点，每一处隐蔽的角落，每一条可以撤退的路线。他的大脑里，一张格黑娜的立体地图正在快速成型。


    偶尔有路过的学生认出他们，惊讶地打招呼。深蓝会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钥匙扣递过去。那些收到礼物的学生脸上都会绽开惊喜的笑容，然后偷偷看一眼日奈，飞快地跑开。


    日奈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老师……真的很受欢迎呢。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今天的阳光真的很温暖，老师的身影格外好看。


    夕阳开始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两人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风纪委员大楼附近的街道。这里比商业街安静许多，两侧是老旧的建筑和偶尔的小巷。行人稀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学生的谈笑声。


    日奈看了一眼天色。


    “老师，快到晚饭时间了。要不……我们回风纪委员大楼，我让人准备点吃的？”


    深蓝点了点头。


    “行。”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放缓。深蓝手里还提着那些购物袋，日奈走在他身边，翅膀因为放松而微微垂着。


    气氛安静而美好。


    就在这时——


    “砰砰砰砰——！”


    一阵激烈的枪声突然从小巷深处炸开！


    日奈猛地停下脚步，紫红色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


    “老师，我们先走！”


    她的声音急促而冷静，已经进入了风纪委员长的状态。


    “我叫风纪委——”


    话没说完。


    一声巨大的爆炸响起！


    一颗手雷从小巷里被炸飞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直直朝他们所在的位置落下！


    日奈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颗手雷落点的轨迹……正好是他们站立的地方！


    她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就要朝深蓝扑过去——


    但有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深蓝。


    他几乎是瞬间扔掉了手里的购物袋，整个人如同猎豹般冲了出去！


    但不是逃跑。


    而是迎向那颗手雷。


    他的右手猛地一挥，将那枚即将落地的手拍向更远的空地处！


    下一秒——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冲击波裹挟着弹片和碎石，如同狂暴的巨浪般席卷而来！


    深蓝的身体被冲击波狠狠抛飞！


    他在空中翻转，双手本能地护住头颈，但后背和头部还是被无数碎片击中！


    鲜血在空中飞溅！


    日奈扑了个空。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被爆炸掀飞，看着鲜血在空中画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看着那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日奈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紫红色的眼眸里满是不敢置信。


    老师……


    老师？！


    “老师——！！！”


    她猛地冲了过去，跪倒在他身边。


    深蓝躺在地上，双眼紧闭。鲜血从头顶的伤口涌出，顺着额角流下，遮住了他的眼睛，染红了他的脸颊，滴落在地面的石板上。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起伏着，但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日奈的手颤抖着，不知道该碰哪里。


    “老师……老师你别吓我……老师……”


    她的声音变了调，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鼻涕也流了下来，她顾不上擦，只是一遍一遍地喊着那个名字。


    深蓝的左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无力地松开。


    一个小小的东西从他手心滚了出来，落在地上，滚进了那摊正在蔓延的血泊里。


    那是一个钥匙扣。


    Q版的日奈——白色的长发，黑色的翅膀，紫红色的眼眸，穿着风纪委员的制服。小小的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是他今天中午特意做的。


    单独为她做的。


    日奈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钥匙扣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老师……


    老师一直……


    一直把这个带在身上……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拿起那个钥匙扣，但手抖得太厉害，几次都没能成功。


    最后，她放弃了。


    她只是握住深蓝那只无力的大手，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像是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那摊触目惊心的血泊里。


    日奈从未感觉夕阳如此冰冷。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她只知道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然后，她突然清醒了一瞬。


    手机。


    对，手机。


    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解开锁。她找到急救部的号码，按下拨通键。


    “喂……急救部……我是风纪委员长空崎日奈……”


    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们在……在……”


    她愣住了。


    这里是哪里？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想不起周围街道的名字。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四周——那些熟悉的建筑，那些每天走过的街道，此刻在她眼里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们在……风纪委员大楼东侧第三条巷子口……旁边有……有……”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糊了满脸，鼻涕流进嘴里，她顾不上擦，只是一遍遍地试图描述位置。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掉进了血泊里，溅起一小片红色的水花。


    屏幕闪了闪，通话还在继续。


    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只是重新握住深蓝的手，两只小手紧紧攥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留住他。


    “老师……”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师你别走……你答应我的……你答应陪我逛街的……”


    “你还没看到我在正式场合穿那件星空紫的裙子……”


    “你还没给我发那个钥匙扣……”


    “老师，你，你……”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上，和鲜血混在一起。


    深蓝依旧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苍白。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阴影一寸一寸地吞噬着这片街道。


    日奈跪在那里，抱着他的手，像是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远处，急救部的鸣笛声隐约传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但她听不见。


    她只是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道被夕阳染红的血痕。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和他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