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煜成沉黑的眸子亮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怎么？你很在意啊？”


    哈？


    “没有、没有。”


    桑宁立即否认，可否认太快了，倒像是撇清关系。


    察觉到江煜成正透过后视镜观察自己，她愈发慌神，飞快地想着理由搪塞。


    “是莫莫姐跟我说的，她说你这么好的老板，估计以后都遇不着了，她恨不得跟你一起去B大。”


    一口气说完，桑宁长舒一口气、略略定下神。


    “那你呢？你怎么想？希望我留在A大吗？”


    江煜成诘问地咄咄逼人。


    “我的意见不重要，还是以你的职业发展为主......”


    许是对方的气场太强了，桑宁不自觉地在座位上缩了缩。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砰”地一声，江煜成将指间还剩大半截的烟猛地摁息在车内的水晶烟灰缸内，烟灰缸移位，泄愤似的撞得一响。


    桑宁还在莫名其妙他发什么闲气，抬眸便对上后视镜里江煜成阴沉的眸子，他冷硬的嗓音在狭小的车厢内掷地有声。


    “我并不觉得你的意见不重要，你若想我留在A大，我便留下。”


    再没什么能比此刻更令桑宁震惊的了。


    每个字、每句话，她都认识且理解，就单纯地不敢相信。


    “我？”


    就因为她？


    虽然这段时间她能感受到江煜成对自己的喜欢，但在桑宁的定义里，这种喜欢也仅仅是喜欢，那种可以随着时间流逝而冲淡的浅薄喜欢。


    怎么就突然深刻到连前途都可以随意押上的境地了呢？


    “我觉得你还是...还是慎重考虑一下，毕竟，事关你的前途......”


    桑宁客观评价，嘴角紧张地有些哆嗦。


    后视镜里，江煜成的眼神由灼热变得晦暗，下颌线绷紧，连带他低沉的嗓音，都像是浸在了水里。


    “是你说的，逃避也是一种在意，那么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桑宁兀自缩在后座，指缝紧紧夹着衣角，垂下的眼睫轻闪。


    她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只是江煜成于她而言就像是儿时橱窗里的糖，光是站在面前看看就很幸福了，连进店资格都没有的人，又怎敢肖想？


    还有一周就开学了，沈芮文会来A大任教，他会与她命定般地相遇，之后疯狂沦陷。


    而沈芮文长期资助的贫困学子李梦就是真千金桑季辰，一旦沈芮文与桑季川相遇，这个秘密很快就会被捅破。


    而她这个假千金被驱逐桑家的同时也会被清算，原主从前所有的恶行都会被一件件揭露，进而陷入众叛亲离、被迫辍学的境地。


    那个时候，她与江煜成的相爱估计会被打成“他被蛊惑了心智”吧。


    想到这儿，桑宁就不免觉得可笑，胸口又忍不住地酸涩起来。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这一年多的快乐时光，权当作是偷来的吧。


    “我年纪还小，没想过这些，只想好好地在A大念书。”


    桑宁嗓音真诚，她缓缓抬眼，与后视镜里江煜成的目光对上，四两拨千斤地再次逃避了。


    闻此，江煜成随意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叩，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


    “那我留在A大。”


    不走了？


    桑宁一愣，心底却骤然燃起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欢喜。


    江煜成从后视镜里注意到对方骤然亮起的眸子，心口是前所未有的明媚与舒坦。


    “你若是需要，可以继续在我的实验室学习。”


    他试探道，紧盯着后视镜里对方的表情。


    “真的吗？”


    桑宁顿时喜上心头，能回到实验室，那她岂不是又可以经常见到他了？


    她不觉笑着望向后视镜，霎时，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中交汇、纠葛，那短短一瞬，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原来他们彼此都是那么地想要朝着对方靠近。


    许久。


    “我会留在A大，等你毕业。”


    江煜成的嗓音华丽动人，宛如摩挲砂砾的温柔海面。


    等她毕业？


    A大禁止师生恋的校规空子还能这么钻？


    桑宁笑意渐敛，继而面颊热辣辣地烧起来，她目光低垂，羞怯得像是要钻到地底。


    “对此，你不必有任何负担与顾虑，这是我一个人的事，若是你在中途喜欢上了别人，也可以毫无顾忌地...放下我。”


    他补充道。


    闻声，桑宁如扇子般的睫毛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


    她不可置信地回望对方，一股莫名的冲动袭上胸口。


    既然对方都做到了这样，突然她就想也为自己争取一下，哪怕前路渺茫、未来无期，她也想珍重此刻的真诚。


    “好，那就两年半后，待我...毕业。”


    桑宁眼睫低垂道得委婉，脸颊红得像秋日的夕阳。


    这两年半，并不是随口一说。


    因为在原有剧情线里，原主在毕业前夕锒铛入狱，她独自在监狱里寂寥地度过了此生最后一个生日。


    “一言为定。”


    江煜成眸色晶亮，他回头望向桑宁，眸色里是掩不住的期待与兴奋。


    越过重重误会与阻隔，他们终于在今日这样一个日子互通心意。


    “那我先送你回去？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江煜成喜不自禁，刚想将停靠在街角的车辆继续发动，一道欢快的手机铃声响起。


    桑宁在慌乱中接起，景月暴怒的大嗓门就响彻整个车厢。


    “桑宁，你人呢！好歹给我维持个秩序啊！不怕我被踩死吗？”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啊？


    桑宁被唬得一愣，立马紧张又尴尬地望向驾驶座的江煜成。


    在望向他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为什么这种事她现在需要征求另一个人的同意。


    不等对方回答，她立即回复道。


    “啊，我去洗手间了，现在过来。”


    “给我快点！晚上寝室还要一起约饭呢！”


    许是现场真的过于混乱了，景月罕见地这么不顾形象地在人前骂骂咧咧。


    “知道了。”


    桑宁悠长回应，挂了电话，继而迅速推门出去。


    “需要我帮你吗？”


    江煜成竟也从驾驶座钻了出来，同她一路。


    “不用，又不是第一回了，景月就是大惊小怪，这些小事我还是能应付得来的。”


    桑宁推辞道，转身就要往漫展的方向走。


    “等等！”


    突然，江煜成的嗓音追了过来。


    桑宁转身站定，却见走到她跟前的高大男子俯下了身，紧接着整个人蹲了下去。


    她下意识向往后退，却被固定住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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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鞋带散了。”


    男子华丽如珠玉的嗓音裹挟着清风拂面而来，他匍匐在身前的宽阔背影在桑宁心底漾开道道涟漪。


    霎时，她内心涌动万千，不觉想起一年前的秋天，他也是这般俯下身为她系鞋带，彻底拨乱她的心弦。


    最忌上位者低头，最难自持者失控。


    兴许在最初的开始，他们都在不自觉中对彼此设下了圈套。


    “江教授，我今天穿得可是及脚踝的长裙，裙子可是一点也不短哦。”


    桑宁想起从前对方的调侃，笑着揶揄。


    正逢江煜成站起身来，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半笑撇向她，他好整以暇地牵起她的手道。


    “是我。”


    “我想帮你系的。”


    一旦心意确定，那些包括在爱意与关怀下的举动再也无需寻找忸怩的借口。


    真好。


    那天即便桑宁再三推辞，江煜成仍坚持帮她回去主持摊位，并包揽了全部的脏活累活，一直到整个摊位收拾妥当，方才一步三回首地嘱咐。


    “即便晚上是宿舍聚餐，也不可以太晚，记得给我报平安。”


    报平安？


    这好像是男女朋友才会做的事吧？


    桑宁绞着手指，老脸一红又一红，却情不自禁地点头如捣蒜。


    对方似乎是个很合格的伴侣。


    很奇怪，明明她之前还很畏惧对方的叮咛，像是镇压孙悟空的紧箍咒，全是控制的意味，可一旦这层窗户纸捅破，倒变成了热切的关怀，令她心头一暖。


    她不厌其烦地回首又点了点头，心里跟吃了蜜似的。


    直到离开漫展回到车上，江煜成才骤然想起钟嘉文这个“痴汉”。


    想起他方才追在景月屁股后面容光焕发的脸，想来今晚的消愁酒也是没那个必要了，他给“痴汉”留了条微信，转身就驾车离开了。


    这头，同在摊位忙得脚不沾地的景月发现今天桑宁怪得很，自从江煜成来了，这嘴上的牙花子就没放下来过。


    如果不是他俩谈恋爱，她绝对怀疑桑宁是背着她买彩票且中奖了。


    “Oh，这爱情的酸臭味真是——”


    “熏到我了。”


    景月高涨的语气骤降，揶揄之意明显。


    “哪有~~”


    桑宁羞涩推脱。


    “爱情是愚者的游戏。”


    景月突然蹦出一句哲理，“像我这种智者，就只谈钱，不谈感情。”


    桑宁：......


    “他刚才也过来帮忙了......”


    不如摆出些实际利益。


    然而这句还未说完的话被顺风耳钟嘉文听到了，他挥扫帚的手愈发用力，抓住机会在景月面前刷存在感。


    “他走了，我还在呢！”


    景月与桑宁一起无语地回头望向自来熟小钟。


    桑宁：他怎么还在这儿？


    景月：不会赖上我了吧。


    “多谢钟医生，今天辛苦了，我跟桑宁还有事，这里就麻烦你了哈。”


    景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人利用完。


    “去吧、去吧，交给我吧。”


    钟嘉文笑地一脸狗腿。


    景月连忙搂着桑宁就飞快往外走——有人收拾烂摊子还不好啊？


    直到两人走远，身后才传来钟嘉文气急败坏地呐喊。


    “啊月！”


    “我们还没加微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