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被叶安一句话刺得胸口发闷。


    他纵横三界，从无败绩，却在自己最疼爱的儿子面前，感到一阵无力。


    “我何时针对过他？”叶天声音沉了几分，“安儿，你可知人心险恶？有些东西，并非你表面看到的那样。”


    “表面看到的那样？”叶安红着眼，“阿渊一路陪我生死与共，救过我的命！他沉默、温顺、从不多言，这样的人，还能假到哪里去？倒是爹你，自从他来了，就从未给过他好脸色！”


    一句话，堵得叶天无言以对。


    他不能说魔尊残魂之事，一说只会让叶安觉得他疯魔、无理取闹。


    真相藏在暗处，他有口难辩。


    柳如烟见父子二人越吵越凶，连忙上前拉住叶安，又看向叶天，轻声劝：“天哥，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她嘴上劝和，心底那根不安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昨夜叶天突然爆发的威压、今早父子莫名其妙的争执、阿渊那永远低垂的眼眸、过分温顺的姿态……


    一点一滴，在她心头汇聚成疑云。


    她望向角落里的阿渊。


    少年依旧低着头，身形单薄，此刻更是因为父子争吵而微微发抖，一副惶恐不安、生怕连累他人的模样。


    任谁看了，都只会心生怜惜。


    可柳如烟却莫名觉得——


    这孩子，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


    “阿渊，你不用怕。”柳如烟柔声道，“这里是落日峰，没人会伤害你。”


    阿渊抬起头，飞快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带着怯意。


    那一眼太快，柳如烟却隐约捕捉到一丝异样。


    那双眼睛……


    太静了。


    静得像一潭死寂的深水，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清澈，只有沉眠万古的冷。


    柳如烟心头微震。


    一丝寒意，悄悄爬上脊背。


    庭院内气氛僵冷。


    叶天看着维护阿渊、寸步不让的儿子，再看看一旁欲言又止、眼神渐生疑虑的妻子，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他明明是在守护家人。


    可到头来，却像成了破坏这一切的恶人。


    “好，很好。”


    叶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不再争辩。


    他转身，背影带着一丝疲惫：“我不逼你们，只是……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记住，我绝不会害你们。”


    话音落下，他迈步离去。


    阿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叶天。


    你开始孤立无援了。


    儿子信我，妻子疑你。


    这落日峰，很快就不再是你的港湾。


    而是你的——


    葬神之地。


    叶安看着父亲落寞的背影，心头也微微一涩，却依旧拉着阿渊：“阿渊，我们走，别理他们。”


    阿渊顺从地被他拉走，走过柳如烟身边时，微微低头，恭敬行礼。


    柳如烟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第一次开始真正怀疑——


    这个少年，真的只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吗？


    回到房中，阿渊“乖巧”地替叶安倒了杯水。


    指尖微抬，一丝极淡的魔息悄然融入水中。


    不伤人，只乱心智，放大情绪。


    叶安心烦意乱，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片刻后，他心中烦躁更盛，对叶天的不满与隔阂，如同野草般疯长。


    “我爹现在，真的变了。”叶安低声道。


    阿渊垂眸，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无声安慰。


    这沉默的陪伴，比千言万语更戳心。


    叶安看着他温顺无害的侧脸，心中愈发坚定：


    “阿渊，你放心，我一定会护着你。


    谁也不能把你赶走。”


    阿渊缓缓抬头，看向叶安。


    少年眼中满是信任与依赖。


    无人看见，那双眼底深处，


    正翻涌着吞噬一切的黑暗。


    叶安。


    你护我越紧。


    叶天，就越痛。


    这出父子相离、家宅不宁的好戏。


    才刚刚开场。


    夜色再临落日峰，月光清冷，整座山峰静得只剩下风声。


    柳如烟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父子争执的画面、阿渊那双死寂般的眼眸、叶天莫名的凝重与疲惫……


    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


    她跟随叶天征战三界百年，见过神魔，历过生死，对危险的感知，早已刻入骨髓。


    那个阿渊，一定有问题。


    她轻轻起身，生怕惊动旁人，脚步轻缓地走向叶安与阿渊的住处。


    她不想冤枉一个可怜少年，可更不能让不明不白的隐患，留在自己儿子身边，毁了整个家。


    房门虚掩，一丝微光从缝隙透出。


    柳如烟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悄然透过缝隙望去。


    屋内。


    叶安早已疲惫睡熟，眉头微蹙，似乎还在为白日的争执心烦。


    而本该熟睡的阿渊，此刻竟盘膝坐在窗边，背对着房门。


    他没有运功，没有吐纳，只是静静地坐着。


    可那背影，却再也没有了白日里的怯懦、卑微与佝偻。


    脊背挺直，肩线冷硬，周身散发出一股俯瞰苍生般的孤寂与威压。


    那绝非一个普通少年所能拥有的气度。


    柳如烟的心，猛地一沉！


    下一秒，更让她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阿渊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捻，一缕漆黑如墨、细如发丝的雾气，在他指尖缓缓流转，不沾半点魔气，不带半分杀意，却透着一股让灵魂都发寒的古老与诡异。


    他望着窗外落日峰的主峰，低声开口，声音不再沙哑怯懦，而是变得低沉、冰冷、带着万古沧桑的怨毒。


    “叶天……


    一百年过去了，你倒是过得惬意。”


    “你有家、妻儿、安稳……你夺走的一切，我会一点一点，全部拿回来。”


    “你儿子很信任我，你妻子已经开始怀疑，你自己则如坐针毡……”


    “这落日峰，很快就要变作人间炼狱。”


    声音很轻，却一字不差，落入柳如烟耳中。


    轰——！！


    柳如烟浑身巨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发出声响。


    她慌忙捂住嘴，才硬生生憋住了惊呼。


    魔尊！！


    是当年被叶天镇压的万古魔尊！！


    她做梦也想不到，那个被叶安护在身后、温顺可怜的少年，竟然是三界最恐怖的魔头残魂！


    恐惧、寒意、后怕……


    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若不是今夜前来试探，她们一家人，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引狼入室，引的是一头灭世的恶魔！


    就在柳如烟心神巨震、后退半步的刹那——


    屋内的阿渊，骤然停下了指尖的动作。


    “谁？”


    冷喝声响起，不再有半分伪装，杀意刺骨！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直锁房门方向！


    那双眼睛，再也不是清澈无害的模样，而是漆黑如深渊、翻涌着万古黑暗与怨毒，恐怖的威压即便刻意压制，也让柳如烟浑身僵住，动弹不得。


    暴露了！


    阿渊眼神一冷，身形瞬间便要暴射而出！


    一旦柳如烟撞破他的身份，他不介意立刻出手，当场格杀！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床上的叶安被动静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茫然看向阿渊：“阿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这一声开口，瞬间打断了阿渊的杀招。


    阿渊动作猛地顿住。


    杀了柳如烟容易，可叶安就在眼前，一旦暴露，所有布局将前功尽弃！


    他眼底杀意疯狂翻涌，却在最后一刻，强行压下！


    不过瞬息之间——


    他身上的威压尽数收敛，脊背重新佝偻下去，眼神再次变得怯懦惶恐，指尖的黑芒瞬间消散，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幻觉。


    “没、没事……”


    他声音再度变得沙哑颤抖，指着房门，“刚才……好像有风吹过。”


    叶安揉了揉眼睛，看向房门，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原来是这个，别怕，落日峰很安全，没人能闯进来。”


    “快睡吧。”


    阿渊低下头，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暴戾。


    差一点。


    就差一点，就能杀了柳如烟。


    而门外。


    柳如烟趁着这短暂的间隙，用尽全身力气，悄无声息地转身，踉跄着逃离。


    她不敢回头，不敢喘息，一路狂奔回自己的房间，死死关上房门，背靠门板，浑身冰冷颤抖。


    心脏狂跳不止。


    她知道了一个足以让叶家灭门的秘密——


    阿渊，就是万古魔尊！


    她必须立刻告诉叶天！


    必须马上除掉这个祸患！


    可柳如烟没有看见，在她狂奔离去的阴影里，一道漆黑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


    阿渊站在黑暗中，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笑。


    想跑？


    想告诉叶天？


    晚了。


    柳如烟，


    你既然撞破了我的身份，


    那你，就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游戏，


    该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