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落日峰，月华如水，洒遍庭院。


    白日的温馨渐渐散去，寂静之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悄然漫过每一处角落。


    叶安因为白日旧伤波动，早早便陷入沉睡，呼吸平稳。


    阿渊躺在他身侧的榻上，双目紧闭，看上去也已熟睡，瘦弱的身躯蜷缩一团，依旧是那副怯懦无害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从未有过半分睡意。


    神魂如同无边无际的蛛网，在这一刻彻底铺开，悄无声息地笼罩整座落日峰，没有遗漏任何一处。


    叶天的打坐之地、柳如烟的寝房、峰内的禁制、灵脉节点……一切尽数被他记在心底。


    百年布局，一朝归巢。


    他要将叶天的一切，摸得一清二楚。


    就在此时，远处打坐室中，盘膝而坐的叶天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金光爆闪，周身大乘武帝的气息压抑到极致，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不安。


    从阿渊踏入落日峰的那一刻起，心悸从未停止。


    儿子气息紊乱、妻子莫名头晕、所有探查都毫无结果……


    这种明明被盯上，却连敌人影子都抓不到的感觉，让这位横扫三界的至尊，生平第一次感到烦躁。


    “到底……是何方鬼魅？”


    叶天指尖掐诀，神魂再度化作千万道细丝，穿透墙壁，笼罩整个落日峰。


    他不信，以他今时今日的修为，会查不出一丝端倪。


    而就在他神魂扫过叶安房间的刹那——


    榻上，原本“熟睡”的阿渊，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来了。


    叶天的神魂探查。


    阿渊不动声色，心底冷笑。


    他早已做好万全准备，这具肉身平凡至极，残魂隐藏在神魂最深处，无迹可寻，就算叶天把肉身拆了，也找不到半点魔性。


    可这一次，阿渊决定……


    不再一味躲藏。


    他要给叶天，送上一份“大礼”。


    在叶天神魂触碰到他的瞬间，阿渊识海最深处，那缕万古魔尊残魂，极轻、极淡地……颤动了一下。


    没有魔气外泄，没有杀机流露，没有任何攻击。


    仅仅是一丝微不可查的神魂频率。


    而这丝频率，正是百年前！


    叶天与他死战之时，烙印在彼此神魂深处、永世无法磨灭的——魔尊专属魂波！


    一瞬即逝。


    下一秒，打坐室中的叶天，猛地浑身巨震！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大乘神魂如同被千万根冰针狠狠刺穿，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脸色骤然惨白，一口金色精血险些直接喷出！


    那是刻入骨髓的记忆！


    那是血战万古的对手！


    那是他亲手镇压、以为早已彻底湮灭的——万古魔尊的神魂气息！


    “是你……”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叶天猛地站起身，周身气流疯狂倒卷，桌椅瞬间化为齑粉！


    他双目赤红，杀意与震惊同时冲上头顶，再也顾不得隐藏，大乘威压轰然爆发，直冲叶安的房间！


    他敢确定！


    刚才那一丝神魂波动，绝对是魔尊！


    绝无可能有错！


    而源头……


    就在叶安的房内！


    “轰——！！”


    房门被一股无形巨力轰然震开！


    叶天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房间中央，目光如焚天烈焰，死死锁定榻上的阿渊！


    叶安被巨响惊醒，猛地坐起，一脸茫然：“爹，你怎么了？”


    而榻上的阿渊，也“惊醒”了。


    他浑身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眼眶瞬间通红，满眼都是惊恐与无助，像是被叶天这滔天杀意吓得魂飞魄散，直接蜷缩在床角，抱着头不断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一副被吓坏了的可怜模样。


    完美无瑕。


    叶天站在原地，神魂疯狂席卷，再次仔仔细细、一寸不落的探查阿渊。


    什么都没有！


    没有魔气！


    没有魂波！


    没有半点魔尊的痕迹！


    刚才那丝刺痛，那丝熟悉的神魂频率……


    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爹，你干什么啊！你吓到阿渊了！”


    叶安立刻冲上前，死死护住阿渊，对着叶天急声大喊，“他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吓他！”


    阿渊缩在叶安身后，身体抖得如同筛糠，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怯怯地看着叶天，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看上去，委屈到了极点。


    叶天看着眼前这一幕，心脏狠狠一抽。


    是错觉吗？


    是百年安稳，让他神魂错乱了吗？


    还是……对方的伪装，已经到了能瞒天过海的地步？！


    他盯着阿渊那双清澈、恐惧、满是无辜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杀意沸腾，却无处下手。


    他是三界至尊，却不能因为一丝虚无缥缈的错觉，就对儿子拼死维护的少年出手。


    一旦错杀，他将永远愧对叶安。


    而缩在叶安身后的阿渊，低着头，发丝遮挡的眼眸中，没有半分恐惧。


    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戏谑。


    叶天。


    感受到了吗？


    这就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恐惧。


    你明明知道我在这里。


    你明明认出了我。


    可你……


    不敢动我，也不能动我。


    因为我在你儿子身边。


    因为我是你儿子最信任的人。


    这局棋，


    你从一开始，就输定了。


    夜风从敞开的房门吹入，带着刺骨的寒意。


    叶天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威压与杀意尽数收敛。


    只剩下一身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凝重。


    “没事，只是方才修炼岔了气。”


    他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踉跄。


    房门缓缓关上。


    床角，阿渊缓缓抬起头。


    黑暗中，一抹极淡、极冷、极怨毒的笑意，在他嘴角，缓缓绽放。


    落日峰的天，


    该变了。


    叶天回到打坐室，周身气息依旧翻腾难平。


    刚才那一瞬间的神魂共鸣，绝不是错觉。


    那是万古魔尊独有的魂息，就算化作飞灰，他也能一眼认出，感觉的出来。


    可偏偏，每一次探查，阿渊都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无魔气、无修为、无杀意、无异常。


    “你到底……用了什么秘法？”


    叶天指尖紧握，指节发白。


    他一生斩魔无数，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无力。


    对方就藏在他眼皮底下，借他儿子的庇护，如同一根毒刺，扎进他最柔软的地方。


    拔，会伤了叶安。


    不拔，迟早毒发攻心，毁了整个家。


    同一时间，卧房内。


    叶安还在为刚才叶天的举动愤愤不平。


    “阿渊，你别害怕，我爹他就是修炼出了岔子，不是故意吓你的。”


    阿渊低着头，轻轻点头，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他伸手，轻轻拉了拉叶安的衣袖，看上去是在寻求安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那一缕微弱到极致的魔丝，已经悄无声息，侵入叶安经脉。


    不伤人，只乱心。


    叶安只觉得脑袋微微一昏，心情莫名变得更加烦躁。


    “我爹最近真的太奇怪了，总是对你疑神疑鬼，你这么善良，又没有修为，他到底在担心什么？”


    阿渊垂眸，心中冷笑。


    善良？


    孩子，你最该防的，就是你眼中的善良。


    他故作怯弱，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不怪叶天。


    这副大度温顺的模样，瞬间让叶安心中愧疚爆棚。


    “阿渊，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就算是我爹，也不行！”


    一句承诺，落入阿渊耳中，无异于最动听的催命符。


    很好。


    再推一把。


    这对父子，很快就要因他，彻底生出裂痕。


    次日清晨。


    柳如烟看着叶天眼底的疲惫，轻声道：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安儿平安回来，你该高兴才是。”


    叶天望着妻子温柔的眉眼，心中那股戾气稍稍压下。


    “我没事。”


    他不能说，他不能让柳如烟也陷入恐慌。


    可就在这时，叶安牵着阿渊走了过来。


    少年脸色不太好看，显然还在为昨夜的事耿耿于怀。


    “爹，你以后能不能别再用那种眼神看阿渊？他真的是好人。”


    叶天眉头一皱：“我做事，自有分寸。”


    “分寸？”叶安忍不住开口，“你昨夜差点把他吓哭！他无依无靠，我把他带回家，你却处处针对他！”


    一句话，刺得叶天心中一沉。


    他没想到，自己的警惕，在儿子眼中，竟然成了针对。


    “我没有针对他，我只是——”


    “只是什么？”叶安激动道，“只是看他不顺眼？觉得他配不上待在落日峰？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阿渊立刻拉了拉叶安，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


    可这一拉，反而更像是火上浇油。


    叶安心头一热，脱口而出：


    “如果爹你真的容不下阿渊，那我就带他离开落日峰！”


    “你说什么？”


    叶天猛地站起身，周身气息一震。


    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儿子会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少年，说出要离开他的话。


    一股心寒，瞬间蔓延全身。


    而站在一旁，始终低头的阿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快意。


    第一步，已成。


    父子离心。


    接下来，便是夫妻生隙。


    再然后……


    叶家满门，皆为我手中玩物。


    叶天，你感受到了吗？


    这，才只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