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殿里,褚灼整理了衣服,又清洗了一番脸上的泪痕,看着铜镜中看似憔悴的自己,她眼神微深。


    青稞的化妆手法是越来越好了。


    这哭红眼的憔悴妆容,连她看着都分不出真假。


    渐渐的,镜中她的身后方,如鬼影一般,悄然出现了另一道人影……明明是通身高贵的明黄色泽,却又是带着极尽的黑暗,像缕幽魂。


    褚灼敛下眼中冷色的下一刻,捂住嘴惊呼了声,像是被身后的男人吓到了。


    “陛下……”她转过身抵在桌案前,小脸煞白,眼神有些躲闪,“怎么了?”


    表面惊慌,实则已经在等待着接下来的帝王怒火……


    然而,让褚灼意外的是,萧晟沐虽然脸色不是很好,下颚紧绷,胸口也极具起伏,但他并没有当场动怒。


    更没有去质问褚灼那封密信的事。


    等褚灼再次看去时,他甚至连那点细微的愠怒也没了,如往常一般温和笑着,轻抚着她的头:“宛宛,朕让人送你回去。今日朕有事要忙,等空闲再多陪你,好吗?”


    他的手滑到褚灼的肩头,捏得力道有些重。


    “放心,只有朕可以娶你,这件事,毋庸置疑。”


    褚灼看着眼前深情温和的年轻帝王,却是背脊发冷,心底冷寒彻骨……


    萧晟沐,竟比她所想的,更冷静和沉得住气!也更狠得下心。


    不过,他真的能把心底里的那口气,全然咽下吗?


    褚灼瞧着他表面平静从容,实则早已是青筋暴起的拳头,不动声色掩饰下眼底那一层讽刺,对着他福了福身。


    “是,臣女,等着陛下。”


    她抬起的眼眸里,适时带着一丝眷恋,和欲言又止,转身离去。


    褚灼一走,萧晟沐一拍桌案!那帝王威慑惊得外面的宫人跪了一地!


    方才的那封信也在他指缝间,几乎快被捏成了碎渣。


    无数次的怀疑,他都压下了!


    可这封信的突然出现,却无疑是在嘲讽他之前的可笑和愚蠢。


    为什么,偏偏是皇叔。


    萧晟沐闭上眼,回想着这些日子的事,那两人相见时的微妙氛围,和那一夜,在宫室外听到的靡靡之音,萧晟沐胸口忍不住剧烈上下起伏!


    可她不信褚灼会背叛自己。


    很快,年轻帝王的幽眸微眯,唤来了自己的皇家暗卫。


    “去查……”


    是夜,暗卫把查来的事,一五一十尽数传到了萧晟沐的耳中。


    萧晟沐正在桌案前写着什么诏书,幽眸尤为认真。


    听到最后一个字,萧晟沐手里的笔,应声断裂!


    “果真?”


    “是,陛下。在那夜前,褚小姐和九王从未见面,不过那夜褚小姐进宫之前,先在宫里见过了江小姐。”


    他神色从冷凝变得几分扭曲。


    萧晟沐其实早已知道,江静姝上自己的床,是因为下了药。但因为皇祖母,他一直才隐忍不发。


    江静姝往日性子单纯懂礼,本以为那一夜的酒,是江静姝太过喜欢他,才不得已为之。没想到,她是如此的卑劣!


    他就说,宛宛今日从御书房离开时,那害怕又欲言又止的眼神,显然是有什么话想说的。


    是宛宛被陷害了。


    也是他负了宛宛。


    萧晟沐重新拾起笔,在那道放置许久的“封后诏书”上,落下了最后一笔!


    次日一早,徐德全亲自带着圣旨前来时,太傅府的人除了褚太傅和褚灼之外,都很是意外。


    京中的人都以为,这封圣旨会先送去江家。


    窦氏眼眶微热,握着女儿的手:“灼儿,可是真的,母亲不是做梦?”


    褚灼安抚着母亲,却没有太激动。


    等到全府上下到了府门,徐德全站在府门前,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褚家嫡女蕙质兰心,至孝贞静,颇得圣心,封为褚妃,一月后授封,钦此!”


    太傅府门前,一片死寂。


    褚太傅也在状况外。


    褚妃?仅仅是妃,不是贵妃,甚至不是四妃,只是个没有封号的简单妃嫔!


    窦氏的脸色也变了,转头看去神色平静的女儿,一把握住褚灼的手。


    褚灼拍了拍母亲瞬间凉下的手背,眼底另一片云涌。


    萧晟沐的诏书,不是赏赐,这是故意给褚家的屈辱。


    也是对她的无形迁怒和打压。


    那封信,到底是让他坐不住了。


    即便他查来,知道她是中了旁人的计,也依旧会怪罪在她身上。可能在他看来,她已是不洁之身,他能娶她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这就是萧晟沐,虚伪又自我感动的帝王!


    “灼儿,别太失望了,陛下怕也是因为太皇太后的缘故……”窦氏还在安抚女儿。褚太傅则是连圣旨都没接,直接就被气走了。


    褚灼的确有点失望,但不是因为这施舍给她的妃位,而是因为,她不确定,这样的力度,能否激起另一个男人的怒火……


    她,或许得再加点力道了。


    ……


    京城外,京郊三十里的城外驻军营。


    夜如点墨。


    巨大山坳平原上的营地入口,烽火台上火光冲天,映亮了那个在黑暗里纵马疾驰归来的男人身影。


    他一身大氅隐于黑夜。


    但又好像,他本就属于那无边浩瀚苍穹之下,连黑夜都化作他飞舞衣袍的陪衬。


    萧烨刚出去带人巡视归来,勒马停在营地外,大跨步落地,甩动的大氅席卷起地面上的砂砾飞溅!


    他这几日都在京郊,按例整兵出巡。打算三日后再回京。


    卫影上前,接过马缰绳,欲言又止。


    萧烨深邃冷漠的目光睨他一眼:“说。”


    字句冰冷,带着他独有的威慑。


    卫影这才说出今日京里传出的消息。


    “九王,陛下……给太傅府传封妃诏书了。”


    萧烨抬步的动作猛地一滞,黑夜下那双凌厉凤眸,多了一层更浓更暗的色泽,正在暗光里伺机而动。


    “哦?”他语气寻常,话语带笑,“是吗,那褚家,接了吗。”


    卫影眉心拧紧,不敢看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而萧烨,已经知道答案了。


    卫影又道:“褚家接了旨意后,听说,褚小姐,连夜就进了宫,到现在,都还没出宫呢。”


    萧烨锐利眸光眯起,那被黑夜覆盖的刚毅下颚,咬得死紧!


    进宫……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卫影好像憋了许久,此刻终于忍不住了。


    “九王,属下觉得,这个褚小姐在您和陛下之间左右逢源,着实是心机颇深,水性杨花。这样的女子,还是少接触为好。”


    如今她要进宫为妃了,就由她去。


    正好可以了断。


    黑夜里萧烨的眼神冷的渗人。


    卫影身子抖了抖,一时间不知,他是在气旁人,还是因为自己方才太过斗胆的言辞。


    “接触?本王有说,要和她接触吗。”萧烨咬牙冷冷发笑,仿若今夜什么消息也没听到,迈着沉重的步子,甩袍进了营地!


    她既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与他,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