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上元节(五)
作品:《云之羽:照夜行》 云为衫跟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走进万花楼,寒鸦肆的脚步不快,却总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步步引导她来到二楼,花魁紫衣的房间外。
云为衫推门而入。
寒鸦肆站在窗边,一身黑衣几乎融入夜色。房间中央,一个女子坐在矮桌前,手里摆弄着一只青瓷茶盏。那女子生的极美,眉眼间风情流转,举手投足皆是媚意。
花魁紫衣。
房间里燃着熏香,气味清冽,不似寻常花楼的甜腻。陈设也极简,一几一榻,一架古琴,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那女子坐在窗边,手里摇着团扇,见她进来,只微微抬眼,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寒鸦肆朝她点了点头,云为衫敛了敛神色,跪坐到矮桌前。
“你是紫衣?”
司徒红摇了摇团扇,那双媚眼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你知道我?”
云为衫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被宫子羽长年包养的万花楼花魁。没想到,居然也是无锋刺客。”
司徒红轻笑一声。
“这世上你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她提起茶壶,往另一只茶盏里注水。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升起,在她面前氤氲成一片薄雾。她将茶盏推到云为衫面前。
云为衫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我不是来喝茶的。”她抬眸,看向寒鸦肆,“我来,是为了半月之蝇的解药。”
寒鸦肆上前一步:“东西带来了吗?”
云为衫从袖中取出两份薄薄的信笺。一份是她自己的,上面画着宫门后山入口的位置和钥匙形状;另一份是上官浅的,里面夹着一颗灵香草版的百草萃。
寒鸦肆伸手去拿。
云为衫的手却比他更快,将两份东西收了回去。
“解药呢?”
寒鸦肆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他从怀中取出两颗蜡封的药丸,放在桌上。云为衫这才将信笺递过去,同时拿起那两颗药丸,收入袖中。
寒鸦肆展开那份情报,细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将另一份收好,才开口问道:“宫门内,最近还有什么变化?”
云为衫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
“无名身份暴露,自尽了。尸体被埋在山谷南边的小静峰上。”
司徒红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还真是……”
她开口,话说到一半,却被一阵清脆的铃声打断。那是用来提醒楼上的人,有人上楼的讯号。寒鸦肆眉头一皱,身形一晃,从半掩的窗户翻身跃出,落在街对面的屋檐上,瞬间融入夜色。
门被推开了。
宫子羽走进屋内,目光快速在房间里扫视一圈,看见云为衫端坐在矮桌前,对面坐着他的老相好紫衣,手里还端着茶盏。
他愣住了。
“阿云?”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你怎么在这儿?”
云为衫抬起头,看着他。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两点细碎的光。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羽公子认为,我不该在这儿吗?”
宫子羽被她这句话堵得一噎。他快步走进来,在她身边蹲下,语气急切:“阿云,你听我说,我跟紫衣姑娘什么都没有——”
“是啊。”司徒红放下茶盏,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宫子羽虽花了钱,却只是为了听我抚琴。就算夜宿,也只是睡在偏榻上。从来都没有碰过我。”
那扇敞开的窗户上。窗外夜色沉沉,街对面的屋檐上,隐约有一个黑影。
寒鸦肆还在。
她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却比方才多了一丝讥诮:“抚琴?我竟不知,公子如此喜欢音律。为此不惜违逆父亲,背上贪花好色的名声……”
“阿云!”宫子羽情急之下,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想将人掰回来,面对他,“你不要多想。紫衣说的都是真的,我和她真的清清白白。我的心里只有你!”
云为衫没有说话。
司徒红在一旁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味:“真难得,头一次看你如此紧张一个人。”
云为衫看着宫子羽,目光有些复杂,有怀疑、犹豫,和一些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东西。
“清清白白?”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呵。”
云为衫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羽公子不必如此。我并非妒妇,起码的容人之量还是有的。”她垂下眼帘,“若公子实在舍不下紫衣姑娘,待三年孝期过后,我可以替你将她迎进宫门。”
“阿云!”宫子羽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啊?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纳妾了?”
司徒红在一旁轻轻摇着团扇,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云姑娘比起令妹要随和懂礼多了。”她说,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她听说我与羽公子的旧事,可是撺掇了那位徵宫之主,要将这万花楼清空呢。”
宫子羽又是一愣:“什么?裳儿妹妹要——”
“裳儿是为了我。”云为衫开口打断,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羽公子若要恼怒,还请不要迁怒我妹妹。”
“阿云,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宫子羽的声音软下来,声音里满是无奈,“我只盼你不要再误会我。”
云为衫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抹焦急,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看着他握着自己肩膀的那双手——握得那样紧,像是怕她跑掉。
他真的很在意。
她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看向司徒红。
“紫衣姑娘,我替舍妹致歉。我们以后,怕是没有再见了。”
司徒红摇了摇团扇,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慢走不送。”
云为衫转身,向外走去。
宫子羽愣了愣,连忙追了上去。
云为裳挽着宫远徵的胳膊,在人群里慢慢走着。
满街的花灯依旧璀璨,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依旧响亮,杂耍的锣鼓声依旧喧闹。可她的心思,却总忍不住往万花楼的方向飘。
姐姐进去了吗?
见到寒鸦肆了吗?
有没有被司徒红看出什么?
她心不在焉地走着,脸上虽然还挂着笑,眼底却始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裳儿?”
宫远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云为裳回过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站在一个杂耍摊旁,怀里抱着一盏半人高的六角宫灯。那花灯做得极为精巧,每一面都绘着工笔仕女图,灯火透过薄绢映出来,将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摊主正在收拾道具,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可宫紫商没有走,她就那样抱着那盏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人。
“紫商姐姐?”云为裳眨了眨眼,“她赢了今晚的灯王?”
宫远徵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另一个方向。
云为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了暗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金繁。
他隐在人群边缘的阴影里,目光始终落在宫紫商身上。就在这时,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朝宫紫商走了过去。
“哟,这灯真漂亮,小娘子一个人守着?”
“不如跟我们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一起快活快活。”
宫紫商往后退了一步,抱紧了怀里的灯:“滚开!”
“我等的人马上就来,你们请离开。”
“你等不就是我们吗?怎么害羞了呀?”
那两个人大笑起来,伸手就要去拉她。
下一瞬,一道黑影挡在宫紫商面前,一手一个,将那两个人摔在地上,看到来人不掩杀意的眼神,爬起来就跑开了。
宫紫商怔怔地看着金繁的背影。
“金繁!你终于出来了,这盏灯送给你!”
她把灯举到他面前,脸上满是期待。
金繁移开视线:“大小姐,这灯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说完,他身形再一晃,消失在人群里。宫紫商追了两步,却追不上,茫茫人海中根本找不到他的身影。
“金繁!金繁!”
她站在人群里,人群从她身边流过,笑语喧哗,可那些声音仿佛都隔了一层什么,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然后她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金繁藏回了原来蹲守的暗处,他的脸依旧隐在阴影里,可云为裳看见,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云为裳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宫远徵。
“远徵,如果你是金繁,你会拒绝紫商姐姐吗?”
宫远徵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他反问:“如果你是宫紫商,你会继续追他吗?”
云为裳摇了摇头。
“我不会。”
“为什么?”
云为裳望着远处那盏摔落在地上的六角宫灯,和花灯旁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声音很轻。“因为我要的是坚定的选择。不是将就,不是妥协,不是勉为其难。”
她转过头,看向宫远徵。
“紫商姐姐说,金繁是第一个看到她的人。”她顿了顿,“可是,如果只是想要被看到,只要站得足够高,足够远,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汇聚到她身上。”
她顿了顿。
“选择不一样。对金繁来说,他的选择永远是宫子羽。”
夜风吹过,吹动她的发丝。
“而爱情是贪婪的。”她的声音更轻了,“即便金繁真的答应了她,等到她被一次次放弃,宫子羽一次次被选择,她就不会满足于只是被看到。到那个时候,才是这段感情真正悲哀的开始。”
宫远徵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抹认真,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看着她被灯火映得格外柔和的脸。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我喜欢一个人,就会抓住她。死也不会放手。”
云为裳微微一怔。
“无论她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他看着她的眼睛,“无论她有什么样的想法,都别想逃出我的怀抱。”
云为裳望着他,明明说着最霸道的话、却偏偏一脸少年气,像个倔强不肯服输的。
她忽然笑了。
“听上去,很吓人。”她说,眼里带着笑意,“但我喜欢。”
宫远徵俯下身,低头,轻轻凑过去,在她唇角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浅。
像是上元节的灯火,轻轻落了一下,又飞快移开。浅尝辄止,却带着说不清的温柔。
云为裳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