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墨迹

作品:《梧桐伴荆棘

    难道那人人喊打的青水寨匪首竟是个好人不成?


    南陵,亭驿府内。


    姜舒桐单手托着下巴支在花窗前的檀木桌案上,杏眸紧紧盯着面前纸张上写着的几行字,眼睛都酸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从李家村回来已经两日了,她想着那日打听到的种种线索,却愈发觉得事情事情犹如一团迷雾,猜不透看不穿。


    据村中人所言,那匪首李丹英原是李家村东头船户的女儿,自小便学了打鱼采珠的本事。爹娘虽早早就去世了,但生前为人豪爽直率,李丹英便也随了这一副爱打抱不平的性子。


    “可谁料,正是这性子招来了祸端啊!”彼时那老汉叹着气说。


    那日丑时,李丹英如往常一般往镇上卖鱼,却瞧见集市东南角人群环绕,堵得水泄不通。


    她心生好奇,便上前查探,竟看见城中的富户王老爷将一名女子拖进狭小的窄巷。


    那女子拼命挣扎,可碍于王老爷的权势,周围竟无一人上前阻止。


    李丹英生得正直善良,哪里看的下去这样的事?


    她攥着杀鱼的刀冲进巷子,抓着他的脖领子,一刀结果了那畜生的性命。


    “那富户家中颇有些人脉,官府连夜贴了通缉令,四处抓捕她。”


    “她生性傲气,更何况如此行事本是为了救下那无辜女子,又怎会情愿认错?”


    老汉闭着眼摇头,“丹英心一横,干脆另起炉灶,落草为寇,彻底反了这官府。”


    于是便有了这青水寨匪首李娘子。


    他们说话时,那痴傻的老婆婆就坐在旁边抓着地上的泥土往嘴里塞,被人拦下还不高兴地龇牙。


    “后来那女子不堪受辱,自尽了。”


    老汉眼含热泪地看着身旁的老婆婆,“她母亲承受不住打击一夕之间成了这个样子。”


    他叹息一声,“真是造孽啊!”


    -


    想到那日情境和李家村民的遭遇,姜舒桐闷闷不乐地往桌上一趴。


    “什么嘛……”


    她泄了气般没精打采地嘟囔一声,捏着手中的毛笔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纸上画圈。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依照他们所说,李丹英是个这样好的人,怎会与阿姐失踪扯上关系?


    可如果不是她,那还会有谁呢?


    姜舒桐百思不得其解地挠挠头,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


    正出神想着,几道零碎的交谈声自远处门外传来,随着脚步声逐渐近至院中。


    今日清早兰琼便与裴参将一同出了府,想来此时正是他们二人回来了。


    姜舒桐放下笔站起身,正欲推门出去,却听裴参将声音沉凝地说:


    “府衙那边来人了。”


    姜舒桐收回推门的手,转而往花窗边上凑了凑。


    “他们来做什么?”兰琼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言语间的几分不满。


    裴参将回道:“孙舟元派人传了话,说是如今已经五六日过去,长公主却迟迟未能寻回,邀我前去望仙楼商议对策。”


    闻言,兰琼顿了一顿,她冷笑一声,“商议?我们与他有什么好商议的?”


    声音朦朦胧胧的,姜舒桐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当下贴着窗棂竖起耳朵。


    孙舟元此人,她在渔阳时略有耳闻。


    隔壁的沈大娘说,他是难得两袖清风的好官,任南陵知府这八年间,不曾收取一分钱贿赂,将南陵郡治理得井井有条。


    可兰琼姐姐的性子惯来平和,还从未见过她如此生气。


    “长公主奉陛下之命南下剿匪,至南陵已有将近三个月。长公主在的时候他们推三阻四,粮草不给,府兵也不借。现下长公主失踪了,他们反倒殷勤起来了?”


    兰琼越说越气,“如今请你去,是要商议还是要打听?谁不知道他们藏得什么心思,当初他们若是肯出一分力,如今何至于……”


    说着说着,兰琼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他们这是巴不得长公主回不来。”


    骤听此言,姜舒桐惊了一跳。


    她未曾想到,阿姐在南陵的处境竟是如此危险。


    “孙舟元到底是朝廷命官,如今尚未与我们撕破脸,我们若是避而不见,反倒会让人抓住把柄。”


    裴参将沉声思索道:“倒不如探探他们的口风。”


    兰琼沉思半晌,“但此事万万不能让嘉宁公主知晓。”


    “长公主失踪,现下多方势力本就蠢蠢欲动,若让他们发现嘉宁公主如今也身在南陵,难保不会有其他想法。”


    她语气郑重:“裴参将,绝不能向外透露公主的身份,此事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裴参将沉默良久,而后郑重点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中的动静复又平却下来。


    廊亭交错之下,西厢房的房门悄悄打开,一颗小脑袋悄悄探出门缝,小心翼翼地左右望了望。


    见四下无人,姜舒桐迈出一只缀着绒球的粉色绣鞋,绣着栀子花的樱草色裙摆一荡,少女蹑手蹑脚地溜出了房间。


    不让她去是吧,什么都瞒着她。


    她偏要去!


    姜舒桐绕过一丛假山,提心吊胆地贴着墙根一点点往前蹭,时不时还要回头望一眼。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揪住了她的小辫子。


    小公主整个人一僵。


    糟糕!


    “去哪啊?”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在她头顶传来。


    姜舒桐慢慢回过头。


    少年站在她身后,日光晃得他半眯着眼,挺翘的鼻骨线条干净,瞳色浅浅,唇角勾着玩味的笑。


    姜舒桐顿时松了一口气,鼓着腮帮子气哼哼地戳他的胸膛。


    “你怎么在这里?神出鬼没的吓死人了。”


    师无棘低头看她。


    少女身量稍矮一些,此刻娇娇小小的一个站在面前,毛茸茸的发顶恰好拂过他的下颌。


    师无棘上前两步。


    一只纤细莹白的手抵上了他的前胸。


    姜舒桐下意识后退一步,背靠上了院墙。


    她被困在少年的臂弯之间,不自在地缩了缩。


    太近了。


    手掌隔着片薄薄的衣料感受到少年暖热的体温,她似被烫到一般想缩回,却被师无棘一把捉住了手腕。


    少年的手较她大了一圈,骨节分明,指节处还生着薄薄的茧,严严实实的握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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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腕。


    她的心跳顿时慌乱起来。


    “你凑这么近做什么!”


    姜舒桐仰头瞪着他,语气凶巴巴的,可偏偏生了几分不自知的娇憨,像只故作凶悍却毫无威慑力的小猫。


    师无棘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嘘。”


    他凑在少女耳边低声道:“你的兰琼姐姐往这边来了。”


    “不要被她发现。”


    姜舒桐信以为真,顿时乱了阵脚,慌忙勾着少年的脖颈后退,躲进院墙夹角的阴影处。


    温热的吐息拂在耳畔,两人贴得很近,少女几乎是完完全全被圈在他的怀里。


    但姜舒桐此时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她扶着师无棘的肩膀,小心翼翼地踮脚张望,左看看,右看看。


    日光下澈,枝影斑驳,院中一方池水清浅,几尾锦鲤悠哉游哉地甩着尾巴,仿若空游无所依。


    廊前吊兰静静地垂着,细长的枝蔓微微摇曳,整个院子静谧疏朗,哪里见什么人影?


    姜舒桐四下张望一番,连一根头发丝也未曾见到,便明白自己是又被耍了。


    “师无棘!”


    他漫不经心地含笑偏过头来。


    少女瞪着一双猫儿般的圆眼,怒气冲冲地喊他名字,整个人鲜活灵动,娇俏可爱。


    “你又骗我!”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瞥见她眼中怒火,又收敛地咳了咳。


    “你想溜去望仙楼偷听,对不对?”师无棘掩饰地将话题引回。


    他松开握着少女腕子的手,转而在她脸上轻轻一蹭。


    “这是什么?”师无棘问。


    姜舒桐困惑地眨眨眼,看见他指尖沾着一点黑色的印子。


    她似乎想起什么,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袖子,果然发现袖口处沾着一块墨迹,大约是方才写字时不慎蹭上的。


    等等?


    她走出房门这么久,脸上一直顶着乱七八糟的墨水吗?


    小公主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你方才怎么不告诉我?”


    姜舒桐面色微愠,红晕悄悄爬上面颊,她抬手想去擦,却被少年拦住。


    “喏。”师无棘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递给她,“用这个。”


    见她不接,师无棘干脆自己上手,攥着帕子在她脸上轻轻蹭了几下。


    姜舒桐尚未反应过来,懵懵地站在原地,感受着丝帕轻柔地擦过脸颊,略略抬眸,恰好撞上少年低垂的视线。


    她想别开脸,却被他托着下巴转了回去。


    “别动。”少年低声说,“还没擦干净。”


    师无棘神色认真,心无旁骛地低头擦拭,手帕裹着指尖擦过少女细腻的面颊,稍稍一偏,不慎蹭到了她柔软红润的唇瓣。


    姜舒桐感觉他的指尖细微的颤抖了一下。


    他忽然后退,喉结微微滚动,将手中的帕子揉成一团。


    师无棘转过身掩饰般地往外走,声音中透着藏不住的低哑,“走吧。”


    少年步伐稍乱。


    “小花猫。”


    啊啊啊,你才是大花猫!


    “师无棘!”


    姜舒桐气急败坏地攥着帕子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