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亭酒舍里，两人都心脏都猛烈地跳动，越来越快，震得耳膜嗡响。


    一人居高临下，另一人侧耳倾听，就在一切情绪都达到顶峰的时刻，突然——


    牛蜻停下了脚步。


    毫无预兆地，她上一秒还跟引路的大娘胡吹乱侃、嬉皮笑脸，下一秒，却好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两脚定在门槛外三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皮，再不肯往前迈动分毫，仿佛一尊矗立了百年的石雕。


    茶楼上，孙和等了一阵，见她仍是一动不动，不觉探出身子朝楼下望去，片刻后惊醒过来，又赶忙退回窗后。


    屋子里，杀手从窗棂的缝隙，恰好能看见牛蜻那双静止的草鞋。


    在场的人的精神，都随着她的静默而煎熬按耐起来。


    一扇薄薄的门板，隔开了光明正大与不敢见人，也隔开了人潮汹涌和良心拷问。


    杀手浑身发凉，好像身处冰窖中，连脑子也被冻住了。


    怎么办？她是发现了吗？


    她为什么还不进来？


    那人……还杀不杀？！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骤然打破了死寂。


    门外，牛蜻猛地向前逼近半步，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抽出旁边的粗木栓，从外面死死扣住了门扉！


    木栓倏忽滑进卡槽，严丝合缝。


    她又伸手大力晃动了两下，确定门锁卡死，轻易抽动不得。


    “听着，门已经锁死！”她忽然沉声喝道。


    这没来由的一句，引得周围几桌酒客纷纷回头侧目，不明所以。


    下一刻，只见牛蜻猛地向后跳开，气沉丹田，放声高喊：“来人啊！抓贼啊！有人要谋害肖家主——！！！”


    平地一声雷，惊碎了半个酒舍的宁静。露天酒席上的人瞬间全站了起来。


    牛蜻一手指着那把死锁，猛地转身，仰起头，另一手指着对街二楼那扇洞开的窗户。


    “贼人是你安排的！我看见你摔杯为号了！孙和！就是你给里面的杀手发的暗号！”她嗓门愈高，引得街上行人亦驻足回首。


    只听得洪亮清脆的‘孙和’两个字划破了天，屋里的杀手登时两股战战，再不能坚持。


    她猛地松开已经双目翻白的肖平，连滚带爬地扑向后窗。


    窗外紧邻溪水，岸边长满半人高的芦苇与香蒲，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往草里一滚……


    “砰！”她一头撞碎窗棂，合身扑了出去。


    “往哪跑的王八羔子！给姥子趴倒！”


    天降神兵，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力量瞬间砸在杀手背上。


    她还不及起身，便被来人一招擒拿，双臂反剪，捉了个结结实实。


    这神兵正是曹茅！


    她刚才佯装离去，实则是在人群里兜了个大圈子，悄然摸到了这雅间的后窗。


    手下传来剧烈的挣扎扭动，反倒让曹茅更精神抖擞：让大蜻猜中了，果然有鬼！


    她大掌往那杀手后颈一掐，顺势刷拉一下扯下对方的外衣，褪到手肘以下，用衣裳死死捆缚住她的整条小臂，任是大罗金仙也挣脱不开。


    曹茅提着人，拖到屋前，往地上一扔。


    “大蜻，看看眼熟不眼熟？”


    牛蜻勾了勾唇角，弯腰捉住她发髻，向上抬起，角度控制得刚好，被孙和看得一清二楚。


    牛蜻夸张地抽了口冷气：“诶呀！这不就是跟咱们孙少婧同进同出、形影不离的小阿姐吗？她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要你替她做这等杀人的勾当！”


    说话间，她撕下杀手身上的一团破布，囫囵个儿塞她满口。


    杀手“呜呜”着说不出话，也无法咬舌，只能求救般地望向对面的二楼。


    “蠢货！真是个愚不可及的蠢货！”孙和暗骂一声。


    事已至此，她不想被扯进来也要被扯进来了。


    别看方才曹茅牛蜻是在彼此对话，实际上，那两把破锣嗓子快吼得整个大乡的人都知道了！


    眼下，牛蜻还游街示众似地，赶着那蠢货满场跑，绕着酒舍里的古井绕圈。


    那些喝酒的闲人哪还能闲的住，各个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就连街上行人也探头探脑，好似要涌进酒舍一般！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牛蜻充分发挥自己的说书才华，“竟然还能出现此等奸恶之徒，先是安排杀手在内，然后引诱我进去，将门一锁便能将杀人罪过都推到我头上！若真叫孙和得逞，只怕六月天里都能飞雪……”


    她生得俊俏，说话又有趣，还没说几句，就叫众人的心先偏向她了。


    等孙和带着十几个健仆赶到，已是四面楚歌，被人看得面皮涨红，险些就挨不住。


    “你你你，血口喷人！”


    孙和自问身价高贵，有区别于寻常村妇，何尝有过这种当面与人对峙的时候？


    这这这，也太掉价了！有失身份，有失身份！


    只是她这羞惭的样子，长眼睛的人都看出色厉内荏、虚张声势，不由得更是做实了牛蜻的指控。


    气氛几乎一边倒，唾弃的、冷笑的、厌恶的目光一下子如同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地向她砸来。


    砸得孙和血气上涌，太阳穴突突突地跳。


    见少婧受辱，孙家虏仆们怎能坐视不理，一个个虎视眈眈围拢过来，端的是剑拔弩张、气氛紧急！


    电光火石间，曹茅终于一个激灵，全想明白了：原是这么一回事！她说孙家虏仆穿着酒保衣裳作甚！


    “孙和，你个奸妇！好歹毒的心肠！从前你就觊觎我家族人的家财，我还说你近日怎么消停了，原来是想要设局报复我和我的姐妹！做你的春秋大梦！我曹茅就是死，也不可能让你取到我堂弟呜呜……”


    最后半句，她的嘴被牛蜻捂住了，没清晰地传出去。


    牛蜻朝她挤眉弄眼：自家男儿的名声，可不能叫这等人带累坏了，就别提了罢！


    曹茅忙点头。


    她这一番真情流露还是很有用的，谋夺良人财产本就是大夏律法里的一宗罪，再加上，还有正义少年为族人声张反被小人怀恨报复的情节，更是无形中拔高两人的光辉形象，也使得整件事情更合情合理了起来。


    孙和面容狰狞起来，露出凶光，功亏一篑！


    就差那么一点点，差一点就能除掉牛蜻羞辱曹茅，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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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就能铲除掉曹茅这个挡在她与上等良田之间的最大障碍，差一点就能向娘亲证明自己！


    就差一点点，三步路而已……


    牛蜻见她神色微变，心中一沉，两步跑到院角，单手从花圃里连根拔起一根修竹。


    她屈膝咔嚓一下劈成两段，扔一半给曹茅，另一半自己双手握着，尖锐的断口朝向逐渐逼近的打手。


    “孙和，我劝你回头是岸，”牛蜻眉头下压，沉沉地压在一对喷火的眼睛上，胸口微微起伏，粗布衣衫下，肌肉因用力而微微鼓胀，蓄势待发如狼亦如虎。


    “哼，回头？”


    随着孙和举起右手，打手们如同一群饿狼扑了过去。


    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世道，她孙和站在哪，哪就是岸！想喊冤，想不服，先问一问她孙家的拳头！


    ……


    几丈外，长街的尽头，石武的冷汗都下来了，忙转身往回跑。


    不过几步远，她就在街口迎面撞上了一位身着深缃色直裾、下系黑绔的中年女子，她身上有种格外沉静的气质，配着腰间的素铜带钩、削刀和布囊，让人一眼便知身份——


    正是西里的现任里正赵昌，字安成。


    石武立刻矮下半头，陪着笑道，“里君，您怎么在这儿？”


    她话说出口，才觉不妥，忙接着说，“我是说都怪我，记错了家主约您的地点，应该是在东头……”


    里正没有接话。她渺远的目光越过石武的肩头，看向了鹿亭酒舍的方向。


    那里人声鼎沸，围观者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显然是出了天大的乱子。


    里正收回目光，看着脸色煞白的石武，似笑非笑。


    石武只好硬着头皮劝阻：“全是我的错，叫里君白跑一趟。等会儿我一定自罚三杯，您往这边请！”


    出乎意料，这位里正极好说话，顺着石武的手势便转了身，任由石武亲自挽着衣袖，不紧不慢地朝相反方向走去，几步便走出了那喧闹的漩涡。


    否则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听到孙和呵斥道，“好啊牛蜻，你个烂赌鬼！也敢来污蔑我，还反锁房门，分明心里有鬼！那屋里指不定有你见不得光的罪证！”


    “放屁！我他爹的根本就没进过门，倒是你的虏仆从里面出来！若是问心无愧，何必从窗户逃窜！”她竹子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姥子就不开门，开门给你破坏现场吗？”


    曹茅没听过‘破坏现场’，但能猜到，于是帮腔道，“就是就是，不开门，不给你机会毁尸灭迹！”


    两人一前一后，将杀手夹在中间，死死挡在那扇上锁的木门前。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有十几个人。渐渐地，左支右绌，支应不及，她们终是被逼得步步后退。


    “骟，顶住！”牛蜻眼底嗖嗖冒出戾气。


    曹茅也一样，厉色惊现，“还用你说，守好你那边！”


    对方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她们就是要仗着人多势众，将她们活活塞进屋里去！锁一劈，门一关，再等上一时半刻，里面究竟发生过什么，可就真说不清了！


    这就是黄泥掉进ku裆里，不是屎，也他爹的成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