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要新鲜的茭白、水芹、嫩藕嘞……现采的塘货！”


    “蒲扇，草席，针线篓子勒，艾草，栀子，刨花水……”


    “筲箕，蒸笼，淘米箩……”


    黛玉一行还未走到村口，便听见阵阵叫卖的声音传来。


    一月一次的大集，是这里难得的热闹日子。


    年轻的匠人学徒拿着老师傅做的各式物件，沿着河滩支起摊位；清早起床捕鱼摸菜的农人们则抹了抹汗珠，热情的招呼着瞧过来的买家。


    “一个村子就有这么多人么？”黛玉坐的高看得远，依凭着自己先生的胳膊，一眼便将整个集市收入眼底。


    “哈哈哈，小公子说笑了。”旁边路过的老者笑道，他一身夏布衣裳虽不十分鲜亮，却比那些叫卖的村人们好上许多。


    这不是村里的人！


    黛玉心下判断，礼貌询问：“还请老先生解惑！”


    那老者见黛玉小小年纪便言辞清朗，人又生得玉雪可爱，心里便有些喜欢，说：“老先生算不上，余不过一庄稼人。小公子且看，这集市虽只一个，但这里的人却是三个村的。”


    “这衣裳边，帽子上插有鲜花的，乃是河道下头的玉兰村。他们村里种了好些个玉兰树，一到开花季节便十分漂亮，于是得了这么个名儿。”


    “这系着白腰带或者头上绑着素色帕子的是渔村。唉，今年的劳役，他们村回来的人最少，是以家家户户都挂了白。”


    “另那些婆子姑娘则大多是坊绣村里的人。他们这个村有些古怪，从村长到村民都是妇人，村里概无男人，也无嫁娶。姑娘到了年纪便自梳了头发做婆子。”


    老者奇也怪哉的摇头，“不过他们村的绣活儿是最好的，又兼其村长读过几年书，有些见识，与其他村子的关系倒也不错。”


    黛玉按这老先生的方法重新打量集市，的确从汇集在一起的人群里分出了些不同。


    不过这全是女人的村子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些新鲜。


    “老先生见多识广，不知可愿与我等去前边的茶寮坐坐，让我等再听些见识？”董青鹤含笑邀请。


    “公子客气，能讨公子一杯茶吃，也不枉小老儿我今日出门逛这一遭。”


    老者亦冲董青鹤拱手，满脸笑意。


    他本是这附近的乡绅，平日无事便喜在这几个村里闲玩。这每月的大集他次次都来，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外乡人。


    瞧这衣着打扮和通身的气派，还有跟在身后这么些的仆妇随从，啧啧！真是他从未见过的排场。


    这样的人竟能邀他喝茶，难怪今日出门前就听见枝头的喜鹊叫。


    董青鹤将黛玉放到地上，从袖袋里掏出个荷包，“这里边装了些铜钱、碎银子。咱们今早吃什么，就全仰仗玉儿了。”他冲自己这群人比划着，把荷包放到了黛玉手上。


    “啊？”黛玉双手捧着荷包，一脸呆的仰头看着自己先生。


    “哦对了，我不吃葱。”董青鹤的嗓音里含着笑。


    “啊？”黛玉望着两只手才能捧住的荷包，那颗聪明的脑袋瓜第一次出现了卡顿。


    然而等着学生孝敬的先生已经忙着交代其他人了。


    “你们几个跟好玉儿，别让人冲撞了她。”他点了几个仆从。


    随后，董青鹤手一伸，说：“老先生，请。”邀着老先生一齐往前边的茶寮走，把从没见过大户人家教育孩子的老先生看得一愣一愣的。


    乖乖！


    回去我也这样教我那小孙子去——这大户人家就是和咱不一样哈！


    先生带着张妈妈一起走了，只留下岸芷和几个扈从来保护黛玉这群小姑娘。


    “这要怎么办？”莲生望着那个荷包替黛玉发愁。


    “先看看先生给了多少钱！”雪雁倒是有些兴奋，她一贯是个撒手没，这么热闹的集市能甩开她妈自己玩儿，先生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小心些。”红梅谨慎的打量着四周，用自己不算壮阔的身躯将黛玉牢牢的挡在人群外头。


    “姑……额，公子。”岸芷有心提醒，却被董青鹤留下的扈从给拦下。


    那扈从不过八九岁的模样，却已没了一点孩子气，“相公说这是姑娘的学年考验，咱们只能保护姑娘安全，不能插手考验内容。”


    学年考验！


    岸芷一听这个词儿就泄了气。


    她一直伺候着黛玉，见过自家姑娘盯着那挂在房里的纸张，一边看一遍念叨着什么学年计划，学年考核。


    也见过姑娘给雪雁和莲生讲过什么考验范围。


    既是姑娘学习上的事儿，她也不敢再多嘴，只能眼巴巴的替她们着急。


    “得先看看咱们有多少人。”既然活儿已经到了手上，那就得把它办好。几息之间，黛玉心中便有了主意，开始给小伙伴们分派活计。


    “莲生，你替我算算咱们一共得买多少人的。”莲生连忙抬头数着自家的人头，掐着手指算起来。


    “红梅，待会你看着我买的量，一个人约按你一半的来算。”这是黛玉这几日和大家吃饭，自己观察出来的。


    “嗯！”红梅郑重点头。


    “雪雁……”


    “嗯嗯……”早就等着姑娘安排的雪雁连连点头。


    “你以前就爱跟着吴妈去采购，定是知道些价格的。待会要是卖家见我们年纪小胡乱抬价，你就负责砍价。”


    黛玉一脸郑重。


    作为御史家的小姐，她的人生中本没有砍价这种词汇与经历。只是这几日住在道观，她见村民和道长们为了几个鸡蛋，一袋米就能你来我往的争上一刻钟。


    又听红梅聊起她以前乡间的生活：那是为了一枚铜板都能和别人吵上一架的日子。


    朱子说，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他们不占人便宜，也不能让人占他们的便宜。


    “包在我身上。”雪雁眼睛雪亮的拍着胸脯，“我可是跟吴妈学了好几手！”她简直迫不及待的想要亮亮自己的本事。


    几个小姑娘雄赳赳气昂昂，开始一个摊位一个摊位的瞧过去。


    有的瞧货，有的瞧人，有的盯着周围的人，看起来倒也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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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寮里，董青鹤与张妈妈对坐饮茶，之前邀请喝茶的老先生早已没了踪影。


    “你折腾了这么久的游学，最后只到了苏州城外的观里，有何感想？”


    董青鹤把玩着扇子轻笑，“都说万事开头难，我既能让他们松口把黛玉给放出来，他们就别想着能把她再关回去。”


    “这次来城外的观里，下次就可以去更远一点的山上，下下次就可以去县里，乡里。路嘛，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我不急，你也不必着急。”


    “我着什么急，不过白问一句。”张妈妈喝了口茶，眼睛盯着在人群中穿梭的黛玉几人。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董青鹤忽然问道：“其他两边可有消息传来？”


    “消息？”张妈妈甩了甩帕子，“现在这阶段，三边都是睁眼的瞎子。我们的人过不去，他们的人也过不来……和平发展期，你想要什么消息。”


    “呵……”董青鹤扇开折扇，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别人若回我说没消息，我是信的。你……”他摇摇头，“我不信。”


    “怎么，要拿盟主令牌来辖制我？”张妈妈飞了个略带媚气的眼刀。一张菩萨脸顿时带上了点邪气。


    “不敢。”董青鹤还是笑，一点也不生气，说：“泠泠前段时间不是给你送了信……怎么，他这个周游各地的名士就没给你点什么消息？”


    “人家叫谢泠。”张妈妈听见送信两个字，登时换了张脸面，热情的嗔道：“你这么喊他，叫他听到了，又是一桩官司。”


    被用‘川式’变脸招待的董青鹤丝毫不为所动，只用扇柄敲了敲桌面，提醒道：“消息。”


    “哎……”张妈妈见歪缠不过去，只得叹口气，无奈分享——没办法，谁让最开始就没竞争过人家呢。


    再怎么也是推举出来的盟主，平日里给点小绊子那是同僚之间的友爱。关键时刻若还掉链子，盟主令也不是拿来好看的。


    “泠泠说，薛家那位呆霸王没了。”


    “没了？”董青鹤皱眉，“这可不是个小人物，怎么没得？”他这下是真有了点火气，“这种消息你也敢瞒我？”


    “别急着生气。”张妈妈替他斟茶，“知道消息的时候人都已经过完头七了。泠泠的意思是等他查清楚后再告诉你，免得一知半解的再误导了你的判断。”


    “你也知道泠泠的运气。虽说现阶段人过不去那边，但他总能碰上对应的消息，再略等等估计就有信儿回来了。”


    董青鹤盯着眼前的茶水沉思，“京城那边呢？”


    “那边就没什么事儿了。左不过是那位宝玉又气走了几个先生。说来还是咱们家的宝贝蛋好，又乖又聪明。”


    张妈妈看着黛玉的目光里满满的都是爱。


    “让泠泠多注意金陵那边的消息。同阵营的人可杀不了呆霸王，这里边一定有问题。”


    “等回去我就给泠泠写信。”张妈妈站起来，见着黛玉几人过来的身影，忙慈爱的迎了上去。


    董青鹤也暂时放下心里正琢磨的事儿，准备享受学生的孝敬——他可饿好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