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覆盖悲伤的过往

作品:《没头脑,特高兴

    齐妙重新戴上眼镜,动作慢条斯理:“先斩后奏的人真会觉得冒犯吗?”


    刚抽完血的脸色有些惨白,浓密的眼睫低垂,在眼敛处投下乌青的阴影,季玉先是姿态很低地道歉,然后极小声辩解:“……对不起齐小姐,没有下次了,你不要讨厌我……但是,其实,不算先斩后奏,应该是……同时?”


    齐妙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余光中臂弯处的针眼还在滋滋往外冒血,她指了指棉花球:“按好,在这等着,三分钟内别拿开。”


    季玉点头,身体不由自主跟着齐妙准备起身,被她冷冰冰的眼神制止后,垂头丧气地坐回座椅,又昂起脑袋、伸长脖颈,眼巴巴地目送她离开。


    齐妙再回来时,手上多了只便利袋。她翻找出红盒牛奶,拆开吸管插上,递到季玉唇边。对方受宠若惊地睁大双眼,呆呆地望向她,一动不动。


    “不喝吗?还是你要自己来?”


    话音未落,季玉急忙含住吸管:“唔……好喝,甜甜的。”


    齐妙继续投喂面包。


    季玉平时吃东西很快,进食对他而言相当于填饱肚子的任务,越多越好,越快越好。这会儿一反常态,安静又斯文,他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事,贪恋这样静谧美好的时光,潜意识却觉得这一切都不该属于自己。


    良久,他艰难开口:“……齐小姐,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是我呢?是出于怜悯,还是一时新鲜?是一视同仁的善良,还是对他稍微有那么一点儿不同?


    “是我把你带来医院的,总得负起责任吧。”


    预想之中的答案。


    该知足的,可他的心像被撕成了好多瓣。


    “我早已成年,做决定时也很清醒,齐小姐不用对我负责。”


    “好的,那我先走了。”齐妙放下东西,起身就离开,无视身后灼灼的视线和那些欲言又止,径直向前走。


    季玉被留在原地,甚至来不及反应。


    齐小姐生气了吗?还是终于卸下包袱可以松口气了?如果挽留,如果追过去的话,纠缠不休的,会给她造成困扰吧……


    他真没用。嘴巴哆嗦半天也没能发出任何一个音节,连追上齐小姐的勇气都没有……就像被冰冻在海底深渊的微生物,渺小、卑微,孤独。


    后背贴着墙,季玉身形摇晃,无知无觉地滑下,蹲着缩起身子,双臂抱膝,头埋得很深,怀里还珍藏着便利袋。


    不知多久后,他站起身,险些向旁侧歪倒,幸亏及时撑住墙面。甩了甩晕眩的头,季玉未做片刻停留,拿着预约过的检查单,一步一晃地走向某处。


    检查室内,医生见他脸色苍白,以为他紧张害怕,便随口问了句:“一个人吗?没有家属陪同?”


    哪想眼前患者的脸更白了,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


    医生边做准备工作,边指导:“先躺下吧,侧着蜷成虾状。不能乱动啊,第一针是麻醉,可能有点痛感,忍耐一下。”


    季玉刚躺下就不住地发抖、冒冷汗、心跳加速,甚至开始耳鸣,眼前发黑。


    身后的医生安慰道:“没什么可怕的,很快就过去了,别紧张,放轻松才能一次性成功。”


    “麻醉劲过了之后,可能有酸胀疼痛感,这是很正常的,如果出现特别不舒服的情况,要及时告诉医生……按压十五分钟后,无枕头平躺六小时,注意一定要平躺不能起身,恢复颅内压,不然到时候容易头痛很长时间。”


    季玉始终一声不吭,死死咬牙硬撑。前两次抽取都没成功,他的右腿猛地抽搐打颤:“……时间太长了,不行,我要回去做晚饭……”


    医生眼见不对,出声喊道:“家属帮忙按住。”


    家属?可我是一个人呀……季玉昏沉中这么想着,抬手打算自己控制不听话的右腿,却触碰到柔嫩的皮肤。那只手先一步放在他腿上,隔着棉质面料,暖暖的温度仍源源不断地传来。


    是,是齐小姐……全世界最好的齐小姐。


    她面朝季玉坐下,与医生配合,帮助季玉完成腰椎穿刺。


    医生抹了把汗,缓解气氛,笑着打趣:“嘿,家属一来,什么毛病都没了,心不慌,腿不抖,也不想着跑了。正好你们多聊聊,转移一下注意力,马上就结束了。”


    然而,患者和患者家属双双沉默。一直到戳完针,给患者翻面铺平,才发现年轻小伙子眼角哗哗流下两行清泪,不仅如此,整张脸都湿淋淋的。


    医生从未如此怀疑过自己的技术:“……不至于吧,我技术还没这么差吧。”


    “多喝水,有条件就喝点正常加盐的蛋汤……不要腰部用力,三天内腰部不能碰水,注意多休息。”


    交代完其余事项,医生就离开了。


    惨白疲累的脸上布满冷汗和泪水,季玉仍不安分地频频转头,幅度越来越大,望眼欲穿地盯着齐妙。后者端坐,翘起腿,双手抱臂:“医生刚刚叮嘱一定要平躺。再动一下,我就用胶带把你粘在床上。”


    季玉虚弱地笑笑:“做什么都好,只要齐小姐还愿意理我就好。”


    “齐小姐没有走,我好开心。”


    齐妙并不看他,态度冷淡:“开心什么?我是路过顺便举手之劳而已,其他病人需要帮助,我同样会去。”


    季玉咬唇:“……不要。”


    “你说什么?”


    “这里都是男病人,力气很大,而且男女有别,齐小姐不方便的……万一,万一意外伤到你怎么办?万一有人非礼你怎么办?万一他借故赖上你怎么办?”


    “你也是男人,帮你还不是同样风险很大?”


    “……是的。所以齐小姐,如果我有任何让你不愉快地方,你可以随时惩罚我。”


    “惩罚?”


    “嗯嗯……比如,掐后颈,脖子后面凹下去的部分。拧胳膊,不过这个做起来可能会让齐小姐白白受累,不小心还容易扭伤。还是用手机敲脑袋比较方便,或者数据线……”


    他说得非常认真,非常坦然,没有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害怕的神情,就只是简简单单讨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


    明明丝毫未提及过往经历,齐妙却仿佛能窥见一二。理智告诉她,不该深思探究这番话里的经验来自怎样的不幸故事,更不该擅自暗暗填补他没说完的话和埋藏深处的心情。


    她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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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活菩萨。


    所以,齐妙脸上的冷气不减,只说:“何必这么麻烦,眼不见心不烦才是最痛快的方式吧。”


    “……可以不要这种痛快的方式吗?”泛白的手指用力攥紧床沿,青筋爆起,季玉挣扎着,急急又戚戚,大颗冷汗从额角滑落:“因为我想见到齐小姐,为此甘愿付出我所拥有的一切,虽然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可是如果,如果齐小姐看见我心烦,请一定要告诉我原因!性格,举动,还是说错了什么话,只要你说,我都会改……如果讨厌的是这张脸,我可以蒙面的!”


    其实,他在心里想的是,如果齐小姐真的讨厌他,看见他心烦,那他就去死好了啊。


    连蒙面都想得出来……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最大的优势在哪儿?


    齐妙屈尊降贵地起身,挪一挪座椅,俯下身,靠近毛绒绒的脑袋。对方猛然受惊,平躺的身子下意识向后贴靠,活像砧板上小幅度扑腾的鱼。


    对视的刹那,季玉的眼睛极快地眨巴眨巴,懵懂而纯真。齐妙随手抽了几张纸巾替他擦汗,动作温柔细致,有意无意地在额角周围打圈轻抚,接着是颈后,微微凹陷的位置,再后来是僵直的手臂。


    季玉一动不敢动,屏住呼吸,丧失所有言语。他竭力分辨梦境与现实,听见齐小姐说:“放松。”


    还听见她问:“疼吗?”


    他深深吐息,略微带喘:“……不,不是的。”


    “齐小姐在,我不疼的。”


    重新盖上薄毯,齐妙为他掖好被角,又喂了些温水,才缓缓开口:“我是问,曾经被手机敲过的脑袋,被掐的后颈,被拧的胳膊,还有被数据线打过的地方,疼不疼?”


    或久远、或新鲜的记忆有的烙印在身体里面,成为丑陋的疤痕,顽固的旧疾,有的尘封于心底,化作阴雨时节的阵痛和自我唾弃的罪名。


    其实,不止呢。妈妈有妈妈的打法,爸爸也有爸爸的打法,房内的、眼前的所有物件都能当作他们突然发作揍他发泄的辅助工具。拖鞋、手机、扇子、皮带、苍蝇拍、数据线、鸡毛掸子……爸爸更喜欢亲自上阵,扇耳光、打鼻子、掐脖子、踹肚子……


    有多久多久,没人问过他疼不疼?还是说他混乱的记忆里从来就没出现过这样的人……这样亲昵的关怀简直像小宝宝才有的尊贵待遇,季玉也就像那任性胡闹的孩童一般招架不住,一点点悲伤都如狂风暴雨似的,铺天盖地将他压垮。


    每次都在齐小姐面前掉眼泪,好不争气。可是,可是啊,齐小姐这么这么温柔,任谁来了都抵抗不了吧……


    眼泪稀里哗啦地不停流淌,大脑来不及消化的情绪太多,季玉忍了又忍,怕齐小姐看见他的丑态,又怕齐小姐不愿意看他,整个人呜呜咽咽的:“……曾经疼,现在一点儿也不了。现在的我好幸福。”


    “因为齐小姐。”


    有关眼前这个人的、预想之中的往事并没有听到,不想卖惨吗?还是不愿触及?齐妙支起下巴,指尖落在湿漉漉的脸颊上胡乱涂画:“我不是镇痛药,也没有止疼的功能。”


    “不过如果我在,你能好受点的话——我会陪你久一点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