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清看着老人明显在赌气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在距离谢文澜更近一些的地方停下。


    清晰的声音带着无比的郑重,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仔细斟酌后才落下。


    “谢教授,对不起。当年是我不知好歹地拒绝您,辜负您的期望,是我错了。”


    “如果您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把落下的东西捡起来,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您失望。”


    谢文澜并没有回应,而是慢悠悠地转回身,带着点吹毛求疵的挑剔。


    那双矍铄的眼睛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般。


    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声轻哼,也不看沈若清,背着手,转身朝着工作室里面,慢吞吞地踱步回去。


    那步伐,当真称得上是“踱”。


    短短的十几米的距离,周遭哪里不熟悉,却愣是要仔细欣赏,时而审视墙壁上的装饰画,时而挑剔角落的一碰龟背竹。


    这是同意了?


    沈若清立刻领会,提起放在前台的补品,亦步亦趋地跟在老人身后半步的距离,像极了犯了错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小学生。


    “我以前是被猪油蒙了心,不懂事,白瞎了您的良苦用心。”


    谢文澜不置可否,维持着他那“闲庭信步”的速度,耳朵却微微朝着她的方向偏。


    好不容易“挪”到二楼画室门口,谢文澜推门进去。


    第一眼就看见了还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以及屏幕上正饶有兴致的吴教授。


    谢文澜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这茬,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懊恼道。


    “瞧我,年纪大了,这记性就是不行,刚才在你说了什么来着?我这耳朵有点背,没听太清。”


    沈若清无语的看着眼神狡黠的谢文澜,心下又是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


    将刚才的道歉和恳求更加恳切地重新说了一遍。


    谢文澜这次听得“很认真”,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等沈若清说完,他才慢条斯理地对视频里的老友说。


    “老吴啊,你都听到了?给我做个见证。”


    然后也不管对方反应,直接伸手合上了笔记本屏幕。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文澜从工作台上叠放的图纸下面抽出一张,递到沈若清面前。


    “看看。”


    沈若清接过来,目光落在图纸上。


    这是一张项链的设计草图,主题是“海月”,海洋的涌动与月亮的静谧结合得颇具诗意。


    “设计很好。”


    “你男朋友带的女朋友给我看的。”


    这是没打算简单的放过她吗?


    沈若清握着图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宋辰宇不是我男朋友。”


    “哦?分手了?”


    谢文澜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所以,你今天跑到我这里来是想证明你比她强?等哪天男友回头了,你是不是又要把我这个老头子扔到一边?”


    沈若清迎着谢文澜的目光,没有要闪躲的意思,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不是,我来这里,跟她无关,跟宋辰宇更无关。”


    “我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把我曾经弄丢的东西找回来,仅此而已。”


    谢文澜盯着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多年前沉浸于恋爱的梦幻光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历练后的沉淀。


    心底那点微薄的芥蒂被心疼取缔,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说得倒是好听,想要做我谢文澜的学生,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行的,门槛,还是有的。”


    “你一个二本院校出来的,基础到底扎不扎实,眼界到底够不够,还得两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一时兴起?”


    沈若清的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和无奈。


    原来教授早就看到她的信息了,全是这老顽童在故意晾着她。


    “我明白,我已经在准备A大设计学院的同等学力硕士答辩材料,最快下个月中旬,会有一次破格答辩的机会。”


    A大是国内顶尖的设计学院,其破格答辩的难度可想而知。


    沈若清看向谢文澜的眼神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会用我的作品和答辩结果,向您证明我的诚意和能力。”


    谢文澜花白的眉毛动了动,面上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挥挥手。


    “行了,光嘴上说没用,回去吧,我这儿乱,看着心烦。”


    这便是送客了,但态度已然和缓了许多。


    沈若清知道今天只能到这里,留下那袋适合老年人饮用的高端蛋白粉和护膝,轻轻带上了画室的门。


    回到公寓,天色已晚。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了电脑和绘图板。


    谢教授的话,林薇的设计,A大的答辩,还有迫在眉睫的工艺难题。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城市的灯火渐次亮成星河。


    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坐在椅子上。


    直到敲门声响起。


    “叩、叩、叩。”


    规律而熟悉的声音将她从忘我的状态中猛然拉回。


    是江泽野。


    沈若清一怔,这才意识到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胃部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撑着桌子的手一顿。


    无形的手压迫着身体让她的膝盖不受控制的触摸地面,不过转瞬,她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沈若清?”


    敲门声停了一下,取而代之的事江泽野比平时略显急促的声音。


    沈若清想应声,但疼痛让她张了张嘴,却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她一手死死按住抽痛不已的胃部,试图缓解那阵几乎让人晕厥的痉挛。


    门外的江泽野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


    短暂的静默后,沈若清就看见房门传来剧烈的震动,像是遭受到强烈的撞击。


    几下后,门打开了。


    走廊的光线立刻涌入客厅。


    江泽野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工作台前,脸色惨白如的沈若清。


    她的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按住腹部的指节绷得死紧。


    江泽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步跨到她身边,蹲下身,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


    “怎么回事?哪里疼?”


    沈若清想说话,但剧烈的绞痛让她连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只能从齿缝间挤出一点断续的抽气声。


    江泽野没有丝毫犹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因为持续不断的绞痛而微微瑟缩,无力的靠着江泽野的颈窝,汲取他身上凛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