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难得小安宁

作品:《仙首无心何有意

    夜半子时。


    若是天气晴好,这个时间的慎思塔上刚好会有一轮明月悬着。


    可惜今晚又下雨了,雾沉沉的阴云把下弦月和点点繁星都遮了个干净。


    风泠在塔顶站了许久,就看着雨幕渐起、明月隐没。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何舒栾还能归家,但她寄给神明的信永远飞不到了。她比谁都清楚这世界不会再有姜月明。


    返魂?重生?夺舍?


    莫说能不能成,姜孃孃从心底就不会考虑这些。


    可人心大概就那么奇怪。


    知道又如何,她总是忍不住妄想,或许某一天望月峰的主人真能回家。


    就像现在,明知道第二天就会出太阳,日月更替、春去夏来,天道轮回不可逆也,她不该沉湎于此。


    但风泠还是忍不住接了一捧春雨,妄图留住她的尾巴。


    寒凉流到腕间,沾湿了绢帛,伤痕处却热得滚烫。


    风泠手一颤,剩的半捧水全洒了。“伤春悲秋”的清寂氛围顿时四散无踪。


    识海里一片宁静,风泠却知道那只鸟又在借着血契做怪了。


    “师尊大人!你徒弟还死不了,你少琢磨些乱七八糟的。”


    被这家伙一搅和,风泠也没心情赏雨了。


    刚想下楼去,就听商素音传讯道:“师姐,下面都准备好了。”


    明堂慎思塔立于明堂西北角,与问天阁遥遥相望。


    其上也是九层,除顶层水牢外,皆可用于明堂学子闭关静修。


    其下至深处却是三层地宫,皆刻有重重禁制。


    此刻最底层的地牢里,两具傀儡躯壳被锁在墙上,早已没了动静。这些傀儡的五官、四肢俱全,唯独无魂无魄,竟然都是由真正的生人制成。


    现在的姜蝶卿是第三代,祂不再满足于慢慢地挑选猎物,蛊惑神智。


    心比天高、欲壑难填的伥鬼也需要真正的利剑。


    所以他们合作了,伥鬼们想方设法的制造骇人听闻且烦不胜烦的灾祸,再大义凛然的帮忙摆平。这时候,姜蝶卿才施施然登场,收割“苦主”们的感念拜谢,再赐下神砂符篆。


    “信众”们感恩戴德地以血为引,原以为是还愿致谢,却落得生魂出窍,自己的身躯喂了恶灵。


    风泠坐在一旁的石案边,阖着眼眸小憩。灯火昏黄,在她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


    这一夜显见的又是不得清闲。


    商素音伏在案上,面前摊着两卷刚刚誊录完的符文图谱。


    先前风泠将两具傀儡身上的禁制尽数逼出,现在已经被她一丝不错地拓下。再加上百年间收集的无数版本,反反复复推演了很多遍。


    她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向风泠,欲言又止。


    事情可能比她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说吧。”


    风泠若有所觉地睁开眼。


    “这两位确实是目前查获的最高等级的‘祭品’,他们身上的‘神砂’纯度很高,而且——”


    商素音缓了一下,风泠便心领神会:


    “是孃孃的?”


    这世间除了神明的血,再没有什么可以成为偷窃愿力的媒介。


    商素音只能默然应是,心中苦涩不已。


    这是最坏的情况。


    神照以来,明堂和神庙屡屡清剿余孽混邪,但正气清风岂是一夕之功。


    现在的祂大概已是半神之躯。


    “既然都是神血,祂偷来的总不会越过孃孃给的。”


    风泠走到那两具似乎没了气息的躯壳前。


    薄薄的竹刃自袖间滑落,她斟酌了下。


    选了左手食指,血珠滴落。


    商素音后退两步,一应阵法准备到位。如果大师姐成功反制,她就能追根溯源。


    符篆成形。


    风泠心念一动,那东西也跟着轻颤。


    随着符篆打入躯壳,风泠竟感觉到一股极其纯净的愿力。


    也是,一副空壳,不论注入了什么,反哺的还是原样。


    姜蝶卿就是靠这些?


    “祂在哪?”


    “溪春山!”


    这个结果简直让商素音难以置信。自秘境狙杀后,庄仙尊几乎把整匹溪春山都掀了一遍,仙首伤愈后也曾反复盘查。


    祂竟然还把老巢安那了,好一招灯下黑!


    “素音,再来一次。”


    风泠没有再取自己的血,而是另取出一片翎羽,从羽根处挤出半滴血。


    可是符篆毫无反应。


    单独庄衍炘的血没有用,即使他和风泠的血脉已有契约相连。


    “就到这里吧。先不管姜蝶卿,探明的祭坛尽数清剿。至于无归的生魂,请崔少君送一程。”


    “是。”


    风泠没有再交代什么,转身就要走了。


    “师姐——”


    商素音不想哭的,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带了哭腔。


    她想问为什么天道的规则如此残忍,为什么担子又全压在风泠身上?旁人却连搭把手的资格都没有。


    她白日里其实只说对了一半,确实轮不到觅苓那一代,毕竟连她们都轮不到。


    只有何风泠。


    神明的垂怜从来都需要代价,即使并非人愿。


    “我会好好的。”


    风泠给了她一个拥抱,仍旧自己走了。


    ……


    最后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落尽。


    夏天要来了。


    风泠慢悠悠地往翼然峰走,翼然峰在明堂东侧,离这里很远。天色渐渐亮起来,掺着露珠的晨雾笼在山腰,峰里的光景望不分明。


    风泠脚步越走越快,浸了雨水的石板路,啪嗒啪嗒响。


    姜月明喜欢走这样的路,她还喜欢踩水坑。


    风泠,哦不,那时候的何舒栾看见了,简直是幻想破灭。她眼中的孃孃那是生死人、肉白骨,简直无所不能。


    这样的神仙怎么比她这半大孩子还幼稚?


    可姜月明却振振有词,就算是她老了、走不动路了,见到这样的也还是要跳的。


    她嫌弃舒栾小小年纪老气横秋,不懂雨中起舞的浪漫,非得拉着这古板小大人跳水坑,却忘了舒栾还没有凝实的身体。


    神明有点尴尬。狼牙月里还有两滴她的精血,她大手一挥,给舒栾的魂体短暂地塑了具化身,并打定主意把炼制灵躯提上日程。


    那一天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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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望月峰所有大大小小的水坑都跳了遍。


    不妙的是神明不仅忘了舒栾的灵躯,还忘了自己现在也只是一张纸片,自此以后她只能像舒栾一样飘飘荡荡,着不了地。


    但姜月明还是很开心,舒栾从没见过那么会自己发掘乐趣的人。


    不过现在的风泠能理解,神明变着法的“寻欢作乐”其实是怕她孤单。


    神明从前当真没养过像舒栾这样脆弱的人类。舒栾的魂魄好像随时要灰飞烟灭,风吹不得、雨沾不得,连稍微热乎点儿的太阳也晒不得。


    螣萤第一次来望月峰探望时,流的眼泪差点把舒栾淹了。


    神明却笑得前仰后合,她很高兴至少某一天她真的消失了,还有别的生灵认识舒栾。


    所以她默许了庄衍炘的小把戏,因为舒栾选了那只鹩莺、那只青鸟。


    太阳要出来了,也正是山里最冷的时候。风泠拢了拢袍袖,余光却扫见一丛热烈的绯红。


    翼然峰什么时候种芍药了?


    有道是: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风泠矮下.身去,不曾惊动晨露,极轻巧地折了几枝。这花儿开得实在繁盛,不过六七枝,就占满了她的臂弯。


    有了这样的鲜活的美丽在怀,她倒没理由沉沦旧忆了。


    脚步一转,青霭殿就在眼前。


    她却顿了一下,先拐往丹飏殿,没成想,庄衍炘还没回来。


    风泠有些奇怪,按计划这会子他应该先到了的。但识海没有异动,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她便只留下半束芍药搁在他书房。


    絮濛和松烟着实投契,最近几乎形影不离,这会儿晨钟未响,她俩还依偎着酣眠。


    风泠又搁了半数花枝在她们的帐帘上,静悄悄地来,又静悄悄地回了自己的寝殿。


    如此转过一圈,她捧了满怀的芍药竟只剩一枝了,不多不少的,都没个合适的瓶子插。


    风泠扒拉着这根独苗,无聊地数它有几片花瓣,几根细蕊。


    一晃神,撞了仙尊满怀。


    “皦皦?”


    “师尊在这做什么?”风泠撞疼了鼻子,瓮声瓮气地问。


    她有个不大好的习惯。她当惯了寻常人,不喜欢周身灵气环绕。是以,只要在自己的地盘,她从来不用灵气护身。虽说大乘的灵躯足够强硬,偏偏被撞的是栗鸢,天赋异禀,这会儿可不就吃了个闷亏。


    “让我看看?”


    庄衍炘腾出只手,先把人拢到榻上坐好,再把花儿也搁着,这才空出手去检查那可怜人的伤势。


    仙尊简直哭笑不得,他处理完洛城各处事宜,一回来就到青霭殿守着。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谁知这姑娘神识不开,就闷着头乱撞。


    风泠半仰着脸,由着他揉捏。手往后摆,摸到挤挤挨挨好大一捧花。


    “师尊也遇着那丛芍药了?”


    “嗯。”


    “怎么摘了那么多?”


    风泠缓过劲来,歪着头扒拉起数量,颇有些怜惜。


    她都只摘了这儿的一小半。


    仙尊捧住心上人的脸,与她鼻尖碰鼻尖,不许她错开眼:


    “毕竟我可不像仙首,一捧花还要精打细算,想着那么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