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云南的山


    飞机降落在昆明长水机场时，王墨汐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的云贵高原，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亲切感。这是她第一次来云南，却觉得这里的山川草木似曾相识，好像梦里来过。


    “紧张吗？”梁云峥轻声问。


    王墨汐摇头：“不紧张，像回家。就是有点热。”


    确实是回家。根据律师提供的地址，母亲留下的林地位于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的一个边陲小镇附近。两人在昆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长途汽车南下。车上还有几只鸡，一路咯咯叫。


    越往南走，植被越茂密。热带雨林的气息透过车窗渗进来，湿润而清新，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王墨汐一直看着窗外，梁云峥则细心地准备着资料——律师传来的产权证明、地图、还有苏雨晴研究笔记的复印件。


    “你母亲的字真好看。”梁云峥翻着笔记复印件，“清秀，但有力量。比我写的好看多了。”


    王墨汐接过来看。泛黄的纸页上，娟秀的字迹记录着各种观察数据：“7月15日，黑大蜜蜂（Apislaboriosa）种群数量稳定……发现新蜜源植物，疑似当地特有品种……雨季对蜂群迁移的影响……”


    字里行间能看出一个科学家严谨的态度，也能感受到她对这片山林和蜜蜂的热爱。笔记最后一页写着：“小汐三岁了，今天带她来看蜜蜂。她不怕，还伸手想摸。也许将来，她会继承我们的事业。”


    王墨汐的眼睛湿润了。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就是她自己。虽然记忆早已模糊，但血脉里的共鸣如此真实。她小时候胆子就这么大。


    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王墨汐的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终于在傍晚时分到达目的地——勐腊县的一个小镇。镇上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傣族风格的竹楼和商铺。空气中有香料和热带水果混合的香气，还有烤鱼的味儿。


    按照地址，他们找到镇上的律师事务所。接待他们的是个年轻傣族律师，叫岩温，晒得挺黑，一笑露白牙。


    “王小姐，梁先生，你们好。”岩温汉语说得很流利，“苏教授和林地的情况，我父亲比较清楚。他当年是苏教授的助手，一起上过山。”


    岩温的父亲岩罕已经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走路还带风。听说王墨汐是苏雨晴的女儿，老人激动得手都在抖，跟帕金森似的。


    “像，真像！”岩罕仔细端详王墨汐，眼睛都红了，“眼睛像苏教授，鼻子像王教授。孩子，你终于来了。你妈当年老念叨你。”


    岩罕带着他们去了家里，泡上普洱茶，慢慢讲述往事。茶是陈年的，挺香。


    “那是三十多年前了，”老人回忆道，眼神飘向远方，“苏教授和王教授从北京来，说我们这里有珍稀的野生蜂种，要研究保护。他们在山里买了块地，盖了间竹屋，一住就是三年。你那时候还穿开裆裤呢。”


    他拿出一本相册，里面是褪色的老照片。有苏雨晴和王建国在山林里工作的照片，有他们抱着小女儿的照片，还有和当地傣族村民的合影。照片上的人都笑得很开心。


    “你父母人特别好。”岩罕说，“他们教我们科学养蜂，帮我们卖蜂蜜，还给我们孩子补习功课。可惜……那场车祸太突然了，雨路滑。”


    王墨汐看着照片上年轻的父母，心里又酸又暖。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根——不仅是生物学家的后代，更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那林地现在怎么样？”梁云峥问。


    岩罕的脸色沉了下来，跟阴天似的：“不太好。去年有开发商看中那片山地，说要建度假村，叫什么‘雨林秘境’。虽然林地是私有的，但他们在打周边的主意。要是周围都开发了，林地就成了孤岛，生态系统就破坏了。蜜蜂也跑不了。”


    果然，母亲留下的遗产正面临威胁。王墨汐和梁云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


    第二天一早，岩罕带着他们进山。山路比王家村的更陡峭，植被也更茂密。热带雨林里各种鸟鸣虫叫，空气湿热，跟蒸桑拿似的。王墨汐走了一身汗，衣服都贴身上了。


    走了两个多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谷，三面环山，一面是瀑布。谷中开满各种野花，红的黄的紫的，蜜蜂嗡嗡飞舞，跟开演唱会似的。谷地中央，有一座已经破败的竹屋，屋顶都长草了。


    “就是这里。”岩罕说，指着竹屋，“你父母当年就住这里。这房子还是我帮着盖的。”


    王墨汐走到竹屋前，轻轻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屋里积了厚厚的灰尘，但东西都还在——简陋的书桌，竹制的书架，还有一张小竹床。书架上还放着几本专业书籍，都发黄了，墙上挂着发绿的地图。


    她在书桌前坐下，想象母亲当年在这里写研究笔记的样子。梁云峥安静地站在门口，给她独处的空间，没敢进去踩脚印。


    屋外传来岩罕的声音：“王小姐，来看这个！”


    王墨汐走出去，顺着岩罕指的方向看去。瀑布旁边的岩壁上，挂着十几个巨大的蜂巢，比王家村的岩蜜蜂巢还要大，跟小房子似的。蜜蜂也比普通的中华蜂大一圈，颜色更深，飞行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跟低音炮似的。


    “这是黑大蜜蜂，”岩罕说，一脸骄傲，“苏教授说，这是珍稀蜂种，全世界只有喜马拉雅和云南这一带有。它们的蜂巢特别大，蜜的品质也特别好，但数量很少，需要保护。蜇人也特别疼。”


    王墨汐走近观察。这些蜜蜂确实与众不同，它们筑巢的位置也更隐蔽。如果不是岩罕指出来，很难发现。


    “开发商就是看中了这片瀑布和山谷，”岩罕叹气，“说这里风景好，要建什么‘雨林秘境酒店’。要是真建了，这些蜜蜂就完了。人也住不安生。”


    王墨汐握紧拳头：“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接下来的几天，王墨汐和梁云峥住在镇上客栈，每天进山考察。梁云峥用无人机航拍了整个山谷的地形，王墨汐则详细记录了蜜源植物和蜂群分布，笔记本都快写满了。


    他们发现，母亲留下的这片林地，生态价值极高。不仅有多种珍稀蜂种，还有上百种蜜源植物，其中不少是当地特有品种。更难得的是，整个生态系统保存完好，几乎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


    但威胁也是真实的。在山谷入口处，他们看到了开发商的勘测标记，小红旗插得到处都是。岩罕打听到，开发商是外地一家旅游公司，背景很深，已经在县里疏通关系，请了好几顿饭。


    “我们不能硬来。”梁云峥分析，“这片林地虽然是你母亲留下的，但面积不大。如果开发商拿下了周边山地，一样可以对这里造成破坏。得想个更根本的办法。”


    “什么办法？”


    “把这片区域申请为自然保护区。”梁云峥说，“就像王家村那样，用法律保护起来。不过这次，级别要更高——市级，甚至省级。让他们动不了。”


    王墨汐眼睛一亮：“对！但申请需要材料，需要时间。开发商不会等我们。”


    “所以我们要双管齐下。”梁云峥已经有了计划，手指点着地图，“一方面准备申请材料，另一方面，我要去找那个开发商谈谈。”


    “谈什么？”


    “谈合作。”梁云峥笑了，笑得有点狡黠，“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商业利益。商人嘛，最怕没钱赚。”


    两天后，梁云峥独自去了县城的开发商办事处。王墨汐留在镇上，整理母亲的研究笔记。


    岩温帮她在镇图书馆找了间安静的房间，有电扇但没空调。王墨汐仔细阅读母亲的手稿，越读越震惊。苏雨晴的研究不仅记录了黑大蜜蜂的习性，还发现了一个重要现象——这种蜜蜂对当地几种珍稀植物有特殊的传粉作用，是这些植物能够繁衍的关键。


    “如果黑大蜜蜂消失，这些植物也会灭绝，整个生态链都会受影响。”王墨汐在笔记里读到这段话，心里一紧。


    更让她惊讶的是，母亲在笔记最后提到，她怀疑黑大蜜蜂体内含有某种特殊物质，可能对某些疾病有疗效。但这个研究还没来得及深入，她就去世了。笔记上还有几个问号。


    “所以，这些蜜蜂不仅是生态关键，还可能具有科研价值。”王墨汐喃喃自语。


    傍晚，梁云峥回来了，表情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跟灯泡似的。


    “谈得怎么样？”王墨汐急切地问。


    “有进展。”梁云峥坐下，喝了口水，咕咚咕咚的，“开发商是个精明商人，姓赵，看重利益。我跟他说了这片林地的生态价值，他听不进去，直打哈欠。但当我提到可能的科研价值和品牌价值时，他动心了。”


    “品牌价值？”


    “对。”梁云峥说，“我跟他分析，现在高端酒店都讲求差异化竞争。如果他的度假村能打出‘生态保护’‘科研合作’的招牌，吸引的就不仅是普通游客，还有高端客户和科研机构。这比单纯的风景度假村更有竞争力。他听完眼睛就亮了。”


    王墨汐明白了：“你是想让他从破坏者，变成保护者？”


    “至少是合作者。”梁云峥点头，“我约了他明天来看现场。墨汐，你要给他看看你母亲的研究，让他明白这里的价值。最好把他唬住。”


    “好。”


    第二天，开发商果然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赵，穿着POLO衫，戴着墨镜，挺着个啤酒肚，一看就是常年在外的生意人。下车时还被树枝绊了一下。


    王墨汐带他看了山谷，看了瀑布，看了岩壁上的蜂巢。赵总起初不以为然，东张西望，直到王墨汐拿出她母亲的研究笔记。


    “赵总，你看，”王墨汐指着一页数据，语气很认真，“黑大蜜蜂的传粉效率是普通蜜蜂的三倍。这片山谷里至少有五种植物，完全依赖这种蜜蜂传粉。如果蜜蜂没了，这些植物就会灭绝，山谷的生态景观就会改变——到时候您建的度假村，看到的可能就不是现在的美景了，就剩光秃秃的山。”


    赵总摘下墨镜，仔细看那些数据，眉头皱了皱。


    梁云峥接着说：“而且，根据苏教授的研究，黑大蜜蜂的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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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有特殊成分，有很高的科研价值。我们正在联系国内的研究机构，打算在这里建立野外研究站。如果研究站建成，会吸引全国乃至全世界的科学家。到时候，您的度假村就可以定位为‘科研接待基地’，这在国内是独一份。科学家也得吃饭睡觉。”


    赵总心动了：“研究站……能带来多少客源？”


    “稳定的高端客源。”梁云峥肯定地说，伸出手指比划，“科学家、学者、学生，还有对生态旅游感兴趣的高消费人群。而且，这种定位能提升整个项目的格调，媒体也愿意报道。您这酒店还没建，名声就出去了。”


    王墨汐补充：“我们可以合作。您保护这片林地，我们在这里建研究站。研究站可以作为度假村的一部分，对外开放参观，增加游客的体验内容。蜂蜜产品也可以作为特色商品在度假村销售。这是双赢。”


    赵总沉思了很久，手指敲着桌子，最后说：“我要看到具体方案。如果可行……可以谈。别太复杂。”


    接下来的三天，王墨汐和梁云峥几乎没合眼。他们制定了详细的合作方案：开发商保留山谷原貌，只在周边开发低密度度假屋；王墨汐负责建立黑大蜜蜂研究站，开展保护和科研工作；双方共同打造“雨林生态研学”品牌。方案写了十几页，图文并茂。


    方案做好后，赵总很满意。他当场表态，愿意修改原规划，把保护山谷写进合同里，还主动提出要投资研究站。


    “不过，”赵总说，“我有个条件。研究站要尽快建起来，最好在我度假村开业前。这样我好做宣传。不然我怎么跟客户吹？”


    “没问题。”王墨汐说，“但我需要当地村民的支持。研究站要雇佣当地人，培训他们做护林员和科研助理。这样大家都受益。”


    “这个你定。”赵总很爽快，“只要别耽误进度。一个月能开工不？”


    送走赵总，王墨汐长舒一口气，差点瘫地上。危机暂时解除了，但接下来要做的还有很多。


    岩罕听说后，激动得老泪纵横：“苏教授的心血保住了！孩子，你做到了你父母没来得及做的事！他们地下有知，肯定高兴。”


    王墨汐却知道，这只是开始。她要在这里建研究站，要保护黑大蜜蜂，要完成母亲未竟的研究。而这一切，需要更多人的参与。


    她和梁云峥拜访了镇上和附近村寨的长老们，说明了保护计划。大多数人都支持——他们世代生活在这里，知道这片山林的价值。有个老奶奶还拉着王墨汐的手说，她小时候就见过苏教授。


    但也有少数人怀疑：“保护蜜蜂能挣钱吗？还不如让开发商多赔点钱。蜜蜂又不能当饭吃。”


    王墨汐没有争辩，而是做了个决定。她让岩温帮忙，在镇上办了个养蜂技术培训班，免费教大家科学养蜂。海报贴得到处都是。


    第一天只来了五个人，还都是老头老太太。王墨汐不气馁，认真教。她发现当地养蜂方式很原始，还在用竹笼养蜂，取蜜时往往毁掉整个蜂巢，跟杀鸡取卵似的。


    “这样不行，”王墨汐示范现代蜂箱，打开箱子给他们看，“用这种箱子，可以只取蜜，不破坏蜂巢。蜜蜂可以继续生活，产量也更高。跟存钱似的，只取利息不动本金。”


    她手把手教，还承诺收购大家的蜂蜜，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老头老太太们眼睛亮了。


    消息传开，来学习的人越来越多。王墨汐忙不过来，梁云峥就帮忙组织，岩温做翻译。一周后，培训班已经有三十多个学员，院子里都坐不下了。


    王墨汐还从学员中选了几个年轻人，作为研究站的第一批员工。她教他们更专业的知识，让他们参与黑大蜜蜂的监测工作，每天拿着本子记数据。


    梁云峥则负责研究站的建设。他在山谷入口处选了块平地，设计了一座傣族风格的竹楼，既能做实验室，又能做展示馆。建筑队从镇上请，材料就地取材，竹子木头都是现成的。梁云峥天天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转，晒黑了不少。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王墨汐心里还有个疑问——母亲笔记中提到的，黑大蜜蜂可能具有的药用价值，到底是什么？


    一天晚上，她在客栈的灯光下仔细研究笔记。梁云峥端来一杯蜂蜜水：“别太累，眼睛都熬红了。”


    “我在想，”王墨汐说，揉揉眼睛，“母亲当年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但没来得及深入研究。你看这页，画了好多问号。”


    梁云峥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突然说：“也许，我们应该找专业人士看看。我认识一个做生物医药的朋友，姓周，在研究所工作，可以请他帮忙分析蜂蜜样本。让他飞来一趟？”


    “好主意。”王墨汐眼睛一亮，“如果真有什么特殊成分，那保护这些蜜蜂的意义就更大了。说不定能开发新药。”


    就在这时，岩温急匆匆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王小姐，梁先生，出事了！山里来了几个人，说是某个生物公司的，要采蜜蜂样本！拿着瓶瓶罐罐，还要抓蜜蜂！”


    王墨汐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