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曝晒，蝉鸣烫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尖叫。空气伏在泊油路扭曲，连空调外机的嗡响也拧在一起，任人湿成一团。


    今天或许是除夕以外，一年中电视台收视率难得升高的日子。


    省射击队集会室，邵秋闯提着一大袋还着冒冷气的冰棍走进。


    其实这周是假期，但大家为了一起看奥运，都自发来到训练基地。马上要开始的，是女子10米气手枪的决赛。


    “啊好丑，我想吃冰淇淋。”


    冰棍传到霍礼昂这，他撕开包装甩了甩，绿舌头滑腻地在空中荡漾。


    邵秋闯听见有些愧疚。他想，早知道就先征集一遍他们的喜好再出门。


    “爱吃不吃，不吃出去跑步。”


    前排，齐乌岑头也没回地说。霍礼昂很气，但也只敢对那背影拳打脚踢。人为刀俎握生杀，他也算是遇到克星了。


    “邵教练，还多了一支。”


    口袋最后落到参智语面前，她顺手拿出和霍礼昂同款的冰棍，还有剩余。


    她想，是乔芝缘吧，今天唯一没来看比赛的人。据翁以柳说，她和百里镜的关系一直很差，是对视都会生气的程度。


    听起来很夸张，但参智语觉得这也是人之常情。谁看到天才能不生气呢？


    今年奥运的气手枪项目，放眼全世界，百里镜也是年纪最小的参赛选手。


    低龄化意味着国家梯队建设强劲，因此各方都愿意投入大量资源营销她。


    再加上百里镜确实很耀眼，在资格赛破世界记录打出590环的成绩，现在几乎全网都在往她必然夺金的方向去报道推送。


    甚至有官媒不小心流出提前做好的金牌喜报。人们的期待泛滥得失控了。


    电视屏上，正播放比赛开始前的最后一段广告。冰棍融化很快，没拆多久就已经淌到了手上。但有个人融化得更快。


    参智语抬起头，看见齐乌岑的后颈在不停滑下汗珠。她还是今早才第一次听说，他和百里镜之间的关系。


    上一世她关注的媒体从未提过这些。他们一年能见上面的时间几乎不超过半个月，也很少视频通话或发讯息。


    当然主要还是百里镜不用手机的缘故。全靠是他单方面透过王醒了解情况。


    本来他就因不能看着她而焦虑，现在加上奥运压力，他更担心她了。


    射击，不到比赛结束都不能确定结果。他清楚，国家队教练也清楚。


    但普通观众不会清楚。如果不是公务缠身，他现在肯定在奥运现场。


    “嗷呜。”


    人头从面前闪过，等参智语回过神，手中的冰棍就愣愣缺了一大块。而罪魁祸首，脸颊鼓鼓，一脸得意看着她。


    “哇啊啊——我已经舔过了！”


    她下意识尖叫，转瞬被房间内所有人盯上，又闭嘴藏到了桌下。霍礼昂笑得接不上气。参智语抬不起头，更生气了。


    “你自己有为什么要吃我的！”


    “那我的也给你吃。”


    霍礼昂把自己的冰棍伸到桌底，毫不意外地被推开。比赛已经开始，桌椅被激动的加油震颤。但参智语还闷着不动。


    瞥见她把冰棍倒过来继续吃，霍礼昂觉得这不对劲。不过不是因为冰棍。


    “你不是还许愿想参加奥运会吗？比赛开始了怎么还不起来看？”


    探出头，参智语看见他，又想起之前在市队过生日的事。他也坐在她身旁，不过相比之下，他的说话态度好了太多。


    他知道她想当奥运选手。


    但不好回答。对参智语来说，这种重复看百里镜比赛的感受很微妙。


    昨天在榴芜的家中时，她还听见爸爸在和朋友研究奥运项目的押注。


    她依稀记得一些结果，如果他能相信她的话，或许能赚到不少钱吧。


    参智语也不敢太自信。毕竟还有另一个问题。当下会按历史重演吗？


    “百里镜选手，目前位于第八。让我们期待她接下来的表现，加油！”


    第一组射击结束。解说的话在房间内回荡。房间内安静得像没有观众。


    参智语爬上座位的噪音格外突出。还好大家都忙着震惊，无人关注她。


    又过了几分钟，进入单发射击赛段，百里镜以第八的成绩淘汰出局。


    所有人都很沉默。不仅对他们，对于全国来说，这场比赛都结束了。


    备受瞩目、唯一进入决赛的头号种子选手，连奖牌的影子都没够到。


    邵秋闯下意识瞥向齐乌岑。他还冷静看着屏幕，但视线早没了落点。


    大家都默契地坐在原位。


    虽然结果已定，对他们来说，这还是了解世界顶尖射击选手的机会。


    参智语不敢想今天过后的齐乌岑会变成什么样。更大的打击还没来。


    再过几天，舆论才会发酵。


    有人出来质疑选拔制度，觉得百里镜太青涩根本不适合代表国家参赛。


    还有人觉得她背景强硬，靠后台才去的奥运。真正厉害的人被雪藏了。


    甚至有人汇总拉出了以前的新闻。曾经被赋魅的“山灵”，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发挥不稳、技术不佳的“遮羞布”。


    参智语光是想象就难以承受了。


    她想，要是她遭遇这种无妄之灾，估计会躲在系统的境界里一辈子不出去。


    不过这也是百里镜的厉害之处。


    后来的她不仅没受到影响，还在次届顶着巨大压力又参加了主场的奥运会。


    真正成为运动员后再看这些，参智语才意识到她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太多了。


    只是努力训练还不够，还要学会在比赛中屏蔽外界，才能勉强追上百里镜。


    要加油、再加油才行。


    “天气热，大家早点回家吧。”


    所有射击比赛结束，已经是中午。邵秋闯招呼学生离开，就去追齐乌岑了。


    连参智语都觉得，他人简直好得过头了。居然还关心平时刁难自己的人。


    “其实王老师还在的时候，他们关系没有现在这么差。”翁以柳悄声说道。


    大家闻到八卦的气息，很快围在一起，完全忘记了邵秋闯的嘱咐。


    垃圾桶内满是五颜六色的包装袋。等他们不舍地被教练赶走，黄昏也来了。


    *


    夕阳下，雨淅沥下着。耀眼的金光落在地上，城市被剖亮成一幅油画。


    参智语用手挡在头顶，一路向大门小跑。基地外，朗依撑着伞等待。


    他刚补完课，顺路送她回家。


    上个月，朗依已经完成中考，并且顺利升入了八中的高中部。其实他的成绩可以去更好的高中，但还是选择了留下。


    同撑一把伞，参智语觉得仿佛回到了榴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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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才刚放学，不过是她去找他，不仅把人跟丢还成了落汤鸡。


    明明只过去一年，却恍如隔世。朗依好像又长高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隔太远会淋雨的。”


    经过斑马线，身旁人来人往。


    发觉她总是无意识地朝外走，朗依伸手搂过了她的肩膀。后背紧贴上他的身体，参智语差点顺拐，局促地点了点头。


    潮湿的雨腥蒸发在周围，衣服被软化了。捏着她肩膀的掌心像被蚊虫啃食，他不自觉把伞面压低，压得看不见脸。


    到底是关心，还是私心？


    与她贴的越近，他越觉得自己可耻，但又有一丝妄念，企盼她不会拒绝。


    不知是从什么年纪开始。


    他渴望火光的原始记忆被唤醒了。明知会受神罚，还是忍不住盗取火种。


    想要破坏。再不舍地舔舐。


    嘟嘟——


    电瓶车在人行道飞驰，两人被迫站进商店檐下。朗依将她松开，伞收下了。


    “咳咳，今天怎么放假也在训练？”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身体的异样。


    “没训练，大家一起在看奥运会。”


    参智语也装着整理头发，用额发挡住染红的脸颊。似乎大家都变得很忙。


    “结果怎么样？”


    “男子手枪夺金了，但百里镜只得了第八。大家都挺受打击的，那么厉害的人在奥运都会发挥失常。更别说自己了。”


    “嗯——”朗依甩了甩伞上的水珠，“可能她的运气都留给主场金牌了吧。”


    “……”


    察觉参智语忽然怔住，朗依警惕地抬起了头，“我就是、我的意思就是，她下一届还有机会在主场证明自己。对吧？”


    热气被冷汗瞬间驱散了，朗依逐渐觉得笑容在脸上抽搐，无法控制。


    不对。


    参智语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她听得很清楚，那话的重点是“运气”。不仅默认百里镜会参加下届奥运。


    还默认她能赢。


    默认。


    这种口气好像出现过太多次了。


    「为什么哭，因为我不相信你吗？刚才不该怀疑你的，现在我相信了。」


    「我要帮你一起攻略这辈子遇到的所有人！成为世上最厉害的射击冠军！」


    「如果你真的撑不下去，就随心当作一次游戏体验吧，剩下的我会帮你。」


    ……


    从第一天起。未曾细想的记忆从她脑内快速闪过，如同不打自招的罪证。朗依见她的神情越发奇怪，下意识转身离开。


    “等一下！”


    “难道你也重生了吗！”


    扑通——


    伞被抛到空中，又落下街道。


    追得太急，参智语不小心踩空台阶，连带着朗依一起滚在了地上。


    从他怀里睁眼时，她先看见的是自己。澄净的湖面之上，她自己的倒影。


    好亮。简直像正午一样。


    雨停了？出太阳了吗？


    【OS：抱歉抱歉无意打扰】


    【但再大声一点】


    【所有人就都听到了啦～】


    “系统？”


    参智语回过头，看见熟悉的山峦。而她身旁，还躺着惊慌失措的朗依。


    他们两人。


    一起进入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