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林听猝不及防，硬生生挨了一刀。


    他在沈相兰面前还能演出来的笑脸差点没维持下去。


    “陆先生，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季林听捂着伤口看向陆行湛，他脸上还挂着那副圣洁悲悯的营业笑容，但目光幽深，恍若蛰伏的毒蛇。


    “我还就来了。”陆行湛挑衅道。


    沈相兰的刀带了一些奇特效果，这把刀可以斩杀虚无缥缈的精神能量生物，它留在季林听身上的伤口不大，但季林听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憔悴起来。


    他手臂上的伤痕流血不止，莹润如玉的皮肤失去光泽，蜷曲的发丝也又了干枯焦黄的痕迹。


    就好像，这个人体内的生机被抽走了，时间在他身上飞速流逝，从光彩照人到垂垂老矣，只需瞬间。


    沈相兰的目光落在季林听身上，若有所思。


    “祭祀还要继续吗？”她问季林听。


    季林听一直致力于在沈相兰面前展示他的绝对话语权，他对中五区的掌控可不是来源于他自身，而是来自精神能量生物。


    祭祀是很重要的一环，沈相兰猜他还没有中断祭祀的权力。


    听见沈相兰这个问题，季林听脸上的笑容都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当然要继续啊，接下来的剧目可是异常精彩。”


    祭祀第二个环节开始。


    季林听找了个借口离开，之前沈相兰根本不会放他离开视线范围之外，但这次沈相兰很快就松了口。


    她瞧季林听的表情，就知道季林听在想些什么。


    季林听离开之后，陆行湛直接继承了他的位置。


    没办法，这里还是季林听的主场，季林听倒是走了，但周边的守卫还围在这里，明摆着是不想让他们走的意思。


    “很快就要出事了。”沈相兰忽然说。


    金字塔顶端的位置只有她和陆行湛，这句话自然是对陆行湛说的。


    “出什么事？”陆行湛下意识追问。


    说实话，陆行湛来了中五区就一直在被骗的路上。


    他遇到了许多人，但没打听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反而被倒卖了好几手。


    现在听见沈相兰那么说，他忽然就迷茫了。


    “中五区就教会、工厂和富商，他们要搞什么事？”


    沈相兰抬头看了陆行湛一眼，她确定陆行湛脸上的疑惑神情不似作伪。


    “他们造不成威胁，中五区算得上威胁的只有那个东西。”沈相兰解释道。


    “季林听也不算？”陆行湛问。


    虽然季林听看着挺弱的，但那是跟沈相兰比。尤其是季林听看上去极为熟悉沈相兰，这里又是他的地盘，自古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也是个麻烦。


    “不算。”


    在沈相兰与陆行湛交流时，下面的祭祀剧目已经演了起来。


    陆行湛看着演员登场，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跟我之前看的不是一个东西啊！”陆行湛皱起了眉头。


    之前芙兰带他看的剧目是船和魔鬼啊，这里演的是什么？


    不管陆行湛是怎么想的，台下的剧目还在继续。


    剧目的开始，是一个美好的，无忧无虑，接近幻梦的美丽场景。


    这里的食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里的风景可以跟随心意变化，这里没有天敌，也没有死亡与分离，这是梦中都不存在的完美世界。


    但是，漆黑的刀刃破坏了这一完美场景，生存在这里的人们为了不被刀刃卷入死亡阴影之中，只能四处逃窜。


    为了避开刀刃，他们长出来了眼睛，长出来了属于人类的眼睛。


    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注意刀刃，长出来的眼睛永远不敢合上，永远警惕地观察四周。


    刀刃无序坠落，幸存的人们意识到了，单纯的躲避并不能令他们存活。


    他们需要反击，哪怕反击的代价是献出自己的血与肉——


    陆行湛不知不觉就沉浸在台下的剧目之中了，他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也称为了被毁坏家园的原住民，对入侵者抱着几乎本能般的憎恶。


    直到他怀里抱着的刀忽然发烫，陆行湛感觉自己怀里突如其来就多了一团燃烧的炭火，骤然出现的高温一下子将他敲醒。


    清醒过来之后，陆行湛才发现一切都乱了套。


    广场上的雕像睁开了眼睛，中五区的人像是疯了一样，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聚焦在表演剧目的舞台上，鲜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了满地。


    剧目还在继续表演。


    但台上的演员并不是人类，世界好像乱了套，在台上跳来跳去的怎么是一些类似触须的东西，那些东西长得很抽象，跟广场上的雕像同出一源，身上长满了类人的眼睛。


    陆行湛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他忽然发现，沈相兰的刀跟剧目里毁天灭地的黑色刀刃长得怪像的。


    沈相兰依旧坐在轮椅上，这场荒诞剧目似乎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广场正中央上立着的雕像睁开了眼睛，成千上万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相兰，精神能量造成的浪潮在无声冲刷。


    中五区的人都受了影响。


    “陆行湛，刀给我一下。”沈相兰对陆行湛说。


    陆行湛应了一声，把刀递给了沈相兰。


    正中央立着的雕像似乎察觉到了危机，站在沈相兰身旁的陆行湛都听到了一个扭曲的尖啸声。


    “沈相兰，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精神能量生物尖叫，或许是没有实体，它叫起来没什么轻重，一阵又一阵的精神能量浪潮拍打岸边礁石，激起来的水花可以活生生打死一个人。


    “无冤无仇吗？”沈相兰反问。


    沈相兰确实忘了很多东西，她现在行事全凭本能。


    觉得该杀的杀，觉得该做的做，不干多余的事，也不看多余的人。


    她知道中心区的人对她的评价，也知道内二区的居民对她的期待，但沈相兰总觉得那些东西不重要。


    经历苦难的同胞在她眼中可有可无，哪怕沈鱼知朝她崩溃哭喊说她根本不像一个人类，沈相兰也没什么其他的触动。


    事实如此，她确实不在乎同胞处境。


    但沈相兰一直想杀了这只精神能量生物，在它说出刚刚那句话的时候，沈相兰久违的感受到了愤怒。


    那是一种浑身血液都在燃烧的感觉。


    她跟这个东西绝对不会是无冤无仇。


    沈相兰单手拎起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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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


    现在她还站不起来，这把刀跟她现在差不多高，用起来没有之前顺手。


    精神能量生物对提刀的沈相兰有种近乎本能的畏惧感。


    它又忍不住尖叫起来，在它的尖叫声中，沈相兰在金字塔座位的最顶端，把镶嵌着森白骨片的漆黑长刀丢了出去。


    那把刀的刀刃，对准了广场上矗立的雕塑。


    那只精神能量生物吸食着整个中五区的鲜血，它对麻木的人类没什么同理心，在自己受伤后反而叫得凄惨。


    “你叫个什么劲啊，人中五区居民隔三天放一次血都没叫唤，你就挨一刀在这叫什么叫。”陆行湛出言嘲讽。


    可能是跟在沈相兰身边混久了，陆行湛明显感受到了，沈相兰的心情很差劲。


    “祖宗？沈相兰？”陆行湛蹲在了沈相兰面前，“别不高兴啊，至少不要因为一个注定去死的东西不高兴。”


    “我去把刀给你捡回来？”陆行湛提议道，“或者我去把季林听绑你面前来？”


    陆行湛比沈相兰高，虽然他打不过沈相兰。


    此时他蹲在沈相兰面前，比沈相兰低了一个头的高度，沈相兰只需要移动眼球，就能看见陆行湛的脸。


    他的眼睛是偏深的褐色，此时此刻，这双眼睛里带着令沈相兰陌生的诚意与担忧。


    陆行湛真的在思考怎样才能让沈相兰心情好起来，但他对沈相兰的了解很片面，思来想去也就只能想到这些东西。


    沈相兰看着他，心情忽然好了一些。


    就一些。


    “那些事情不用你干。”沈相兰对他说，“去中心区找沈鱼知吧，中五区跟中心区的传送地点在工厂的货仓附近，你去了就能找到。”


    陆行湛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脸上的神色很漂亮，那种纯然、不掺杂任何东西的担忧，尤其是他仰头看向沈相兰的时候，连瞳孔里都是沈相兰的倒影。


    在那一瞬间，仿佛他只看得见沈相兰一个人。


    这样真挚漂亮的神色在听见沈相兰说出口的话之后立马就凝固了。


    “沈相兰，你赶我走？”陆行湛不可置信，“你干点人事吧！”


    “我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沈相兰对陆行湛解释道，“你现在走就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陆行湛更气了，“我像是怕死的人吗，沈相兰你别瞧不起人！”


    沈相兰不太理解他在气什么。


    “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如你所见，我忘了很多东西，但中五区给我的感觉不太好。”


    “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我劝你离开。”


    沈相兰一直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就比如现在，身上插着一把刀的雕像在发了疯地尖叫，受它发出的精神能量影响，中五区的居民都发了疯一样的放血，鲜血几乎浸透了广场上的每一块地砖。


    那些地砖上，篆刻着眼睛的纹样。


    中五区到处都是这样的东西。


    从人体内流出来的鲜血，最终会变成精神能量生物的养分。


    沈相兰杀不了精神能量生物，它的核心不在雕像里。


    让陆行湛远离战场是最为稳妥的行为，可惜陆行湛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