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云珩，”宗主韩岳走过来，朝云珩腰间看了看，这才注意到他换了佩剑，奇怪道，“你来这儿没带裁风吗？”


    云珩的视线在祖师身上轻扫而过，微微点头，答：“裁风不愿。”


    祖师皱眉，手重重往腿上一拍。


    顿时天间乌云蔽日，林间狂风呼啸。


    四面八方的威压朝漫坡席卷而来，各门弟子心下猛地一重，全都安静下来。


    “儿子见爹，有何不愿？”


    祖师的声音不大，眼下漠然，盯着云珩问。


    “他已忘了这些。”


    云珩面色如常，说完便迈步离开。


    “人都到了吧？”韩岳大声朝其他宗门的宗主喊，边说边往祖师身边走，“什么时候开始？”


    “半刻钟后！”


    远远的声音传来，分不清是哪家宗门回应的。


    韩岳坐下，头偏向祖师那边，盯着眼前的林子唏嘘：“那小子自成剑灵后就把你忘了，哪儿还有儿子和爹的观念，这几年随心惯了，对这种无聊的大会哪儿还有兴趣。你也不用担心，玉弦宗的几位长老都帮你管教着他呢，养不差的。”


    祖师长吸一口气，慢慢叹出，轻声问：“他可还怪我？”


    “魂魄成剑灵，怎会记得往日种种？”韩岳慢慢坐直身体，“怪与不怪，于师兄你，又有何意呢？”


    他转过身看了看后面正窃窃私语的弟子，视线落在云珩往后走的背影上，轻轻摇了摇头。


    ……当年那把剑，斩断的又何止是骨肉之情。


    云珩稳步往上走，其他弟子的目光在他与祖师之间来回转，虽是好奇刚才发生了何事，到底也没个胆大的敢上来打听。


    他转身进了五排，理着衣袖坐在林笙身旁。


    张思璇在林笙里侧，朝林笙这边看了看，叫了声“仙君”后，就转过头继续研究盯着下面的林子画图了。


    林笙正闭着眼回忆前些日子学过的法术，听到两边动静，半睁开一只眼，没看云珩，盯的是首排的祖师。


    “你师尊以前生气也这么大动静？”她传音问云珩，“怪不得你先前不说不知怎么与他交流呢。”


    云珩应当是没听过别人编排自己师尊，林笙的传音刚到耳里，他还稍微愣了一下，遂即抬手，指节抵住上唇，轻声笑了笑。


    “往日无人惹他生气。”他回道。


    林笙转头瞪眼盯着云珩，连连点头以示认可。


    心道：不愧是仙君，修为高就不说了，就连在惹祖师生气这条路上都一骑绝尘。


    一位长老走到漫坡最上面，用扩音术开始讲道。


    内容无非是本次问仙大会的目的之类，与现世学校每年召开运动会前的领导讲话没什么不同。


    往日若是遇到这个过程，林笙早开始神游了，但在这里还不敢不听，毕竟全修仙界最笼统的信息都在里面。


    那长老先是拿飞升的祖师当了个开头，赞佩祖师实力不凡，引领宗门巴拉巴拉，又是宣布这十年多了几个宗门，一会儿扯扯这个，一会儿扯扯那个，各个宗门的弟子听到自家名字就呼啦呼啦一阵嚎叫。


    闹哄氛围一出，林笙哪儿还有心思回忆什么法术，她往后一背身，懒懒靠在漫坡的小垫子上，手肘轻轻怼了怼云珩胳膊。


    云珩正襟危坐，脑袋朝林笙那侧偏了一些。


    林笙看了看周围闹得起劲的弟子，选择继续传声：“我有一事没想通。”


    “何事？”云珩问。


    以为她想不通的是前些日子学的术法，或是问仙大会的杂乱规矩，不料却听到她说：“昨日你怎么发现我在南货铺那边的？”


    “……”云珩默声了。


    “嗯？”林笙发出追问的声音，迷惑又不解，“你之前教我的那些术法也做不这样啊……”


    昨日进入蛊人阵时的心慌还历历在目，林笙看了下前面坐着的一众长老，不放心地又怼了怼云珩。


    “你要不还是给我下一个追踪术吧，我遇上危险时，虞仙长老给的寻踪令还指不定能不能扒拉出来呢……那什么，为了不错过最佳救治时间，好吧？”


    林笙是真的惜命。


    云珩：“……”


    他抬手隔空指了指林笙手腕上的双生刀，“刀在你身上，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自然能感知得到。”


    当然，刀一离人，追踪术自会启动。


    得了云珩的话，林笙轻松不少。


    这一轻松心态一直维持到漫坡上的长老让他们去林中。


    “此次问仙大会内容为三劫，均已设在碧幽林中，诸位弟子，切记量力而行！”


    长老话落，前面的祖师手一挥，各宗门飞舟消失不见，数百张通天幕自结界上落下，上面映着整个碧幽林。


    周围一片哗然，弟子皆抬头环顾通天幕。


    云珩看着通天幕，手上将一个银白东西塞进林笙手里，道：“小心行事。”


    手上触感冰凉光滑，是感灵印，林笙面不改色地将其揣进袖口，起身离开。


    比赛队伍皆是各宗门弟子，一队十余人。


    林笙与玉弦宗内门的弟子经过一天一夜相处，已不算陌生，半开着玩笑走到林外，紧张的氛围才慢慢浮现。


    “三劫……是哪三劫？”周亦旬持剑在后，问。


    “没说。”张思璇沉声答。


    林间光线昏暗，阳光穿过树冠，碎成零散的光斑洒下，林笙一众人小心地往前走，身上光斑忽明忽暗，跳落不定。


    所有参赛弟子皆出现在通天幕上，稳坐在玉铉宗前的祖师静静看着自家宗门弟子，宗主韩岳挨着指着介绍：


    “最前面那位小姑娘是虞仙长老的二弟子，名为张思璇，修炼课业都很认真，唉！但她太看重修为些……”


    “一直环顾四周的那位是须兰长老的弟子陈恩，这孩子修为不差，为人也仗义。”


    “……”


    “这个是林笙，就是我给你提到过的灵膳师，她原来的师尊是元清长老，修为理念不合，就先退离了出来。”


    “理念不合？”祖师挑眉轻声重复。


    “灵膳师嘛，跟辟谷相悖，当然不合了。”韩岳说完，接着指后面的人一一说道。


    后面的弟子哄堂大笑，是哪个宗门的弟子因太紧张摔了一跤。


    肖靖澜趁乱溜到云珩这边，坐在原来林笙的位置上，问：“你师尊刚为何生气？”


    云珩不语。


    肖靖澜接着道：“嫌你不带裁风？当年他一剑捅死了自己儿子，现在跟你发什么脾气？要不是你留住裁风一丝魂魄，那孩子早灰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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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灭了——”


    云珩轻皱眉，道：“噤声。”


    通天幕上的玉铉宗弟子一直在往前走，几人衣服上的光斑不停闪动，脚下枯叶吱呀吱呀作响。


    走在队伍中间的林笙用脚拨开落叶，突然停住脚步，微微低头盯着脚下道路。


    那里有一处似是因干旱引起的裂缝，一角踏上去，甚至能将其压平，看起来不足为奇。


    “玉铉宗这弟子怎么了？”漫坡上有人问。


    通天幕上映出林笙慢慢吸气的侧脸，她盯着地面，瞳孔微缩。


    云珩眯了眯眼。


    天劫。


    “小心！”


    陈恩大喊一声，一把拉住林笙，将她甩开。


    那处裂缝已然撕得越来越开，已然形成两方悬崖，枯树石块落入其中，不见回响。


    林笙反应很快，立马施出灵力，扯开在崖边身形不稳的张思璇。


    她一腿跪地，两手手掌紧贴地面，闭眼运作灵力，周围枯叶消散成灰，大地震动。


    “师兄！”


    不知是谁吼了声。


    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桥顷刻间从林笙身后的参天树下迅速窜出，在崖侧拔地而起，却又猛地分为两股。


    一股直窜入崖下，救人。


    一股平铺往对侧，搭桥。


    深渊变大的速度越来越快。


    张思璇等人不遑多让，提剑跳上木桥，疾行至崖中央，凌空一跃，衣袂翻卷，御剑而下。


    陈恩剑指苍天，眼盯对岸，两手一抬挥出数十道反向阵法在峭壁。


    三息之间，深渊不再扩大，木桥搭至对侧，张思璇携三位同门弟子从崖下飞出。


    “不愧是玉弦宗弟子。”


    漫坡上旁门长老拍着手笑道。


    玉弦宗宗主回笑了下，倒也不客气。


    通天幕上，林笙正在收回深入崖底的木桥。


    桥是由参天木的根系生成的，刚一回来树边，就快速钻入地下。


    云珩抬眼看越来越细的树根，轻轻皱眉。


    “不对劲，”肖靖澜嘀咕道，“水土生木，还有一个……”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通天幕上的潺潺流水声。


    “此处有水流？”林笙侧目问张思璇。


    张思璇在漫坡时研究过碧幽林的地形，不用反应便答：“有一瀑布在碧幽林北侧。”


    林笙的灵裳裤沾了灰尘，顾不得打理，她撤腿蹲下，手心轻轻按在地面上，嘴中念念有词，“水可养土……”


    周亦旬常听药老此话，立即接道：“土可蓄水。”


    耳边的潺潺声越来越大，很快便轰隆作响，地面的震动令手心发麻发痛，林笙的视线从眼前慢慢移到裂开的深渊处。


    “林笙？”张思璇犹疑地叫了声。


    却见眼前骤然升起一道巨瀑，水流翻腾，激荡而上，如飞龙冲破苍穹，势不可挡。


    穿过树冠洒下的光斑照射在其表面，金光璀璨，生出无数道的金色水柱涌向四周，不待众人反应，水位便已浸透了鞋子，升至他们脚踝处。


    林笙起身退至陈恩的错影阵下，一手扶着额头，看向漫坡那边，可惜谁的脸也看不清。


    不是说不会死的吗！


    一上来就这么猛，后面真能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