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明的气候比峪州倒是干燥一些，因为靠近北边，所以城市现代化占比较多。街道宽阔整洁，两侧的建筑也大多是中西结合的样式，同峪州的古朴小镇瞧着大不一样。


    黑色的车队缓缓驶入静谧的街道，两侧的梧桐枝干上只零星地挂着几簇枯叶，要落不落。约莫过了几分钟，得见一扇气派的大门。


    门背后便是此行的终点，周府宅院。


    程婉宜跟在队伍后头，偷偷打量着这座新宅。样式与峪州的大为不同，虽骨架和布局还是依照的当地旧式样，但从装饰来看，好像还融进了大量的西洋风格。


    青萝看得小嘴微张：“这窗户怎么还是五彩的，这柱子怎么跟家里的不一样？这外头的房子都修得这么花里胡哨吗？”


    “这应该是如今最流行的西洋风格。”程婉宜之前在许安年送来的书里瞧过几张外国建筑的的插画，“看样子是主人刻意仿照翻修的，不过没动大框架，只是做了局部翻新。”


    这宅子不算大，是个二进的院子。正对门的正厅修了二层，柱子和二楼的栏杆都是采用的西洋风格。一楼还是沿用的之前的老式门窗，二楼则改成了西洋造型的。


    两侧设有砖墙砌筑的抄手回廊，回廊两侧设有西洋风格窗户，刚刚青萝惊讶的五彩窗户就是此处。靠近主屋两侧还保留了老派的月拱门，连接抄手回廊和通往左右的院落。


    大门和正厅的中轴线是方格石板铺设的菱形主干道，道路两旁手种了些花草，还有四棵不算太高的树。


    周鸣玉挽着大太太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得像个刚南迁到南方的小燕子。


    “太太，这个院子真好看！哦，这个客厅的地砖真好看，这个沙发也不错！天呐，这里真的好适合放一架钢琴！”


    二姨太跟在后头，眼底都是对这个居所的满意。“太太你瞧瞧，这宅子可比峪州的漂亮多了，听说前头的重新翻修过，还装了电灯和电话。”直到听到女儿说要放钢琴，她顿时反驳道：“钢琴那么贵，你连一首像样的曲子都不会弹，买来做什么哟。”


    周鸣玉嘟囔：“可以让周漱玉弹，她给我伴奏！”


    二姨太声音突然大了许多，“你想都别想。”


    大太太被吓了一跳，她甩开母女二人，由香莲陪着往东边的院子走。


    “太太，我可以挑一个我喜欢的房间吗？”周鸣玉绕开二姨太，叽叽喳喳地跟上来。


    大太太问香莲：“老爷可提前安排好了屋子？”


    香莲：“刘副官说老爷一直忙着军务，暂时还没来过这处。挑中了这宅子后，只说了到时候等太太过来，由太太安排。”


    三姨太和周漱玉在院中心安分地站着，不时给搬行李的下人搭把手。程婉宜和青萝安静地跟三姨太她们站在一起，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你们都过来吧，挑一挑。”


    长辈住东边，小辈住西边。房间分好后，下人们才将各自的行李搬进住所。


    程婉宜喜静，所以选了个离周鸣玉最远的院子。不知道周漱玉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选在了她的隔壁，中间隔了一个小花园。


    “小姐，明明还有一个采光更好的更大的你怎么不选？”


    程婉宜整理着东西，“因为离人群越近，是非就越多呀。”如今，离开峪州背井离乡，她才开始真正寄人篱下的生活。


    之前又与二姨太母女俩都有一些摩擦，虽并未在明面上真正撕破脸。如今初来乍到，离她们远些，总没错。


    她又说：“那个又大又亮的院子虽好，但旁边就是周鸣玉，住进去还不知道要被她吵成什么样呢。”


    而且，她住得越偏，存在感就越低。那么周行之突然想起她，要找她的麻烦的概率就越低。最重要的一点是，这里离侧门最近，平时比较要出门买东西也方便。


    “小姐你要买什么？”


    程婉宜眨眨眼，“买书呀。”


    昌明有很多书店，之前的几本不足以解她的渴。


    她在来的路上就留意观察了，有几家瞧着店面很大的书店，均开在最繁华的街道上，且门口还挂了可供租借的牌子。


    这时候罗婆子进来帮忙收拾床铺，又教了青萝怎么使用电灯和叫子。


    青萝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这回她总算知道为什么之前三小姐要整天摆脸色了，不是嫌弃那不好，就是嫌弃这不好。她还以为是故意为难人，喜欢鸡蛋里挑骨头。


    原来人家以前住的地方这么方便啊，按一下就有灯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对着喇叭说话，门房那边就能听得到。


    “嗨，这算啥。”罗婆子笑着说，“客厅还安装了电话。”她给青萝比划了一下，“还能和千里之外的人说上话呢。”


    这下不止青萝，连程婉宜脸上都有了震惊。“倒像是古书里说的顺风耳一般。”


    罗婆子之前是见过世面的，见主仆二人的反应有趣，遂又将之前见过的听过的都说了一遍。小到能自己出墨的钢笔，大到天上飞的飞机。


    有一些程婉宜只在书中见过，但都只有简单的名称。没有图片或者详细的文字描述，她自是想象不出来的。这会儿罗婆子绘声绘色，她便听得入了神。


    主仆二人像两个年幼的稚子一般，眼里盛满了对新鲜事物的好奇。


    “这些啊，以后你们都能见到啦，算不得什么稀罕的。”罗婆子将挽起来的袖子放下，临走前她还打趣了两人一句，“你俩倒真像山里出来的。”


    程婉宜和青萝对视一眼，脸上都出现了一丝窘态。


    她们带的东西不多，大部分值钱的东西都在临走时换了银钱，所以收拾起来也不算太费神。


    青萝麻溜地将衣橱整理好后，又去收拾梳妆台。


    “咦？”她发现盒子的数量不对。


    重新数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怎么少了一个。”


    程婉宜刚将姨娘的画像挂好，闻言转过身来。


    “是不是你数错了？”


    青萝又数了一遍，“就是少了一个。”她眉头紧皱，开始挨个打开检查。


    “我明明在出发前点过，装车的时候不放心又点过一遍，怎么突然对不上了。”


    程婉宜走过来，“你别着急，先看看少了哪一个。”她留下的大多都是不太值钱的首饰，“说不定是掉在半路了。”


    首饰盒子被一一摊开，青萝的恍然地扫了一眼，缓缓地开口：“小姐，景泰蓝的流苏抹额不见了。”连盒子带首饰，一起没了。


    “那可是林姨娘留给你的念想，怎么办啊……”


    眼瞧着她就要哭了，程婉宜将她扳过来，问：“上火车的时候，你可点过了？会不会是装车的时候被碰掉了。”


    青萝仔细想了一会，十分肯定道：“我数了的，每次装车的时候我都数了的。上车下车我都会数一遍，就今天下车的时候没数！”她简直要被自己气死了，“小姐对不起，我不该偷懒的，我想着都到目的地了，之前都没出过什么岔子，就没去看着。”


    眼泪说来就来，豆大的泪珠子还带着体温，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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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没事没事，我明天找人去火车站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回来。”程婉宜擦着她脸上的泪，“就算被人捡走也不碍事，过几天我们去当铺找找总能赎回来的，只要没掉在其他地方就行。”


    青萝抽噎了两声，“可是，可是……”


    “好了，别想了。只要它丢在了昌明，总会有办法找回来的。火车上装行李的车厢有人看守，旁的人也没机会进去。”


    青萝擦眼泪的手停了下来，“昨天我在走廊上好像撞见过三小姐，她还换了一身衣服。”


    昨天凌晨，火车暂时靠站，她端着面盆随着香云她们下车，到站台的专用热水间接热水。因为要排队，所以她最后一个上车。


    火车即将启动的时候，她有些担心将水晃出来，便走得急了一些。


    “哎哟，你撞我干什么！”


    周鸣玉赶紧往后退了一大步，深怕那荡起来的水将她刚换好的洋裙打湿了。


    她自知是自己没顾着看路，忙道歉：“三小姐对不起，没烫着你吧？”


    整理衣裙的周鸣玉一听是青萝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哦，是你啊。”她摸了两下耳边的头发，一反常态地缓和下来脸色，“以后走路看着点儿，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说完，还大方地侧过身子，让青萝先走。


    “谢谢三小姐。”她当时也没多想，匆匆地离开了。


    现在想来，倒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


    青萝：“她当时看到是我，好像还有点被吓到了。明明是我差点撞到她泼她一身热水，她却一点儿也没追究，反而还很大方地让我先过了。”


    越说越觉得这个三小姐有问题，而且她来的方向恰好就是装行李的那节车厢。青萝猜测：“会不会是她将那盒子拿走了。”


    “那盒子不算小，她又怎么藏住的？”


    青萝比划了一下屁股的位置，说：“那洋裙那么大，说不定藏屁股这里了。”


    但如此轻易下结论，未免太过武断。


    程婉宜思考了一下，决定让青萝偷偷去问问昨日看守第六节车厢的士兵，这几日可有人进过第六节车厢。顺便去告诉刘副官，让他派人去车站帮忙找一下，看看是否有可能是掉在了车站。


    “就说我丢了一个盒子，可能是不小心给落在车站了。”


    如果真是周鸣玉拿走了，必定不会一直藏着不见光。等风头过去，她再谎称是在外头买的，抑或偷偷拿去改成项链或者手链也不无可能。


    青萝很快去而复返，确认了那几日第六节车厢只有周鸣玉进去过。


    晚些时候，刘副官也带来了消息。说是在车站找了一圈，也问过当时的值班员，并没有在车厢上发现她所说的那个盒子。


    程婉宜的脸上泛起了愁绪，她道：“这个东西对我很重要，可以麻烦刘副官帮我找找么，或许是搬东西的时候掉在了地上，被其他人捡走了。”


    她画了个样图递过去，又说：“我知道人海茫茫无处可循，但我还想再试试。它不是时髦的首饰，但还值一些银钱，或许是被人拿去典当了。”


    刘副官盯着图样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接过来。


    青萝看着人远去，不解地问：“小姐，要不我偷偷去三小姐房间里翻一下吧”


    程婉宜摇头，“如果真是她拿了，我的法子说不准可以让她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她们刚到昌明不宜发生明面上的争执，便不能将这件事闹得太大。原本丢得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只不过是对她意义特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