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沈霖露獠牙 红绸映朱门

作品:《珠玉摇

    石脂水,就是石油。常漂浮在水面上,质地粘稠如漆。


    这种油是可以点燃的。燃烧时光亮极强,民间读书人用其来夜读,宫廷则用其照明。


    直接燃烧,更是会产生浓烟。


    崔砚秋的衣裙角无意间沾到些许,直到进入封闭的马车内,那少许石油的气味便愈加明显,她才惊觉。


    果然,再次返回圜丘时,暗沉的天色已火光渐起,浓浓的烟雾弥漫得几乎看不见人影。


    “秦冼!”崔砚秋大喊道,“李骜!你们在里面么?!”


    事发之时,秦冼先是被突如其来炸开的大火吓呆在原地,李骜则第一时间将秦冼拽至身后。


    “斋郎”慌忙俯身遮挡,“御史”厉声喝令“护祭器”,“太尉”当即抬手示意稳住秩序。


    崔砚秋见火势不算很大,急忙扯来祭祀用的玄纁帷幔,与几位火外的官员共同扑灭火星。


    “带她离去!”李骜将秦冼推向崔砚秋,自己抄起盾牌覆盖火星。


    盾牌铁质,渡热极快,李骜手臂已经被烫出许多水泡。


    秦冼立刻反应,与几名侍卫共同迅速持盾,上前阻隔火星。


    郊社令急率属员扑打残火、重整柴堆。


    风势稍歇,火苗才渐渐被摁灭。祠部员外郎崔赓在旁清点祭器用具。祭器幸无损毁,众人惊魂未定。


    按照流程,奉礼郎尽职尽责,唱喏礼毕。众人依次复位再拜,有序退场。


    事到如今,没有人有心思进行剩下的流程。气氛凝重得吓人。渐渐飘散的烟火中,秦冼扶着手臂烫伤的李骜而出,崔砚秋沉声道,“你们怕是要加班补勘防风之策了。”


    圜丘偏远,距离长安城最近的医馆也要二十里有余。手头只有临时的药,秦冼沉默地为李骜清理伤口。


    她撕下一片裙裾内衬,为他包扎。忽然,她说道:“《左传》云‘修雩礼,息灾厄’。”


    李骜抬眸。


    “今日若祭器焚毁,便是大不祥。幸而有你们,有砚娘。”


    李骜笑了,语调竟颇为委屈:“那日郡君还说我,‘执籥而不知变’。”


    夜已沉寂,烛火闪烁跳跃。


    “经历这些时日,我方知雩祭之核,不在礼器完备,而在忧民之诚。郡君革新武舞、重定射礼,皆为此心。”他用包扎好的那条手臂,轻轻握住秦冼手腕,“此番共事,乃鄙人之幸。”


    两人指腹在绷带边缘轻轻相触,体温交织。


    “行了行了!”崔砚秋举着一盏烛火,快步走近圜丘的角落,“要谈恋爱结完婚再谈!先办正事儿!”


    两个快成婚的人了,搁这儿暧昧上了。


    崔砚秋将边缘焚坏的两个祭器带来,看似是在办正事儿,却在二人目瞪口呆之下,迅速剪下一片裙角。


    “这不是污渍,”崔砚秋拿起浸了油的碎布,仔细盯着两人神色,沉声道,“是石脂水。”


    秦冼与李骜错愕的脸上,神情俱是一凛。


    崔砚秋是最后才来圜丘的,可她竟然随意便能够沾染到石脂水。


    石脂水奢侈,寻常百姓挑灯夜读也只一次敢用五两燃烧。


    崔砚秋衣裙这一次浸到的量,足够烧个半夜。


    “是人为的……”秦冼的牙齿磨得咯吱咯吱作响。


    是有人趁天色昏暗,故意在地上泼油,想要借大风将整个圜丘付之一炬!


    *


    草原从寒冬苏醒,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新生。


    草色还带着枯黄,根须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年前贮存的干草被风吹得打旋儿,偶尔缠上毡帐的绳子。不远处的河流刚刚解冻,冰碴晶莹剔透,顺着水流撞在石头上。水边柳条鼓着芽孢,还没来得及舒展。霜花化成水珠,顺着毡帐褶皱滑落。


    这里的春天,来得总是比长安城晚一些。


    金顶王帐内,突厥可汗阿史那烈兀摩挲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聆听跪在帐中的使臣咄苾声泪俱下地禀报。


    “那唐朝皇帝,竟纵容边将辱我!他们说我们的皮草是虫蛀的烂货,说我们的骏马是拉不动犁的驽马!我据理力争,他们便将我们推出帐外,泼了一身的馊水!还说让可汗您,亲自去长安学学什么叫礼仪邦交!”


    “咔嚓”一声,阿史那烈兀手中的银杯被生生捏扁,浑浊的马奶酒飞溅。他额角青筋暴起,胸腔剧烈起伏,双鹰隼般的眼睛燃着暴怒的火焰。


    “唐……又是唐!”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又是那个靖王!”


    这些年,他就像一头被猎人不断驱赶的孤狼,每次想伸出利爪,都会被那个名叫李珩的唐朝靖王精准地打断,被他领着兵马追在屁股后面打。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王帐内焦躁地踱步。


    兽皮靴子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急促、沉闷的声响,帐内众将屏息凝神,默不作声。


    “够了!”他突然停下脚步,咆哮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李珩那狼崽子,如今不在凉州,正是天赐良机!”


    他大步走到帐门处,猛地掀开厚重的毛毡。帐外,春日阳光正好,照拂着无边无际的草原,牛羊肥壮,正是战马体力恢复、粮草储备最为丰盈的季节。


    阿史那烈兀深吸一口气,料峭春寒与冰冷空气压下几分心头的燥火。


    他回转身,目光中的欲望仿若放在草原上的一把火,愈烧愈烈。他扫过帐中将领,声音低沉充满杀意:


    “唐狗辱我太甚!李珩不在,凉州就是没牙的老虎!传令!各部集结所有能骑马的勇士,带上最快的刀、最坚硬的盾,与最强劲的弓箭!”


    他一拳砸在支撑王帐的立柱上,震得整个帐篷都在摇晃。


    “我要亲自踏平凉州!用唐人的血,洗刷我突厥的耻辱!也让那躲在长安的皇帝老儿知道,我烈兀的这口恶气,不是他想咽,就能咽得下去的!”


    *


    “你确定看清楚了?”崔砚秋狐疑道,“偌大的长安城,身份尊贵的人可不少。”


    穆沙正帮着崔砚秋卸货,卸到一半,学着汉人的模样腾出一只手,比挂着对天发誓的手势。


    “千真万确!”他信誓旦旦,“我行商胡汉之间,眼力最好,少收一张银票我都能立刻看出。那人腰间的符,就是你们大唐的鱼!”


    崔砚秋若有所思。


    “您记得那樵夫的模样,劳烦再将他寻回,送到肃安侯府,”她拿出些银钱,认真道,“事成之后,咱们的生意,也能成。”


    穆沙掂了掂钱袋,笑容灿烂。


    靖王亲笔所写“坠星阁”牌匾高悬,众人已用最新头面首饰塞满店铺。崔砚秋心里装着事儿,对身旁的赵娘子嘱托道,“我去一趟靖王府,你们打点好坠星阁。”


    “靖王府?”赵娘子拉住崔砚秋,“今日雩祭大典,靖王不在府中啊。”


    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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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崔砚秋心道,刚好赶上这个好时候。


    看来今明几日,她是见不到李珩了。


    崔砚秋调过头来,撂下一句话:“那我去尚书府。”


    靖王府除了靖王没有别人,但尚书府除了尚书,应当还有其他人。


    比如尚书之女,卢令娴。


    卢令娴正趴在窗边读书。


    “《贞观政要》?”崔砚秋走进卢令娴的闺房,打趣道,“娴娘要入仕么?”


    卢令娴轻哼一声,收起手中书本,等待崔砚秋开口。


    崔砚秋也不绕弯子,干脆道,“过两日便是郡君大婚,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想生事,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儿不得不来给你提个醒儿。”


    “西市南大街的胡同里,一家胡商铺子。”崔砚秋在虚空中比划方位,“有人用这个地方,怕是行不轨之事。”


    “为何同我讲?”卢令娴挑眉道。


    “汾阳郡王擅于武,卢阁老——也就是你的父亲,更擅于文治之事。你们多一些提防,不是坏事。”


    说起来,也是巧。


    她们三个人,一文一武一商户。


    论起来,倒是适合从政、从军、又从商。


    *


    随着雩祭大典的圆满落幕,接下来长安城首屈一指的头等大事,便是国公府与郡王府的联姻婚事。


    五月十五,息国公府缠起了漫天的红绸缎,鎏金铜映在悬廊之下,照得整条街道流光溢彩。


    国公府大门口宾客盈门,热闹非凡。府门两侧列着彩绘的木俑仪仗,朱漆立柱缠绕绛色绸缎与金桂枝藤,门楣“喜”字金匾高悬。


    崔砚秋将一颗油纸包裹的薄荷糖,扔给大街转角处的金吾卫首领。


    金吾卫首领靠在墙边,随手接过,冲她笑了笑,“崔娘子今日好生素净。”


    虽然只有几面之缘,但他对崔砚秋印象深刻。尤其是第一回在西市见到她,她梗着脖子与靖王对峙。那时她桃花人面,现在却一袭浅粉暗纹纱罗襦裙,鬓边斜插一朵粉茉莉,脸上略施薄粉,不敷浓胭脂。


    想起靖王,首领面色变了变。


    “郡君大婚,又不是我大婚。”崔砚秋忍不住笑笑,未曾注意首领变幻的神色。


    金吾卫首领若无其事拆开手中包装,将糖塞入嘴中,喉中清甜登时赶走瞌睡虫。他身体直起,收好油纸,为她指路,“礼宾进的大门儿在那儿。”


    “今日有劳您。”崔砚秋点头,向他告退。


    金吾卫负责长安城的治安管理,今天是国公府的喜事儿,整个永兴坊人来人往,更需要金吾卫们在此看守。


    入院是铺着大红色毡毯的长长的甬道,两侧青铜鼎燃着淡淡的沉香。悬挂的宫灯描着缠枝莲纹,是吉祥如意多子多福的好寓意。


    庭院中央早已搭起三尺高的棚子,乐师们奏着《霓裳羽衣》,安几上摆着酒樽、玉璧、卺瓢等礼器,案前则铺着鸳鸯锦褥。


    在管家的指引下,崔砚秋先送上份子钱,而后穿过前庭,来到后院。


    八仙桌摆得似乎没有尽头,鎏金葡萄纹银酒壶与琉璃盏放在正中心,落座的宾客热热闹闹说着话,正等待上菜。墙角的戏台上,伶人们正演绎《西厢记》,同孩童们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


    管家引着崔砚秋落座,崔砚秋看到卢令娴,同她眨了眨眼,左顾右盼询问道:“靖王没来么?他坐在哪个桌?”


    ……